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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谁无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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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恨青身躯倒地,巨蛇停止了挣扎,再无声息。
樊妙芙起身后的第一反应便是查看妹妹的情况,天雷降下的那刻,她将妹妹拼死护在身下,幸而只劈中了单恨青一人,其余人并无大碍。
她抬眼看向单恨青的尸身,忽而发现了什么,霎时瞳孔紧缩,尖声道:“樊枫君呢?!樊枫君不见了!!”
练羽鸿目光扫视,遥遥一指,大喊道:“他要往外逃了!”
樊枫君浑身浴血,他的身体虽残,内功却无甚损失,双腿纵跃,轻功催到极致,转眼便已临近府门。
穆雪英怒道:“有完没完了?!”
樊妙芙想也不想,即刻追击而去,她今日势必要将樊枫君斩于剑下,绝不能让他跑掉!
练羽鸿伸手,穆雪英“啪”的一声与他握紧,表情十分不耐烦,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追逐。
三人相继离去,不多时,乱石堆后窜出一个人影,十分悠闲地打量四周,视线落到单恨青的尸体之上,略有些惊讶地挑眉。
来人摩挲下巴,在尸体前站了片刻,躬身将其打横抱起,随即闪身离去。
生死关头,能够爆发出人的无限潜力。樊枫君剧烈喘息着,五脏六腑中仿佛烧起了无尽烈火,浑身每一寸骨头都疼痛无比。
没关系,前面就是出口了,只要离开这里……只要活下去……就不算彻底失败!
敞开的大门之间,一抹娇小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迎面走来。
樊枫君霎时间目露凶光,待看清那人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是失踪已久的樊玉蕊!
是了!我是师尊亲自选择的亲传弟子,师尊又将唯一的女儿许配给我,典礼已成,现下师尊辞世,我便是整个樊氏的家主了!!
樊玉蕊于此地现身,天助我也!
樊枫君仿佛忘记了疼痛,狂笑着大喊:“玉蕊……我的新娘啊!!”
樊玉蕊闻声抬头,面白如纸,神情恍惚,一见樊枫君,顿时愣住,继而惊喜地叫道:“枫君哥哥——”
樊妙芙于樊枫君身后穷追不舍,虽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却已听到了樊玉蕊的声音,一时间胆裂魂飞。
蕊儿怎会出现在此?我不是将她藏好了,叮嘱她绝对不可离开的么?!
今晨二人离开乐暨,却一直并未走远,待樊妙蓉空城计出,确认双方战场不在城中,立刻将樊玉蕊安置在密室之中,自己则赶来回援。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樊妙芙立刻尖叫道:“混账!不要靠近她!!”
最后的希望近在眼前,樊枫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罢休,他不顾满身满脸的血迹脏污,拼劲全力咧开笑容,朝樊玉蕊张开手臂。
樊玉蕊苍白的面上露出笑容,拖着虚弱的身体,无比欢喜地向他跑来。
樊枫君放声大笑,断断续续地咳着血,两个身影越靠越近,樊枫君迫不及待地伸手,将樊玉蕊一把拥入怀中。
裂帛之声响起,匕首刺破衣衫,直直插入樊枫君的腹中。
樊枫君笑容消失,仅剩的左手仍死死抱住樊玉蕊,面皮不住抖动,待到呼吸停止之时,凝固为一个十分不解的表情。
樊玉蕊艰难地喘着气,已没有力气将樊枫君推开,她的身体阵阵抽搐,持刀的手腕之上,赫然有着两个小小的发黑的血点。
两具尸体相拥倒地,樊玉蕊的双眼始终看向樊妙芙的方向,泪水划过脸颊,神色中带着诸多眷恋与不舍。
樊妙芙大叫一声,狼狈地摔在地上,却仍执拗地抱着樊妙蓉的尸体,颤抖着抬起一手,竭力向着樊玉蕊伸去。
练羽鸿与穆雪英慢一步赶至,伸手去扶,樊妙芙用力推开练羽鸿,连滚带爬地起身,抱紧了怀中的樊妙蓉,终于来到樊玉蕊身旁。
樊妙芙那一推恰好正中练羽鸿胸口伤处,练羽鸿闷哼一声,脚步略有些不稳。
穆雪英眼疾手快,若非他出手,练羽鸿非得摔倒不可,面色当即一沉,眉头紧锁。
“我没事。”练羽鸿拉住他的手,低声道。
穆雪英转头瞪他,练羽鸿正待再说什么,对方则冷哼一声,甩开了他的手。
“练兄!练兄!!”乙殊的声音响起,“不好了!你们在哪儿?!!”
练羽鸿霍然抬头,穆雪英一声不吭,已然转身,向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樊妙芙双膝跪地,身前并排放着樊妙蓉与樊玉蕊的尸身,面容呆滞,什么也不做,只直勾勾地盯着二人。
敌人俱被清扫,料想留樊妙芙在此应当无事。练羽鸿深深看了一眼二女的脸,竟都是面带微笑,心中既惋惜又无奈,却知能够守护重要之人,正是她们的最大的心愿。
练羽鸿长叹一声,抬眼看向穆雪英的背影,冷不防心头一颤,后怕之感混合着莫名的情绪席卷了全身,忽然间令他十分无所适从。
“还不走?”穆雪英头也不回道。
练羽鸿愣愣点头,这才回神,抬步跟上。
曾经金碧辉煌的宝华殿如今已成为一片废墟,花园中群花朽败,树木崩裂,都这般付与断壁颓垣。
绕殿水道之前,蓝君弈面如金纸,正襟危坐,乙殊立于他数尺之外,面色焦急,却不敢靠近。
练羽鸿匆匆走近,立时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场,柔和而缥缈,温和地接纳了外来的侵扰。
练羽鸿停步后退,那感觉便即消失,蓝君弈随之睁开双眼。
“羽鸿,雪英,你们来了。”蓝君弈的声音十分虚弱。
“蓝叔,不要开口!”乙殊朝练羽鸿道,“他中了单恨青的毒药‘相思会’,方才内力消耗甚巨……现下……唯有一息尚存。”
练羽鸿心中剧震,继而升出阵阵无力慌乱之感,一天中经历太多死别,万万想不到强如蓝君弈竟也会中招……单恨青已死,谁还能为他解毒?樊妙芙可有解法?!
“别怕。”蓝君弈开口。
他的眼睛清亮明澈,生着一副少年人般温润如水的双眼,其中仿佛蕴含着莫大的力量,练羽鸿与之对视,心情陡然沉静下来。
练羽鸿颤声道:“蓝叔,我们在此为你护法,就用这口气,练神返虚,归元永恒罢。”
“并非所有人的追求都是得道成仙啊……”蓝君弈失笑,“我这一生醉心钻研棋艺,到得最后连武技也尽数荒废,生命到得尽头,回首再看……”
蓝君弈静了许久,摊开掌心,那缺了小指的右手中,静静躺着一枚系着红绳的指环。
“如若见到荼罗娜,请替我还给她……”蓝君弈自言自语般道,“见不到便罢了,她也未必想再提起我……”
练羽鸿接过指环,无意间触碰到蓝君弈的手,他的皮肤十分冰冷,竟如同死物一般,已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那枚小小的指环甫一离手,蓝君弈顿时犹如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向后倒去。
练羽鸿扶住蓝君弈的身体,表情十分慌乱,眼见着一个生命逐渐流逝,拼尽全力想要挽回,却如同竹篮打水一般,无能为力。
穆雪英缓缓躬身,单膝跪地,与练羽鸿并肩。
乙殊无措地上前,意欲为蓝君弈把脉续气,却被他阻住,于手背轻轻拍了拍。
“就这样吧。”他说,“人活一世,孰能无悔?”
“我已看到了,那里什么也没有,一片虚无……实在是太寂寞了啊……”
风声止息,万物归于寂静,蓝君弈缓缓呼出最后一口气,胸口停止了起伏,他的双目半睁,涣散无光的瞳孔静静倒映着水面的波澜。
依稀看到少时模样,俊彦无铸,风流不群,或于金銮殿上侃侃而谈,笑论古今,或与友偕行,高歌狂醉,煮酒论剑。
夜黑月明,星点大漠,塞上胡笳不绝,红烛照玉帐,情人瑰丽的眼眸,犹如无价的宝石,于心头荧荧闪熠,玉杯美酒,一饮皆醉。
人生,弹指刹那。
练羽鸿小心翼翼地将蓝君弈的遗体放平,为其合上双眼,他的面容平和安详,就如同睡着了一般。练羽鸿看着他的脸,想起数日来与蓝君弈相处的点点滴滴,一时间悲从中来,眼泪无声流淌而出。
乙殊不住以袖拭泪,发出“呜呜”的哭声,执拗地抓着蓝君弈的手腕,其师与蓝君弈交情甚好,少时前来道观做客,不少逗弄过年幼的乙殊。
在乙殊看来,蓝君弈便如同亲切友好的小叔一般,今日眼睁睁看他离世,却无能为力,又让他如何能够接受?
穆雪英身形略微摇晃,他昏睡多日,刚刚苏醒便连遭大战,疲惫之感大过了悲痛的心情,险些便要撑不住。
练羽鸿察觉到穆雪英的异状,揽过他的肩膀,二人头抵着头,这一次,穆雪英没有反抗。
指环静静躺在手心之中,纯金打造,其上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火鸟,放到今天已磨损得厉害。平日里从未见过蓝君弈佩戴在手,想必贴身安置,时时摩挲把玩。
穆雪英轻轻触碰其上缠绕的红线,练羽鸿要递给他,穆雪英则摆摆手,示意他自己收着吧。
“遭了!”练羽鸿脑中念头闪过,忽而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蓝叔只说了人名,却没说那人在哪……”
“她是乌孙国的太后,”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即便你去找了,也未必那么容易见到。”
练羽鸿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霍然转身,只见不远处的乱石之上,蹲踞着一个野兽般的身影,黑色卷发披散,肤色黝黑,高鼻深目,练羽鸿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张脸——
鄂戈。
“好久不见,阿练。”鄂戈懒洋洋地一笑,露出唇边犬齿,锋利得像是随时能将人脖颈咬断。
三人目光齐齐聚集在鄂戈身上,练羽鸿惊骇得无以复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颤声道:“是你……”
下一刻,青其光出鞘,练羽鸿不顾有伤在身,剑尖遥指对面的鄂戈。
“你知道的,我要杀你很容易。我此来不过是为取一样东西,一枚漂亮的黑色的小珠子。”鄂戈并无杀意,说话时眯眼上下打量练羽鸿,耸肩道,“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每次见到你,都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黑色的小珠子?
练羽鸿心念一动,刹那间瞳孔紧缩——难道是黑玉荣续丹?!
……糟了!单恨青的尸体!
鄂戈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穆雪英迈出一步,挡在练羽鸿身前。
二人对视,鄂戈略一挑眉,穆雪英丝毫不为所动,冷冷道:“是你。”
“不错,是我。”
那晚为樊枫君送来内经的黑衣人,正是鄂戈无疑!
单恨青与鄂戈勾结,残害武林同道,二人暗中达成约定,待单恨青死后取走他的尸身,炼制成黑玉荣续丹,一切都说得通了!
数日来,鄂戈一直藏在城中看戏,暗地为这场亲传弟子之战推波助澜,此时单恨青身死,他便如约前来。
想通其中关节,穆雪英面色霎时阴沉,右手探向腰间烈金剑,他知此人武功高强,深不可测,但正因如此,才有值得一战的理由。
穆雪英紧盯鄂戈,一时间竟忘记了疲惫,双目隐隐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鄂戈同时也在打量穆雪英,摩挲下巴,嘴角扬起一抹古怪的笑:“啊,你的身边,倒多了些有意思的人……”
那晚涿光山的惨状于眼前飞快闪过,此人每每出场必定闹得天翻地覆,死伤无数。
练羽鸿心中警惕,正要想个法子提醒穆雪英与乙殊先行逃跑,自己则留下拖住他。
鄂戈于乱石间立直,自怀中掏出一张纸,随手抛来。
“正好,最难找的一味药材只在西域中生长,说不定便能发现什么惊天秘密。”
鄂戈的思绪似是去到了不久的将来,抑制不住笑了起来:“那么,就这样吧,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说罢蹬地而起,几步纵跃,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练羽鸿急道:“你站住!我的师弟们……”
天际遥遥传来鄂戈的声音:“或许你能在那里找到答案!”
练羽鸿闻言如遭雷击,直愣愣地看着鄂戈远去的方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什么意思?这么说,我的师弟们还……还有可能活着?!
穆雪英亦盯着虚空良久,最先回过神来,躬身捡起了落在地上的那张纸。
“……那是什么?”乙殊此刻才终于开口,在地上跪得腿都麻了,鄂戈来到之时,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纸上字迹歪扭七八,乱如杂草,穆雪英皱眉,其上所写内容俱是药材,竟似一张药方。
他一目十行,在看到最末两句话时,瞳孔猛然一颤——
可解顾青石寒毒。
飞狐岭张延敦之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