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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炼尸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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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喜之日,樊慕兰以一杯毒酒除尽全门八十五人,尸横遍地,死不瞑目。
樊慕兰胜了,胜得实至名归,胜得血肉淋漓。
主峰山顶之上,滚滚黑烟遮天蔽日,七天七夜后,孤山派八十五位弟子不复存在,尸首化为飞灰,唯余一颗漆黑的丹丸。
“此乃黑玉荣续丹,修炼本门秘法‘伏影毒经’者服下后不惧任何毒药侵袭,唯有本门之人的尸身可制成此丹,也唯有服下此丹,才能继续修习本门内经。”
一门之隔,孤山老人施万里的声音徐徐传来,那声音低沉而苍老,神秘而缥缈,喜宴时他并未到场,却并不代表他不知晓樊慕兰的野心。
师父施万里的容貌一直是个谜团,他从未在弟子面前现身,每一次俱是坐在门后,对着门外的弟子发号施令。
曾经,有资格跪在师父门前听候的是大师兄单恨青,如今则只有他樊慕兰了。
尸山血海之中,唯有最毒最狠的那个,才能成为蛊。
樊慕兰连一刻也不想再等,接过那枚由漆黑的丹丸,毫不犹豫放入口中,吞吃入腹。
无法形容的苦涩味道瞬间席卷了口腔,仿佛吃尽了天下不得瞑目的仇怨,樊慕兰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于舌尖细细品尝着胜利的味道。
只可惜,缺少了他最期待的大师兄的一味。
樊慕兰服下黑玉荣续丹,当即打坐运功,以本门八十五位师兄弟的性命为代价,修习内经,如愿以偿成为了孤山派唯一的亲传弟子。
待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功成出关,他再次来到那扇门外,跪了整整一天,师父那苍老的声音却再也没有响起。
樊慕兰附耳门上,听了许久却不见任何响动,千思万想,最终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推开了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门。
门后仅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居室,室内置着桌椅床榻,被褥木椅俱已朽烂发黑,角落里青苔丛生,房中阴冷无比,仿佛已荒废多年,混不似有人久居的样子。
唯有桌上一杯冷茶,水面清澈碧绿,似是不久前曾有人来过。
居室十分狭小,一眼便能望到尽头,樊慕兰第一反应便是有诈,不敢乱碰,慌忙退出,于门外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便即离开。
走出山顶大殿,外面天光明媚,风中带着稍许寒意,已然是近冬时节。
樊慕兰长出了一口气,直至此刻,他终于攀到了所有孤山派弟子眼中的最高峰,昔时轻视他、欺侮他的人已然灰飞烟灭,恐怕连神魂亦被焚烧殆尽。
樊慕兰嘴角带着微笑,沿着山道缓步下行,他记得的,那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回家。
下山的路上,樊慕兰特意采了些形状漂亮的野花小草,扎成满满一束,抱在怀中,怀着满心欢喜之意,踏入了那座熟悉的院落。
推开门,还未踏入其中,随即便听“啪”的一声脆响,樊慕兰抢步入内,待看清室内景象后,不由一怔。
祢浅跌坐在地,脸色略有些发白,脚下落着一只翻倒碎裂的香炉,香灰飞洒,长香于地面摔成数截,顶端尚未熄灭,仍冒出袅袅青烟。
“阿浅……”
樊慕兰起先还未反应过来,直到祢浅胳膊动了动,似是将什么东西藏在了身后。
刹那间,他便懂了。
樊慕兰快步过去,将祢浅搀扶起身,看到她那灰头土脸满是香灰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像个小花猫一样……”
祢浅笑得勉强,一脚向后踹了下,“咚”的一声,不知把什么东西踢到了桌下。
这下樊慕兰再想装作不知道也不行了,他嘴角仍带着淡淡的笑,弯下腰,自桌下捡起了一个木牌。
先兄单恨青灵位。
即便已有心理准备,樊慕兰的笑容仍是僵在了脸上。
“对不起,慕兰……”祢浅低着头不敢看他,嗫嚅道,“我对你别无二心,只不过……一年了……”
“居然已有一年了……”樊慕兰故作惊讶道,“刚好是今天吗?”
祢浅点头。
“我理解的,阿浅。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小心眼的一个人么?”樊慕兰扬起笑容,拉起祢浅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好了,不要难过,你进去收拾一下,重新换身干净的衣服,我陪你一起祭拜师兄,好么?”
祢浅闻言一愣,难以置信地抬头,樊慕兰笑颜以对,看似滴水不漏。
“没关系的,去吧,阿浅。”
在樊慕兰的再三催促下,祢浅终于放下心来,回到卧房更衣。
祢浅身影消失的那一刻,樊慕兰笑容立时荡然无存,他猛地将灵位扔到地上,抬脚踩了又踩,最后“咚”的一声,又将其踹进了桌下。
片刻后,樊慕兰俯身拾起牌位,再看到上头的脚印与灰尘后,霎时间如梦初醒,摇摇头,颇为无奈地笑了一下。
待到祢浅回来,樊慕兰已将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随手找了个小花盆,扫入剩余的香灰,充当临时香炉。
祢浅面上现出惊讶之色,十分感动道:“谢谢你,慕兰。”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樊慕兰手指轻轻抚过祢浅鬓发,迷恋地嗅闻她的气息,“这几日我在山上练功,疏忽了你的心情,想不到今天正好是师兄的祭日,说不得也要祭拜一下。”
“你成功了?”祢浅惊喜道。
樊慕兰笑着点头。
祢浅发自内心道:“太好了,慕兰,你终于成功了!”
樊慕兰笑着分给祢浅三炷香,取过火折子为她点燃,一时间轻烟飘渺,升腾着散入空中。
“师哥……”祢浅收敛了笑容,略微停顿,缓缓道,“一年过去了,你还……好吗?不知你能不能听到我说的话,人生苦短,愿你早日离苦得乐,往生极乐……”
祢浅面上带着一丝哀伤之色,芊芊素手拈着那线香,恭敬地在灵位前拜了三拜,随后将其轻轻插入香炉。
樊慕兰双目始终紧盯着祢浅的动作,见状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祢浅朝他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樊慕兰随后上前一步,亦恭敬地朝那灵位一拜。
“师兄,我是慕兰,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他低声说,“我同阿浅成婚了,从今往后,就换我来守护她。你去后,我打败了申屠倾,我夺得了最后的胜利……我终于,知道了亲传弟子的秘密。”
樊慕兰唇角略微上扬,形成一个轻蔑的弧度,他的目光无比冰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面前的牌位。
死人不会答话,静了片刻,樊慕兰转过身,复又朝祢浅扬起笑容:“如若师兄泉下有知,听到我们的声音,应当也无比欣慰。”
祢浅点头,还未来得及回答,便被樊慕兰一把抱住。
“阿浅,我好想你,一回来看到你那副样子,还以为……你变心了。”樊慕兰将脸埋进她的肩窝,撒娇般道。
“我没想到你正好会在今天回来……”祢浅轻声道,“慕兰,我也想你。”
樊慕兰面上现出胜利的笑容,再也不看那灵位一眼,牵着祢浅的手,将她拉到餐桌前,桌上放置着几个陈旧却刷得很干净的花瓶,其中放置着樊慕兰路上带来的花草,点点小花搭配着舒展的枝叶,为当下略有些沉闷的气氛增添了些许清新之感。
他的语气中带着邀功之意:“你看,路上摘了些花儿,放在花瓶里正好看。”
祢浅倚在樊慕兰肩前,秀眉略微舒展,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一抹幸福的笑意。她说:“很漂亮,有心……咳……咳咳!!”
话未说完,祢浅忽而掩唇剧烈咳嗽起来,樊慕兰面色倏然变化,从那咳嗽声中听出了不寻常的哮鸣之音,他立时伸手搭上祢浅腕间,不料却被她一把甩开。
“我没事……”祢浅动作猛然一滞,随即竟吐出一大口血来!
“阿浅!!”樊慕兰心痛无比,当下什么都顾不上了,强行抓过祢浅手腕,为其把脉。
樊慕兰猝然愣住,表情先是疑惑,不确定般地又搭了片刻,继而不顾祢浅的反抗,抬手按向她腹部的巨阙穴,运转内息,尝试着为她送去真气。
“我真的没事……”祢浅奋力挣扎,樊慕兰不躲不避,反被她推得后退一步。
“阿浅……怎会这样?”樊慕兰难以置信道,“你的内力为何不见了?”
“我没有……在的!”祢浅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可能!”樊慕兰失声道,“我不会出错的……你再让我看一下!”
祢浅背靠墙壁,已是避无可避,却就是不愿回答。
樊慕兰刹那间如坠冰窟,喃喃道:“你不相信我?”
祢浅什么也不说,只是一味摇头,樊慕兰简直不知所措,呆呆地抬起一手,连碰也不敢碰她。
“你的武功……你自己废去了武功,是也不是?”
良久,祢浅无力地点头,靠着墙壁缓缓滑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这么傻?!”樊慕兰生平第一次对祢浅大喊,也是他第一次于人前失控,他蓦然掏出怀中内经,重重摔在地上,“我已经把内经带回来了!你为什么就不能等等我!!”
“可即便你带回来,我也无法修炼……”祢浅两眼含泪,凄然道,“我已害死了师兄,又眼睁睁看着师弟们在眼前惨死,那简直是人间炼狱……你不在的每个夜里,他们就站在窗外,一遍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
樊慕兰猛地回神,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强压下激动的心情,慢慢跪在祢浅面前,颤声道:“都是假的,都是我的错……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陪着你好不好……”
祢浅胸口猛地一震,再度吐出一口鲜血,她不再看着樊慕兰,双目愣愣看向面前的虚空,神色无比难过:“我怎会……到现在才觉得后悔……”
祢浅昏迷了半日,醒来时樊慕兰正守在她的床前,见其睁眼,立刻握住了她的手。
“阿浅,你怎样了?”樊慕兰关切道。
祢浅默然别过脸,没有说话。
樊慕兰毫不在意,抬手试她脉搏,觉出脉象趋近平稳,已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过得片刻,他喂祢浅喝了些水,随后起身,于炉上端来一碗药汤,以汤匙舀起,吹凉后一勺一勺喂给她。
祢浅的表情先是麻木,继而变得悲伤,待到喝完汤药,两眼蓄满泪珠,再承受不住,滚落而下。
“对不起,慕兰……”她终于开口。
“你是我的妻,我的爱人,我于世间唯一的亲人。”樊慕兰放下汤碗,伸手摸摸祢浅的脸,疲惫地叹了口气,“若你也不要我,我又该怎么办呢……”
三日后,深夜,没有任何理由,樊慕兰于睡梦中倏然睁开双眼。
祢浅躺在他的怀中,双臂抱紧了他温暖的身躯,安然酣睡。樊慕兰蹭了蹭她的额发,眼神温柔,嘴角微微上扬,正待继续入睡之时,忽而听到了一道极其细微且异乎寻常的声音。
那是烈火灼灼燃烧的声音。
樊慕兰在炼丹炉外听了七天七夜,绝不会认错。
他的第一反应是:师兄弟们的冤魂来报仇了。
樊慕兰随即便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鬼神之说,空穴来风,不过是愚弄庸人小儿的浑话,却没想到自己竟有一天也会被骗到。
听那声音来处,似是山顶方向,如此说来,不是鬼神,或许便是师父了。
难道他发现了自己对他的不敬,要趁夜深,前来收取性命么?
樊慕兰没有起身查看,更未打算逃离,他只是抱紧了身旁熟睡的祢浅,双臂用力,像是要将她揉入身体中一般抱紧了她。
一夜过去,无事发生。
用过早饭后,樊慕兰叮嘱祢浅在家中不要离开,自己则再度踏上了上山的石阶,步履蹒跚地来到了师父居住的大殿之前。
昔日高高在上而不可侵犯的大殿,此刻唯余满地黑灰。
高楼倾塌,木梁横断,连那庞大的炼丹炉亦烧融成一滩铁水,肚腹撕裂,尸灰残渣逃离般飞扬漫天。
“孤山老人……孤山……孤……”樊慕兰低低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樊慕兰不再停留,毫无留恋地转身,抬步迈下台阶。
魂牵梦萦的小屋再次出现在眼前,祢浅坐在院中石凳上,环抱双臂,于冷风之中瑟瑟发抖。
一见樊慕兰归来,她立刻起身,满眼惊喜之色:“慕兰!”
樊慕兰一脸愕然,快步过去,忙道:“天这么冷,你为何在这坐着?”
话一出口他便反应过来,哪有什么为什么?这么冷还在外头坐着,当然是在等自己啊!
“坐在这里,你一来我就能看到了……”祢浅强抬脸朝他笑,“你今天回来的好快……”
樊慕兰看着她素白的强忍着冷颤的脸庞,心里霎时间全明白了——她以为自己又要久去不归!
“我真的……只是上去看看。”樊慕兰心中一酸,抬臂用力将祢浅拥入怀抱,“师父走了,从今天起这里就只有咱们两个人了……”
祢浅环住樊慕兰的腰,于他怀中渐渐停止了颤抖,闻言颇为惊喜道:“真的吗?只有我们两个了?”
樊慕兰点头,手指拨过她的碎发,温柔道:“是的,不错,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好好待你,再也不要离开你……”
“太好了,慕兰……”
祢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喜笑容,樊慕兰拥抱的手臂紧了又紧,寒风之中,一息温柔尚存。
至此,孤山老人绝迹,在樊慕兰有限的生命中,再未听到过师父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