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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活死人 ...

  •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金殿之中,群蛇嘶鸣,尖利的蛇瞳于黑夜中闪烁发亮,仿佛无数不得安息的亡魂,毫无感情地盯着坐在轮椅上的那个男人。
      单恨青一圈一圈地解下腕间绷带,裸露的皮肤间尽是纵横交错的伤疤,他一手执刀,在手臂间重重划下。
      群蛇吐信,疯狂扭动的身躯犹如剧毒的浪潮,翻涌着将他淹没。

      一刀、两刀、三刀……
      苍白的手臂垂下,鲜血蜿蜒滴落,转瞬便被贪婪舐去,长蛇贴地而行,鳞片蹭着鳞片,冰冷的蛇腹攀上单恨青的身体,愈向上而缠得愈紧,徐徐滑过脖颈,带着令人颤栗的□□感,朝着他毫无血色的双耳,吐出血色的蛇信。

      嘶——嘶——

      今夜,潜伏在乐暨各个角落的蛇齐聚在此,争先恐后,于他耳边窃窃私语。
      单恨青身体微微发抖,深吸一口气,缓缓倾吐而出。
      这座城中的一切,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条巨大的黑蛇无声无息地行入殿中,粗壮而布满鳞片的身体一圈一圈盘起,占据整个房间,蛇头扬起,睁开了金黄的巨眼。
      群蛇纷纷退散,如同黑色的潮水,带着“沙沙”声飞速远去。
      单恨青手指动了动,轻轻抚摸蛇王的头顶,它略微侧头,在他手心中温顺地轻蹭,吐出蛇信,舔舐他发白的已流不出血的伤口。

      单恨青垂下眼眸,肌肉牵动着面皮,樊慕兰那俊美温润的脸上扬起一抹阴冷森然的笑。

      子时已过,待到太阳升起,便是真正的大喜之日,宗主府各处已挂满了大红喜字与红灯笼,寒风一吹,摇曳碰撞,反有种萧然之感。
      窗外喜色萧条,窗内青灯古佛。
      祢浅已有数夜未眠,此时仍跪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恭顺地低下头颅,虔诚地祈祷着。
      线香燃尽,唯余一阵轻烟,待她抬头时,已彻底消散。

      祢浅抬头,呆呆望着白衣观音慈悲的面孔,忽然间悲从中来,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我这么多年,究竟算什么……
      祢浅掩面良久,缓缓握紧双拳,再度睁眼之时,眼神已然发生变化。
      没有时间自怨自艾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首当其冲的便是逃离此地。

      祢浅强打精神,再也坐不住,于房中来回踱步,灯光映出纤长的人影,隐隐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已过了约定之时,寻芳为何还不来?
      莫非是出了什么岔子?

      四周门窗紧闭,祢浅几次走到窗前,意欲推开查看,却数次缩回了手。
      当年不惜顶撞大师兄单恨青,对樊慕兰百般相护,说走就走的少女早已远去,多年囚笼般的生活,已几乎磨光了她的勇气。
      可是这一次,她有着必须勇敢的理由。
      祢浅最终把心一横,大步迈向佛堂大门,拉开门栓,推开了门。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冷不防一道声音响起,樊慕兰的脸出现在门外。
      祢浅面上错愕之色一闪而过,全然没有料到会是这种场面,竟愣在当场。
      “不请我进去坐坐么?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阿浅。”樊慕兰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挥之不去的虚弱与死气,令祢浅没来由地感到畏惧。

      祢浅无言后退一步,樊慕兰转动手轮,不请自来,进入了祢浅于樊家最后的净土。
      一时无话,唯有轮椅驶过石板发出的辚辚之声。

      樊慕兰仿佛巡视领地一般,目光缓缓扫过整个佛堂,最终停留在观音座下一只小小的花灯之上。
      “这是什么?”樊慕兰开口道。
      “花灯。”
      “佛前供灯,所求为何?”
      “多喜……多福。”
      樊慕兰似是笑了一下,继而又道:“我能看看么?”
      祢浅垂眼看向地面,沉默不语。
      “听说妙芙与妙蓉找了个道士为你看病,感觉怎样?”
      祢浅依旧不答,烛火静静燃烧着,周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樊慕兰转过头,没有感情的目光注视着祢浅,一字一句道:“阿浅,这么多年,你恨我吗?”
      “你当年,是不是故意接近我?”祢浅突然开口。

      樊慕兰略微扬眉,似有些出乎意料,他道:“为什么?”
      祢浅:“你跟在我身边,一发觉师父离开,便去向申屠倾报信,是也不是?”
      这次轮到樊慕兰陷入沉默,他思索片刻,最后说:“我不知道。”
      祢浅满脸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当真不知。”樊慕兰微微摇头,“申屠倾早就死了,当年真相如何,连我自己也未搞清。”

      祢浅只以为这是樊慕兰随意搪塞自己的话,一时之间怒火攻心,她说:“好!樊慕兰你很好!这么多年你果然在骗我!”
      “那你呢?你有没有骗过我?”樊慕兰定定看着她,“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祢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愕之感更甚于今夜樊慕兰出现在门外,二人多年相处点滴瞬间涌上心头,随即如洪水决堤般,轰然倾塌。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如若不爱,她怎会与师兄决裂,害他丢掉性命?如若不爱,她怎会在大婚之日甘做帮凶,杀尽满门八十五人,只为助他登上亲传之位!如若不爱,她又怎会随他来到这异乡,一待就是十六年!
      祢浅倒想问问他: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祢浅双眼泛红,蓦然大叫起来:“你这个满口谎言无耻卑鄙的混蛋!我不爱你!我只爱我的女儿!!”
      樊慕兰一脸漠然,静了许久,冷冷开口:“我给你一个机会,向我服个软,我便放了你女儿。”
      “……‘我’女儿?你说‘我’女儿?”祢浅声音发颤,那一刻简直心痛到无以复加,“我不会再相信你了……你这个骗子,你辜负了我太多太多次……”

      祢浅越是疯狂,樊慕兰则越是冷漠,他道:“你还记得那一天吗?”
      祢浅已几乎濒临极限,大声尖叫:“你到底要说什么!!”
      “那一天我受伤回来,你很担心,却掩饰不住欢喜,最后告诉我,你有了身孕。”
      祢浅蓦然平静下来,双目死死盯着樊慕兰。
      “就是那一天,他死了。”

      祢浅眉头紧锁:“什么人?谁?”
      樊慕兰长出一口气,面上忽而扬起笑容:“没什么,谁也不是。”

      祢浅当然记得那一天,她永远也不会忘记,正是从那天起,樊慕兰犹如换了一个人般,性情大变。当自己告诉他有孕之时,樊慕兰面上的表情,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那是一种惊惧混合着厌恶的表情,个中细节简直不敢细想,这么多年来,祢浅始终无法释怀,每每想到那一幕,俱感到心寒透顶。

      眼前这个男人,自己十七岁同他成婚,夫妻相处二十一载,渐行渐远,直至断念而离居,已有十四年。
      他们的女儿,如今正是十四岁。

      “我究竟做了什么,令你如此恨我……”祢浅喃喃道,“我这一辈子也便罢了,可你为何不肯放过我的女儿……”
      “我不恨你,”樊慕兰抬起头,无比认真地说,“我爱你。”
      祢浅看着他,双手负于身后,满眼怨愤。
      “可是,你背叛了我。”

      祢浅惊呼一声,手中短刀“当啷”落地,一条黑蛇自她身后倏然窜出,贴地如飞,眨眼间便已回到樊慕兰的袖中。

      “你……”祢浅双目圆睁,双唇不住颤抖,舌根麻痹,已经说不出话来。
      “与我在一起时,你的心里一直装着别人。以前是,现在也是。”

      樊慕兰倏然抬手,供台之上,花灯砰然炸裂,连带其中藏着的纸条亦化为齑粉。

      “我给你的黑玉丹不见了,你把我的秘密告诉别人,好让他们杀我一次又一次……”
      蛇毒开始扩散,祢浅双腿不住发颤,却强撑着没有倒下,耗尽了全身力气,朝樊慕兰艰难地迈出一步
      祢浅喉间满是甜腥气味,秀美的面容扭曲不已,以一种十分嘶哑可怖的声音道:“我要……保护……我的女儿……”

      绝不能让她像我一样,从一个囚笼……到另一个囚笼……

      祢浅一步一步走到樊慕兰面前,她已经失去了任何能够借用的武器,只得伸出苍白细瘦的手臂,狠狠扼住他的喉咙。
      樊慕兰没有动,更没有反抗,只抬眼漠然地看着她。
      祢浅双眼布满血丝,狼狈地愤怒地毫无畏惧地看着他。

      樊慕兰长发散开,鬓边现出霜白,他的面上现出病态的窒息的红色,漆黑如渊的双目静静注视着她,良久,忽而笑了起来:“我等了这么多年,你一次都没有认出我……”
      祢浅实在不知这个疯男人为何还能笑得出来,她拧着眉,满是戾气地瞪视着他,目光掠过某处,刹那间,心跳一滞。
      他的嘴角……为什么……

      蛇……

      祢浅张口,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蛇毒麻痹了她的全身,双手徒然扼住对方,已再无法用力。
      “樊慕兰”一把扯下她的双手,祢浅吃痛,却既不能说话,也无法反抗。眼睁睁看着对方用力一扯,身体霎时跌倒在他的怀中,动弹不得。

      “你说,难道我不该恨你么?”
      “樊慕兰”抱紧了怀中的祢浅,贪婪地嗅闻她身上那熟悉却久违的气息,循着血腥的味道,鼻端磨蹭着腕间两个小小的血眼,终于按捺不住,张口撕咬而下。

      是……你……
      祢浅浑身颤栗,目眦欲裂,两行血泪顺着脸颊缓缓淌下。

      “樊慕兰”一见她流泪,面上现出一瞬的怔愣,继而以带血的嘴唇吻去她的眼泪。
      “不要害怕,阿浅,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樊慕兰”侧头埋在祢浅颈间,双手不住用力,紧紧箍着祢浅的身体,那力道还在继续,并未停止。
      祢浅想要大叫,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声,体内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喀拉、喀拉、喀喀拉……

      祢浅竭力仰头,眼中映照出观音慈爱悲悯的面容,观音双目低垂,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地面粉碎的花灯。

      原来我……一直都错了么?
      随着她无声地发问,某个脆弱的一点终于到达极限,刹那间分崩离析。

      不知过了多久,单恨青终于放手,祢浅身体无力垂落,眼瞳失神涣散,嘴角满是鲜血,已然气绝死去。
      大片晕红透出绷带,单恨青亲自割开的伤口再度崩开,鲜血淋漓,他仿佛毫无所觉,嘴角始终带着笑意,他抬手拂去祢浅额角的碎发,以袖子拭去她面上的血水,随即低头,吻上她不再温暖的嘴唇。

      黎明前夕,最黑暗的时刻。
      对于早已习惯于在生活在夜晚的单恨青来说,却是最熟悉最安全的时刻。
      无人之时,单恨青终于不必再假装,脱离了轮椅,抱着祢浅的尸身,一步一步,来到了曾经那扇窗前。
      外面黑沉沉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单恨青将祢浅放在梳妆台前,她浑身骨骼尽碎,一松手,整个人旋即瘫倒,根本无力坐起。
      祢浅如同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任凭单恨青摆弄,在换过无数种姿势后,他搬过另一张椅子坐在她的身后,令祢浅向后靠在自己怀中,以一种别扭而奇怪的姿势,支撑住了她的身体。

      镜中,祢浅的双目已经闭上,面容是毫无血色的僵白,此刻的她再也无法反抗,无法逃跑,只能待在单恨青的怀里。
      单恨青颇为满意地端详了一会自己的杰作,略微偏头,在镜中亲昵地蹭了蹭祢浅的面颊。随后打开尘封的妆匣,拿起木梳,一下一下梳理着祢浅柔顺乌黑的长发,时光仿佛回到很多很多年前,恍如一对恩爱无比的夫妻。

      梳发过后,单恨青放下木梳,然而他稍一动弹,祢浅登时歪倒,刚刚理顺的长发再次归于凌乱。
      单恨青毫不在意,躬身将祢浅再度抱起,走到床榻前,将她轻轻放下。

      墨发白衣,祢浅闭着双眼,深陷于大红的锦被之中,仿佛睡着一般,无比恬静。
      单恨青痴迷地看着祢浅的睡颜,手指轻抚她柔软的面颊,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梦一般的场景。

      良久,他不舍地拉下红色的帐幔,抬头之时,笑容瞬间消失。

      樊慕兰坐在窗台上,垂下一腿,于半空中幽幽摇荡。
      这已不是单恨青第一次见到他了,每到黑夜降临,独处时刻,樊慕兰的鬼魂便会出现,依旧那么年轻,那么俊美,嘴角带着轻蔑而嘲弄的笑,阴魂不散地注视着这个恬不知耻的小偷。

      单恨青立直,定定与他对视。

      我,赢,了。
      他以口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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