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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桃花源 ...

  •   练羽鸿心中思绪万千,房间内陷入长久的静默,无言中,樊妙蓉不知何时离开了。
      直到一只宽厚而温暖的手轻轻抚上了练羽鸿的额头,将他从梦中唤醒。
      饱经风霜的老者于床前微微躬身,指尖摸索着,抚平了他眉间隆起的山川。
      练羽鸿有些惊讶:“蓝老……”

      “阿殊说你睡觉时也皱着眉,这样不好。”蓝君弈低声道。
      练羽鸿意欲起身,蓝君弈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见你无碍我便放心了。”蓝君弈嘴角带着温和的笑,一直藏在背后的右手终于露出,四指间握着一根裹满了晶莹糖衣的糖葫芦。
      练羽鸿露出惊讶的表情。
      “吃吧,好孩子。”

      练羽鸿怔怔地从蓝君弈手中接过根红彤彤的糖葫芦,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愣着做什么?很好吃的!”乙殊从外间进来,手中签子上唯剩一枚孤零零的果子,说话间还在“咯吱咯吱”地咀嚼着。他咽下口中吃食,继续道:“听说你醒了,蓝叔连棋都没下完就赶回来了。”
      “下完了的,下完了的。”蓝君弈解释道,“今日原本就打算赚够零花就回来。”

      练羽鸿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乙殊吃完了最后一枚果子,正向他手中看来,练羽鸿回过神,忙在山楂球上咬了一口。
      一股酸味自腮边升起,霎时弥漫了整个口腔。
      “不好吃是吧!”乙殊马上道,“不好吃我吃!”
      练羽鸿忙将糖葫芦拿远,另一手捂住嘴,待适应了那阵突然的味道,舌尖随即漫开丝丝甜意。

      练羽鸿细细咀嚼,这甜蜜的味道已许久不曾尝到,令他短暂放松下来。他禁不住又咬下一枚果子,口齿不清地说:“多谢蓝老,很好吃。”
      “不客气。”蓝君弈坐在床边,乐呵呵地笑着,“你们是小孩子,小孩子都喜欢吃这个的。”

      练羽鸿嘴角扬起一抹甜蜜而忧伤的微笑,一瞬间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为数不多因生病而卧床休息的时候,傍晚练功后师弟们便挤到床前看他,同他说话解闷,母亲便坐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带着温柔与慈爱。
      “你们都是好孩子,不要因为大人的事而忧心。”蓝君弈道。

      练羽鸿倏然被拉回现实,面上笑容消失,低声道:“可是,我犯下了一个很可能无法挽回的大错。”
      “怎么会呢?”蓝君弈道,“人这一生会犯很多错,既有犯错的机会,自然也有改正的机会。”
      “你看。”
      他说着抬起右手,向他展示断指处的伤口。
      练羽鸿无奈摇头:“若是自吞苦果也便罢了,可我却将他人拖入险境……”

      蓝君弈:“你既心有牵挂,待到此间事了,与他重逢之时,更应珍惜爱护彼此。人生难得一知己,能够同行而不离散的,少之又少。”
      练羽鸿心中触动,沉默片刻,复又叹道:“然而解决此事,谈何容易?”
      “不要总是杞人忧天,这些是大人思考的事,有人舍不得他死,真到了那一步,整个天下便要大乱了。”蓝君弈沉吟抚须,缓缓又道,“不过他确实很聪明,若是悉心调教一番,必定能成为名手……”
      乙殊吐了吐舌头:“蓝叔你又来了……”

      练羽鸿仔细思考着蓝君弈的话,这个年迈的老人似乎知道很多很多事,初次见面之时,便替他指明了穆雪英所在的方向。这与乙殊掐指一算的本事不同,更像是将天下之事尽皆掌握在手,举棋若定,成算在心。
      蓝君弈见他呆着,像是还钻在牛角尖里没想明白,索性道:“羽鸿,我同你讲个故事罢。”
      “请讲。”

      蓝君弈悠悠开口:“从前有两位剑客,各自都是旷绝一世、纵横天下的好手。二人相见,各不相让,非要争个高下不可。简简单单地打一场有失高手风范,且二人实力相近,一旦出手非打到你死我活不可。于是他们想方设法地开始比试,比力量,竟都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好汉,试内力,俱是如大海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没想到折腾了好些日子,兜兜转转,居然仍是不分上下。”
      练羽鸿一听便知故事中的二位高手应当是自己的父亲练淳风,与他的宿敌穆无岳,江湖所传都是他二人如何相厌,如何仇恨彼此,这样你追我赶、充满少年心性的故事倒是闻所未闻,一时听得入了神。

      “常言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怎么可能真的分不出胜负呢?这时有人给他们出了个主意,让他们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去寻那些江湖高手比试,谁胜得多,谁不就是第一了么!”
      乙殊拍手笑道:“这个出主意的人可真聪明!”

      蓝君弈笑了两声,接着道:“二人心想不错,此举亦可令他们在武林中扬名立威,实在是个配得上他们武艺才学的,无与伦比的好主意。但是要比当然要跟最厉害的比,否则就太也欺负人了,于是他们拿着名列中原前十位高手的名单,一分为二,自去寻了比试。”
      好嚣张的两个人!
      彼此间一出手就是你死我活,却敢于挑战中原十位高手,岂不是说以他二人的水平,已远远高于这十人,到达了天下第一的境界?
      当然,事实确实如此。

      练羽鸿也忍不住道:“然后呢?”
      “然后……”蓝君弈神秘一笑,“老夫就不卖关子了,直接告诉你们结果,五比四,其中一位剑客,只胜了四人,却还是没有分出胜负。”
      练羽鸿与乙殊异口同声道:“为什么?”
      蓝君弈一手摸着胡须,终于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因为我把比武当作弈棋得胜的彩头,对方技不如人,只能望洋兴叹。而我们根本不曾比武,又如何分出高下?”
      乙殊夸张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练羽鸿亦忍俊不禁:“蓝老这招当真厉害……”

      “老夫此着正是对症下药,此人沉稳持重,答应过的事便绝不会毁诺,若换做另一人,只怕根本不会与我弈棋,直接掀了棋盘了事。”蓝君弈静了片刻,仿佛正沉浸在往事之中,“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后来拜我为师,同我学了数月对弈之道,临行前,亲手刻了一张棋盘赠我……”
      “那个人,就是你爹。”

      练羽鸿微微点头,其实早已有了预感,亲耳听来依然觉得心潮一阵激荡,他轻声道:“多谢蓝老。”
      “事到如今,还要叫得如此生分么?”蓝君弈道,“说了这么多,其实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弟子呢?”
      乙殊哭笑不得,万万没想到蓝君弈绕了一大圈子,竟在这里等着呢!

      练羽鸿当真猝不及防,未料到蓝君弈竟会问出这个问题,他道:“不,还是不了……我对于下棋实在是心余力绌……”
      “先别忙着拒绝!”蓝君弈抬手示意他别说话,紧接着道,“非是老夫自夸,我当年亦是在榜第十位的高手,做我的徒弟,便等于做了当今天子的师弟,天下第一的同门,下棋增智,一定会让你越来越聪慧的。”
      “而且蓝叔当年可是中原第一美男子,没有并列,是毫无水分的唯一哦!”乙殊补充道。
      蓝君弈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谦虚道:“过奖,其实你师父也不遑多让。”

      在练羽鸿人生的前十九年中,将所有心思寄托于练剑之上,一心不能二用,确实没有改学下棋的想法。况且,如若能够离开乐暨,他还要继续前行,至少将父母的骨灰送至镜湖。
      思及此,他开口道:“可以让我看看那个棋盘么?”
      蓝君弈知他心中所想,毫不吝啬地取出靠在桌角的巨大棋盘,递给练羽鸿。
      这是父亲的遗物……
      练羽鸿这么想着,手指轻轻抚摸,感受其上的每一道刻痕,每一抹久经岁月的印迹,遥想多年之前,父亲亦曾有过的少年风发,意气飞扬,令人何等倾羡。

      “这一路艰难曲折,遥远无际。可我并非独自一个人在前行。”练羽鸿声音低低的,右手五指张开,紧贴在棋盘间,“所以,请恕我拒绝……在我改过之前,绝不能半途而废。”
      “很好,你自己能够想清楚是最好的。”蓝君弈点头说,“只不过,做不成师徒,改个口总可以罢?”
      “羽鸿幸甚。”

      “我也算是你爹的师父,叫一声叔公倒是无妨。”蓝君弈思索道,“不过听着有点太老了,不如就随阿殊一道,叫蓝叔好了。”
      练羽鸿立刻道:“谢过蓝叔!”
      乙殊见练羽鸿重新振作,心里为他高兴,也学着他的样子嬉皮笑脸道:“谢过蓝叔!”

      “嗳。”蓝君弈笑着摸了摸二人的头,欣然道:“乖孩子,你既肯开口叫我一声叔,你遇到的难题,我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练羽鸿怔怔看着他,脑中忽而闪过很久以前,某个人也对他说过相似的话。
      蓝君弈感叹道:“我们这一代人,还仍未死绝啊!”

      接连四日,乐暨风平浪静,若非知晓樊妙芙与樊枫君同时闭关的消息,练羽鸿几乎就要把先前的一切,当作自己的又一场噩梦。
      女孩们的花园中,纯白的茉莉花渐渐开败,即便给予再多的悉心呵护,依旧逃不掉枯萎零落的命运。

      练羽鸿坐在园中石凳上,寒风吹拂,花瓣轻轻落至发间,鼻端满是那清冷迷人的幽香。
      碍于樊慕兰的禁令,双方止戈罢战,哪一方都不敢惹是生非,千辛万苦走到现在,樊慕兰凭借一句话,竟让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不错,他原本便是规则的制定者,掌握城中所有人生杀大权,先前只是不管,但绝不是管不了。

      事到如今,练羽鸿愈发相信,如今乐暨城内发生的一切,正是多年前单恨青、樊慕兰、祢浅三人参与孤山老人亲传弟子之争的重演,樊慕兰与祢浅大婚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就在黑蛇传话离去,双方停战之后,内城立刻全面禁严,封锁城门,直至大婚当日才会重新开启,断绝了接近祢夫人的可能。
      甚至直到现在,他们依然没能搞清最重要的问题:大婚之日的二位新人究竟是谁?
      练羽鸿低头展开手中那张小小的纸条,其上唯有二字:无事。
      除此之外,穆雪英再无回信。

      出神之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到他的身旁。
      樊妙蓉站在花架前,低垂着眼眸,手指轻轻抚过泛黄的叶子。
      自那日一别后,这还是练羽鸿第一次见到她。
      “我和姐姐,都很喜欢茉莉花。”樊妙蓉轻声道,“当初费了很大的功夫,亲自栽种照料,这才有了这年年的花香。”
      练羽鸿缓缓点头:“很美,很香。”

      “屋子里呆得气闷,出来躲闲一会。”樊妙蓉呼出一口气,数日不见,她的脸色带着疲惫的苍白,眼圈明显,显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决战之日,尽可能地做着筹备工作。
      自己忙得脚不沾地,还要抽空前去照看樊玉蕊,一力肩扛了所有事情,将府上事物打理得井井有条,除却还未来得及重建那被烧毁的别院,其余一切几乎与出事前别无二致。
      单凭嘴硬,可是万万做不来这些的。练羽鸿打心底里,其实是很佩服她的。

      “听说玉蕊姑娘这几日病情有所好转。”练羽鸿道。
      “仍有些低烧,还未醒转。”樊妙蓉喃喃道,“其实在抵达乐暨之前,她就有些病了,兴许是路上受了惊吓……”
      “她被马贼所伤,又被你掳走,确实受了不少的惊吓。”
      “嗯,不过她也有些太过娇气了。”樊妙蓉拈着下巴,认真思索道,“以后应当抽空教她习武,强健体魄。”
      “有一具强壮的身体,才能走更远的路。”练羽鸿微微眯起眼,仿佛透过头顶摇曳的叶影,看到了樊玉蕊美好的未来,“待到冬去春来,万物复苏,鲜花开遍山野田间,那是与乐暨完全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二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提起即将到来的那个日子,练羽鸿知道樊妙蓉已经很累了,聊聊樊玉蕊或许能令她稍感安慰。
      “姐姐告诉我,这世上有一处桃花源,那里没有纷争、没有阴谋、没有杀戮、也没有男人。”樊妙蓉梦呓般道,“以后就去那里吧,和姐姐、玉蕊、还有所有妹妹们住在一起,这样大家都不需要练武了……”
      练羽鸿静静听着,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他说:“我可以去做客吗?”
      樊妙蓉亦笑道:“蕊儿应当很欢迎,姐姐肯定不愿意。”
      练羽鸿笑着摇头:无奈道:“我有那么令人讨厌么?”
      樊妙蓉面上笑意更甚,正待再说些什么,忽而听到有人快步奔跑的声音。

      “姐姐!”春燕的声音远远响起,“姐姐快来啊!玉蕊小姐醒啦!!”
      练羽鸿霍然起身,眼中带着惊喜之色,转头看向樊妙蓉,却见她表情茫然,竟似有些无所适从。
      然而这还没完,待到春燕奔至二人身前,扶着膝盖呼呼气喘之时,采夏的身影自回廊后转出,面容凝重。
      她沉声道:“姐姐,宗主府上派人过来,送来了……一件嫁衣。”

      樊妙蓉笑容彻底消失,脸色陡然变得惨白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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