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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请魂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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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亥时,阴气最重之刻。
房间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有人点起蜡烛,映亮方寸境地。
练羽鸿与乙殊相对而坐,桌面正中是一张展开的纸条,其上以工整娟秀的字迹写着某人的生卒年月。
那日乙殊随樊妙芙进入内城,趁着她与祢夫人谈话之际,从佛堂花灯中翻出了这张字条。
祢夫人对单恨青余情未了,抑或心存愧疚,常年宿住佛堂,瞒着樊慕兰偷偷祭拜,其上所写的正是单恨青的生辰八字。
练羽鸿仔细端详这张字条,心内默默减去日期,如若单恨青能够活到今日,应有四十一岁了。
“月亮渐圆,阴气转盛,这恐怕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乙殊举着一根白烛,幽幽火光映着他的面庞,有种诡异的扭曲感,“但是先前我用这人的八字多次行使请魂仪式,却没有任何动静。”
他们早先便多次讨论过,一致认为樊慕兰令门下子弟竞争厮杀的行为,是对其师孤山老人的模仿,如今婚期将近,嫁衣不由分说送到府上,更确认了二人的想法。
是以樊慕兰与祢浅大婚,正式成为孤山老人亲传弟子后发生了什么,就变得至为重要。
如今内城戒严,接近祢夫人已然无望,只得退而求其次,企图通过召唤单恨青的鬼魂,了解亲传之争的更多内幕。
“我同你再试一次罢。”练羽鸿道。
“请魂仪式可是真的会遇到鬼哦,”乙殊难得正色道,“魂乃无形之物,须得借物显形,所以如果我们想要得知更多细节,必须要主动请他上身。”
练羽鸿不假思索道:“让我来。”
“请神容易,送神难。这身也不是随随便便都能上的。”乙殊思索道,“此魂三番四次催请不来,若非投胎转世,应当是个极难缠的家伙。”
练羽鸿手指轻点桌面,开口道:“其实这几日我思来想去,认为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乙殊道:“什么?”
“这只是一个猜测……”练羽鸿思索道,“请魂仪式必须要有亡者的生辰八字,是也不是?”
乙殊点头:“对,没错,且在深夜亥时至子时之间,阴气最重时为宜。如若那魂死活不出,利用今夜太阴渐盈之势,或可将其强行召来。”
“同我所想不差,那么就再等片刻吧,应当就快……来了!”院外传来极轻微响声,练羽鸿双耳微动,立时起身开门。
蓝君弈刚好行至门前,连顿也未顿,径直走入房中。
“蓝叔?”乙殊一脸茫然道,“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觉?”
“我想应当就是这个时辰,在外头闲逛一会,便直接来了。”蓝君弈道,“没耽误事吧?”
练羽鸿道:“时机刚好。。”
“如此,不负所托。”蓝君弈郑重点头,启唇念出四字,“正月初九。”
乙殊一脸茫然:“什么?”
蓝君弈:“樊慕兰今年三十九岁,往前推三十九年,正是他的生辰八字。”
练羽鸿当即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了樊慕兰的生辰八字。
“等等等等!什么意思!”乙殊仿佛隐隐摸到了一点门道,思绪一闪而逝,“你们背着我到底密谋了什么?!”
蓝君弈笑而不语,缓缓行至一旁坐下。
练羽鸿将二人的生辰八字并排放在桌上,开口道:“自那次见过樊宗主之后,我便感觉不大对劲,直到你第一次告诉我请魂失败,我忽而发觉,我们在祢夫人记忆中所见所闻,与如今的樊宗主本人并不相同。”
乙殊一脸菜色,毛骨悚然道:“……怎么不相同了??”
练羽鸿循循善诱道:“比如樊慕兰千辛万苦杀了单恨青,山洞求婚,如今却貌合神离,夫妻分居,对唯一的女儿也不闻不问……”
练羽鸿说话时气息吹拂,烛火摇曳不休,映得他的脸庞时亮时暗,乙殊实在受不了了,抓狂道:“说重点!”
练羽鸿将蜡烛拿远了些,道:“祢夫人记忆中的樊慕兰,从未驱使过蛇。话到这个份上,你应当能懂了。”
乙殊喃喃道:“你是说,内城里那个根本不是真正的樊慕兰?甚至他很可能早就死了??”
蓝君弈以右手比了个大拇指道:“六成把握。”
练羽鸿:“是以今晚我请蓝叔走了一趟,以换药为由,接近‘樊宗主’,并向他套话。”
“他很狡猾,问了几个问题,都推说忘记。”蓝君弈道,“唯恐打草惊蛇,只得作罢。”
“但是你说樊慕兰从未驱使过蛇……”乙殊满脸难以置信,目光落到桌上另一张生辰纸上,“是他……”
练羽鸿重重点头:“如果先前猜测成立,那么替代之人一定且只能是他。”
乙殊简直不敢细想,一个人顶替了另一个人的身份生活了那么多年,这世上竟有如此匪夷所思之事,可恰恰是如此匪夷所思的猜想,令很多不同寻常之事有了解释。
练羽鸿又道:“即便事实真是如此,我们也绝不可将声张,众多樊氏子弟的性命受制于假樊慕兰的之手,万一对方来个鱼死网破,后果不堪设想。”
乙殊瞠目结舌,仿佛脑子还未转过弯来,静了片刻,蓝君弈道:“这已不单单是一个家族的内斗,假樊慕兰所做之事,可说祸害了整个北方武林,若确证,必除之。”
“时间差不多了。”练羽鸿看了看窗外的月亮,转头看向乙殊,“不管有没有想明白,这次的请魂仪式都是必须要做的。”
长夜无际,月明千里。
屋内,四只白烛燃于桌面四角,练羽鸿、乙殊相对而坐,二人以手指共同勾住一杆竖直的笔,其下又有另一杆放平的笔,笔尖置于“是”与“否”之间,尚未得出答案。
乙殊口中念念有词,手心漫出鲜血,顺着笔杆缓慢流淌,模糊了桌面以烛泪结成的阵法,以及阵法正中以血液写就的生辰八字。
“魂兮四方,听予号令……速速归来……请归来……”
蓝君弈坐镇西南坤位,脚踩坚实大地,手中缠紧了一段粗麻绳,绳索末端系于乙殊脚腕之上。
此乃设下的最后一道的防御,如若生变,蓝君弈便会及时拉动绳索,保住乙殊的魂魄。
“请——归——来——”
随着一声长喊,不竭流逝的时间仿佛停顿了那么一刹,鲜血不知何时竟染红了整个法阵,四朵烛焰同时晃动一瞬,继而归于平静。
“动了。”练羽鸿低声说。
无形的力量牵扯着二人手中的笔,练羽鸿尝试着用力,却感觉到那根立起的笔杆竟纹丝不动。
鲜血粘连起一横一竖两杆笔,平放在桌面上的那根笔不住颤动,犹如指针般缓缓指向了桌面下方的“否”字,也即其后正对着的乙殊。
乙殊:“……”
练羽鸿深谙乙殊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的本性,唯恐他口不择言说些什么奇怪的话,忙道:“樊宗主,是你吗?”
静了片刻,桌面笔杆缓慢转动,乙殊一脸菜色,眼睁睁看着那笔尖划了半圈,指向了“是”。
练羽鸿问出下一个问题:“你还活着吗?”
笔尖再度转动,指向了“否”。
“他会……撒谎吗?”练羽鸿这句话却是问向乙殊。
乙殊表情凝重,遗憾地摇头:“但凡能够成功召来,绝不可能对我说谎。”
练羽鸿心情极度复杂,全无猜中答案的喜悦,樊慕兰之死令整个事件的棘手程度上升到了一个无法估量的程度,再过一天一夜,大喜之日便要来临,他们知道得太晚了。
“还有问题吗?”乙殊迟疑道,“没有我便……开始了?”
“稍等。”练羽鸿拧眉,心下稍有纠结,最终还是问出了口:“薛英……现下还好吗?”
练羽鸿话一出口,便感觉到乙殊的视线霎时向自己射来,连带坐在一旁的蓝君弈亦转过了头。
“这个不能问吗……”练羽鸿没由来地有些尴尬,他道,“那我不问了,直接开始仪式吧……”
话未说完,笔杆颤抖着开始转动,练羽鸿心中暗喜,桌面上唯有两个选项,不为“是”便为“否”,樊慕兰刚刚否定了自己还活着的问题,那么这个问题的答案便一定为“是”了!
思考间,笔杆停止转动,笔尖刚好指向“是”与“否”之间的空隙,不偏不倚,正正好好。
练羽鸿心头猛地一跳。
乙殊嘴角抽了抽:“这位樊宗主有些调皮啊……”
话音刚落,狂风骤起,四面窗户砰然大开,发丝飞扬之间,桌角四根蜡烛刹那色变,幽荧蓝光冲天而起,直直袭向练羽鸿!
“守住心神!千万别被他上身!”乙殊大叫一声,万万想不到竟让这鬼魂钻了空子,挣脱了阵术束缚,更企图强占练羽鸿的身体!
“我不需要朋友……更不需要你来管我的闲事!”
穆雪英的声音于脑中响起,练羽鸿目光涣散,已呈现离魂之相。
“不要过来!也不要告诉我师父!我我我我可以的……真的!!”乙殊声音变得无比遥远,仿佛就要随风飘散。
“哼,我要走了,不陪你玩了……”穆雪英的声音又道。
“那你便躲一辈子罢!”
练羽鸿微微拧眉,双眼中现出一点难过之色,喃喃道:“对不起,别走……”
“呵呵呵……薛英……你以为谁是薛英?”
阴风扑面,樊慕兰双手环在练羽鸿颈间,轻轻吐气,轻蔑地看向桌对面。
乙殊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二人仍持着那笔杆,他以指甲狂掐练羽鸿的手指,见无效果,随即咬破左手食指,屈指弹向练羽鸿面门。
“我明明就是按师父所授做的!你们都欺负我!!!”乙殊这次是真怒了,“从我练兄身上下去!!”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黑夜中一道霹雳轰然闪过,乙殊剑指直刺,樊慕兰不惧反笑,黑发于狂风中张扬乱舞,其后露出一张苍白妖异的脸。
糟了!月圆之夜,太阴势满,借来的阴气反令他显形了!
房中物品倾倒,屋外却静悄悄的一片,仿佛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此处的混乱。
蓝君弈霍然起身,却因乙殊先前的嘱托,不敢松开手中绳索,更不敢轻举妄动。
“我们无事!”乙殊简直气炸了肺,破罐子破摔道,“……算了反正上谁的身都一样!叔你帮忙看着点,我们去去就回!”
“哈哈哈哈!!”樊慕兰倏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乙殊双耳生疼。
练羽鸿瘫坐在座椅中,虽已失去知觉,黑暗中仍不停响起那丧心病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终于……终于成功了!!”
练羽鸿骤然瞪大双眼,山门之前张灯结彩,长桌之上珍馐美馔,四处贴着大红的喜字,一片落叶悠然飘下,满地横尸。
新娘身着大红嫁衣,头顶罩着鲜红的盖头,安静地坐在一旁,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觉,抑或毫不在乎。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练羽鸿沉吟片刻,胸膛阵阵颤动,仍在止不住地笑。他轻轻松手,一只酒杯刷然坠落,酒液飞溅,碎了满地。
练羽鸿身不由己地抬腿,遍地死尸大睁着浑浊的双目,面容扭曲至极,眼睁睁看着他一瘸一拐向着新娘走去,再无力阻止。
“阿浅,我终于成功了,我打败了所有人,终于成为了师父的亲传弟子。”练羽鸿说着伸出一手,袖管鲜红描金,正是一身大红的喜服。
“这一切,都是你赐予我的……”
祢浅不言不语,缓慢抬手,苍白柔软的手指轻轻搭在樊慕兰的手心之中。
至此,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