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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身后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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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翠罗绮,花团锦簇,大红色的嫁衣铺开,犹如鲜血染就一般。
“那人送来便走了,什么也没有交代。”采夏说。
樊妙蓉手指不住发抖,轻抚衣衫上绣着的花儿,即便开得再美、再动人,不过是华服的装饰,又有谁真的在乎,这花曾经开在何处?
“先……把它收好,此事不可张扬。”樊妙蓉转身,手指在袖中紧握成拳,“虽然……很快就瞒不住了……”
樊妙蓉来到樊玉蕊卧房之时,樊玉蕊正皱着眉,小口小口地喝着苦涩的汤药,练羽鸿坐在床边,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手心张开,里头放着一枚小小的糖果。
樊玉蕊正要伸手去拿,忽而发现了樊妙蓉的身影,惊喜地叫道:“妙蓉姐姐,你来看我啦!”
练羽鸿转头,朝樊妙蓉抛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对方看也不看,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连日昏迷,樊玉蕊的面色是毫无血色的苍白,人亦消瘦下去,如同一朵风一吹便要远去的花儿,教人看一眼便觉得十分心疼。
樊妙蓉见了她,一腔怨气登时化为怜爱,转而又漫开无际的悲哀。
练羽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结合先前得出的讨论,与樊慕兰送嫁衣之举,心中隐约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想。
“羽鸿哥哥说,喝一碗药,就给我一颗糖吃。”樊玉蕊撒娇道,“可是这药好苦啊,姐姐,我什么时候可以不喝了?”
樊妙蓉温声道:“等你痊愈后当然就不用再喝了。”
“我觉得我已经好了,即便现在让我围着宅子跑一圈也没问题!”
樊妙蓉笑着伸手,樊玉蕊与她双手交握,做出掰手腕的动作,毫不费力地一按,便将姐姐的手按在床单上。
樊玉蕊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容,那是一种受着家人宠爱的孩子才会露出的笑容。
“良药苦口利于病。”练羽鸿道。
“妙芙姐姐也常对我说这句话……”樊玉蕊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缓缓道,“我虽然一直睡着,却隐约能够感觉到,妙芙姐姐一直陪在我身边……不停地帮我擦汗,用勺子撬开我的嘴,喂我喝那么——苦的药。”
樊玉蕊比了个手势,又重复了一遍:“那么——苦的药,苦得我在睡梦中忍不住缩脖子,然后姐姐就再喂我喝蜜水,拍拍我,说‘蕊儿不用怕,吃下药,很快就好了’。所以我的梦里,都是甜蜜的味道。”
樊妙蓉默不作声地听着,本应美好的笑容,不知不觉间变得苦涩无比。
“我比较忙,所以来得少。”她歉意地说。
樊玉蕊轻轻摇头,问:“这几日妙芙姐姐没有来过,她也在忙么?”
樊妙蓉向练羽鸿看了一眼,示意他这个时候万万不可说错话,道:“不错,这几日宗主有要事委任于姐姐。”
樊玉蕊点点头,仿佛很开心的样子,她说:“太好啦,这几日阿爹阿娘在做什么?我没有照顾好自己……他们没有生气吧?”
一句谎言,需要无数个谎来圆。
“怎么会呢?孩儿生病,父母怎会忍心真的生气呢?”樊妙蓉在外能言善道,此刻却只觉得自己的话语如此苍白,“宗主也很忙,夫人她来看过一次……只是不太方便经常到外城来,她日日在观音娘娘面前祈祷,希望你能早日康复。”
“现在她就可以放心啦,因为我已经康复啦。”樊玉蕊笑着又道,“乙殊道长呢?”
“他不知躲去哪偷懒了,若听到你醒来的消息,一定也前来探望。”
“枫君哥哥呢?”
樊妙蓉的脸色微微一僵,答道:“他不知你生病,现下应当在自己府中,过得很好……”
“春燕、采夏……”樊玉蕊掰着手指,细数每一个她所熟知的名字,问道,“紫萸姐姐、夕颜姐姐、云实哥哥……他们现在都还好吧?”
樊妙蓉的笑容已然僵硬,仍强撑着谎言:“好,很好,他们真的都很好。”
练羽鸿眼神中带着惊讶之色,即便再迟钝,亦能察觉到樊玉蕊此举实在太过反常,她生病昏迷不过数日,何至于将每个人问候一遍?
难道她……已经知道了什么?
樊妙蓉悲哀地看向练羽鸿,微不可察地轻轻摇头——不,她不该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樊玉蕊仿佛毫无所觉,听到答案后,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谢谢你,姐姐。”
樊妙蓉几乎克制不住声音的颤抖:“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樊玉蕊微微一愣,随即道:“是啊,姐姐,你我之间,何必在意那么多?”
樊妙蓉怔怔注视着樊玉蕊的脸,企图从她的笑脸中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最终摇摇头道:“无事,是我多嘴了。”
练羽鸿眼见气氛有异,开口说了句笑话,将话题引往别处。
樊玉蕊掩唇而笑,缠着他又讲了几个曾经外出游历的趣事,樊妙蓉之后未发一言,又坐了片刻,采夏前来,还有要事请她定夺。
樊妙蓉与樊玉蕊告别,转过身,落寞地离开了卧房。
眼见樊妙蓉离去,樊玉蕊缓缓收了笑容,面上浮现疲惫之色。
练羽鸿关心地试了下她的额温,低声道:“说了这许久,应当累了罢?你先好好休息,我下次和乙殊道长一起来看你好不好?”
“羽鸿哥哥……”樊玉蕊定定看着他,“我有些话想同你说,再陪我一会,好么?”
练羽鸿颇有些出乎意料,说:“好。”
房中只剩他二人,樊玉蕊学不会大人间的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这几天,我都在做同一个梦,我梦到一条黑色的大蛇,盘踞在乐暨城中。”
“黑色的……大蛇?”练羽鸿蓦然想起,与樊云实相认的那天,他在纸上画出的,便是一条黑色的巨大无比的蛇,而据祢夫人所言,她似乎也畏惧着梦中的大蛇!
如今看来,绝不是巧合这么简单!
樊玉蕊继续道:“在梦里,除了我,谁也看不到这条大蛇,它以身体圈住整个乐暨,蛇头踞于爹爹的宝华殿,那双巨大的眼睛,时时刻刻注视着我……”
练羽鸿忙道:“然后呢?”
“然后……它一口一口……吞掉了所有人……”樊玉蕊的脸上显出恐惧之色,声音不住发抖,“一开始只是外来的人,接着是城里的人,最后把所有我认识的人,还有……全部吞噬殆尽……”
练羽鸿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嘘,这些都是梦,都是假的,不要再想了……”
“这不是梦!”樊玉蕊失声叫道,“羽鸿哥哥,你实话告诉我,姐姐是不是在骗我?是不是已经有人被吞掉了?”
练羽鸿心中一颤,开口道:“不,她没有骗你。”
“可她不对劲,很不对劲……”
练羽鸿十分坚决道:“不,她很好,每个人都很好……”
樊玉蕊显然并不相信,练羽鸿虽不想说谎,但有的时候,不知道真相,也是一种仁慈。
他说:“相信我,相信你的姐姐,好么?”
樊玉蕊抬眼看他,练羽鸿克制着避开的冲动,努力使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很真诚。
“好……”樊玉蕊终于松口,转而又道,“那么亲传弟子之争,到现在有没有结果?”
练羽鸿有些意外,然而樊玉蕊身在乐暨,即便被保护得再好,想必有意无意间,也听到过些许风声,他说:“还未开始。”
“幸好,那还来得及。”樊玉蕊似是松了口气,踌躇片刻,最终道,“羽鸿哥哥,之后我话我只告诉你一人,请你听后帮我保密可以么?”
练羽鸿郑重道:“定不负所托。”
樊玉蕊点点头,轻声说:“其实,我已猜到带我离开乐暨、在饶城掳走我的那人,是妙蓉姐姐。”
练羽鸿微微皱眉,他已答应过樊妙蓉不会将此事说出,却万万想不到竟会被樊玉蕊本人知晓,只得装作刚刚得知。
樊玉蕊继续道:“有胆量、有能力将我从乐暨带走的人本就不多,而且那晚在饶城,我在黑衣人的身上,嗅到了姐姐的气息。”
练羽鸿:“嗯……”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离开乐暨,离开了这个如同囚笼一般的地方,见到了此前从未见过的风景。我知姐姐心疼我,可是如果我一去不回,届时查出蛛丝马迹,必然会怪罪她们。”樊玉蕊一手放在心口,轻轻收紧。
“我这一生,在遇到姐姐之后,终于懂得了欢欣喜悦之情,我不再是孤独一人,不再执着爹娘那处得不到的亲爱,终于有了活着的感觉。”
练羽鸿越听越不对劲,她的话语之中,竟有种交待后事般的感觉!
“我想保护我的姐姐们。所以即便是半分的胜算,如果有用到我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樊玉蕊轻声说,“若是当真到了那一步,烦请羽鸿哥哥替我转达:做你们的妹妹,真的很幸福,若有来生,我还愿意……”
“等等。”练羽鸿蓦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我可以答应你保密,但是这些话,还是留到事了之后,亲口对二位说罢。”
樊玉蕊抬头,两行清泪滑落脸颊,她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美丽,她是长在春天的花儿,因为有了姐姐们的呵护,终于有了对抗严冬的勇气。
练羽鸿简直不敢看她的眼睛,温声道:“事情远没到那一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病,不要让姐姐担心,好吗?”
樊玉蕊悲伤地摇头:“没有时间了……”
“会没事的。”练羽鸿安慰她,“大人们一定会妥善解决,你的一生还很长,无需为这种事而忧虑。”
我是一个很坏的人,练羽鸿不无悲哀地心想。我竟然欺骗这样一个纯洁天真的小女孩,对她做出自己根本做不到的许诺……
“羽鸿哥哥,谢谢你。”樊玉蕊深深看向他的双眼,她实在是太过虚弱,已没有力气再说多余的话,最后强撑着道,“一定要小心那些蛇,还有……我的爹爹……”
傍晚,乐暨内城,宝华殿。
天边彤云滚滚,落日熔金,飞扬的檐角之上折射出万丈光芒,灿烂辉煌,令人不敢直视。
大殿之中却未点灯,外头愈是明光烁亮,殿内则越显黑暗阴冷,窗下闪动着最后一点赤红的夕阳,也即将要被无尽的黑色吞没。
轮椅滚过坚硬的地面,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响,那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一人身后。
“樊宗主喜事将近,原不想叨扰,不过算起日子,也是时候该给这双老眼该换药了。”蓝君弈开口,殿内萦绕着阵阵回音。
“无妨。”樊慕兰淡淡答道,“以蓝老的本领,莫说一扇城门,即便深宫禁院亦畅行无碍,我为防小辈闹事才出此下策,蓝老见笑了。”
“年轻人,血气方刚很正常……”蓝君弈感叹似的说了这么一句。
樊慕兰并未回答,手指解开系在蓝君弈脑后的结,为他一圈一圈地取下绷带。
“昔年老夫曾独自前往西域,大漠风沙灼眼,许是那时落下了病根。”蓝君弈又道,“我拜访了许多名医都看不出所以然,只道是年老体衰,无可奈何。”
“我看蓝老还未老到那个地步。”樊慕兰以布巾沾了清水,在其眼周轻轻擦拭。
蓝君弈不躲不避,任其施为,睁开的双目中一片浑浊。
“如此说来,樊宗主今年多大了?”蓝君弈道。
“三十九岁。”
“那你很年轻啊,与阿寂同年。”蓝君弈来了兴致,“让我算算,你是几月生人?”
“正月初九。”樊慕兰手持石杵,于研钵中缓缓捣药,一下一下,传来有规律的响声。
“他是八月生人,还是你年岁更长些。”蓝君弈道,“你们都是年少有为,阿寂十七岁出山,二十一岁名扬中原,到了二十七岁,一剑劈开绝壁石峰,得了‘剑神’之名。”
樊慕兰漫不经心道:“晚辈愚钝,不敢与他相提并论。”
“宗主过谦了。有道是‘各有所长’,若换了阿寂,也未必能够撑起如此庞大的家族。”蓝君弈笑道,“我可否问问,樊宗主是几岁拜入孤山门下的?”
捣药声忽而一停,樊慕兰顿了顿答道:“不记得了。”
蓝君弈“咦”了一声,又问:“那你在孤山门下待了几年?”
樊慕兰静了片刻,道:“我随师父在南方一处深山中修行,山中无历日,约莫……是六七年罢。
“樊宗主年纪虽轻,记性可是大不如我啊。”蓝君弈抚须而笑,面上颇有得意之色。
樊慕兰没有答话,放下手中石杵,以抹刀将研钵中捣制完成的药粉一点一点刮出,刀尖划过石壁,发出刺耳的声响。
“好了么?”
“嗯。”
樊慕兰加水和开药粉,随即示意蓝君弈半躺下来,为他重新上药。
厚重的药膏敷在两眼之间,激起阵阵凉意。蓝君弈双手交握,手指轻轻划圈,似在思索着什么。
樊慕兰低着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蓝君弈苍老的面孔,右手持一木制抹刀,上药之时,衣袖滑下,露出腕间一圈一圈绕着的绷带。
蓝君弈感叹般说:“樊宗主为我尽心治疗,可见毒与医在某些时候,也是相通的。”
樊慕兰:“有毒药,便有解药,医毒不分家,区别只在于出自何人之手。”
“不错。”蓝君弈缓缓道,“其实在抵达乐暨之前,我本欲前往飞狐岭向张延敦张神医求医,可怜他一家老小,俱被胡人残忍杀害。”
“略有耳闻。”
“若张神医有樊宗主的本事,或许便能毒杀胡人,逃离被出卖惨死的命运。”
樊慕兰默然不语,握刀的右手微微一顿,漆黑的双目不动声色注视着蓝君弈的颈间——即便是木刀,用力捅破血管,亦能令人顷刻毙命。
“结束了么,樊宗主?”蓝君弈察觉到身后的停滞,抬手拍了拍樊慕兰的手背,对方下意识一颤,险些被其碰到腕间的绷带。
“嗯。”樊慕兰心念电转,最终什么也没有做,拉起袖子遮住手腕,默默放下抹刀。
他自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拨开瓶塞,将其中药水倾倒于洁白的绷带之上,那药水无色无味,洒下之后,随即覆于蓝君弈双眼。
樊慕兰苍白的手指绕着绷带,慢条斯理,一圈又一圈,他低垂的双眼中映出那抹致命而危险的白,嘴唇微张,轻轻吐气。
“是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