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老站我对抗路》司望

44、真心言

　　待得樊妙芙归来，时间已是深夜，樊妙蓉裹好伤口，无暇休息养伤，独坐书房，等待姐姐回家。

　　“春燕全部告诉我了。”樊妙芙怜惜地抚摸妹妹的侧脸，“你保护了我们的家，很了不起。”
　　樊妙蓉的眼中映出摇曳的灯火，恨声道：“只差一点就成功了……我们努力了这么多年，只差了最后一步……”
　　樊妙芙垂眼看她，神色看不清喜怒，淡淡道：“勿要自乱阵脚，宗主命令既出，现下唯有耐心等待，步步为营。”

　　“姐姐，今日回来得这样晚，是不是夫人同你说了什么？”樊妙蓉试探道，“我们还有没有机会……”
　　“问了蕊儿的近况，被我瞒下了。”樊妙芙缓缓道，“夫人对蕊儿很担心，她想……将蕊儿送出乐暨。”

　　樊妙蓉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樊妙芙对自己的妹妹何等熟悉，任何异样都逃不过她的双眼，沉默片刻，樊妙芙再度开口：“蓉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告诉姐姐？”
　　“怎么会呢，姐姐？”樊妙蓉别开脸，不与姐姐对视，“我一直赞成将蕊儿送出乐暨，只是为今之计，她一个人是无法在外生存的。”
　　“蕊儿的事，我已有了计较。”樊妙芙随手拈起樊妙蓉的长发，任由其在指间轻轻滑落，“蓉儿，你还是相信姐姐的，对不对？”
　　樊妙蓉闭上双眼，继而缓缓点头。

　　“我要闭关了。”樊妙芙低声说，“这七天内，照顾好自己，等着姐姐出关，好么？”
　　樊妙蓉抓住她的袖子，欲言又止道：“姐姐……”
　　樊妙芙牵起她的手，轻轻握了握，随即放开，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今夜月朗星稀，苍白的月光照入城东的一处宅邸，院内寂寂无声，草木疯长，犹如鬼宅。
　　一名黑衣人脚踏夜影而来，身手矫健了得，翻窗入室，落地未发出半点声响。
　　房中并未点灯，想来此间主人已经睡下，黑衣人悄无声息走入卧房，床榻之上，空无一人。
　　“站住，劫财还是劫色？”樊枫君的声音倏然响起。
　　黑衣人哼笑一声，并未答话。

　　樊枫君自门后走出，手持一把匕首，其上闪烁着妖异的邪光，显然是涂抹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黑衣人自觉举起双手，一步踏出来到光亮下，借着如银的月色，樊枫君看清了他的脸。
　　“是你。”樊枫君长出了口气，索性收起匕首，“如若是你要杀我，当真毫无还手之力。”
　　黑衣人眼中带着玩味的笑意，上下打量他，樊枫君穿着一身单衣，浑身各处包裹着绷带，面现疲惫之色，显然白天的一场大战令他消耗过多，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一本古旧泛黄的册子递到他的眼前。

　　樊枫君本不以为意，一看到封皮上的文字，想也不想劈手夺过，面上现出震惊之色：“这不是……”
　　黑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收下。
　　樊枫君难以置信道：“这是你偷来的？可是为什么……”
　　黑衣人嘴唇微动，终于说出了今夜的第一句话：“好玩。”
　　“哈哈……哈哈哈哈……”樊枫君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癫狂与嚣张的意味，“当真是天不绝我！”

　　黑衣人静静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不怀好意的弧度，再度说：“有个人，很有意思。”
　　樊枫君了然点头：“啊，我懂了……”
　　“所以，定要让他不痛快。”黑衣人声音低沉沙哑，犹如喉间吐出的隆隆闷雷，声音传到远处，已很难辨认了。
　　樊枫君面上笑意更甚，朝他抛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么，我还有第二次机会么？”樊枫君道。
　　黑衣人耸肩，不置可否。

　　“七天，还有时间，我一定会尽力的。”樊枫君喃喃道，“放心吧，我不会出卖你的，我要把它放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黑衣人离开，卧房内陷入漫长的静默，穆雪英藏身院外林荫之间，敛容沉思，脑中回想着二人的对话。又等了许久，直至确认里头再无情况，这才离开。
　　绝对安全的地方……

　　次日练羽鸿醒来时，乙殊正在与春燕聊天，两个小孩叽叽喳喳地斗嘴，害得他噩梦都做得不太平。
　　发现练羽鸿睁眼，二人立时凑过来，好奇地对着他猛瞧。
　　“练公子醒了！练公子你怎么样身上还疼吗？”
　　“哎哟练兄怎么我出去一会你就出事了，果然还是不行呀没有我……”
　　春燕抬手覆上他的额间试温，乙殊趴在床上，一会翻翻他的眼皮，一会摸摸他的脸，见他不语，下手狠捏了把他的脸颊。
　　“怎么不说话？傻了？！”
　　练羽鸿：“……”

　　春燕怒道：“你把练公子捏疼了！”
　　“手感不错啊哈哈……”
　　乙殊手上挨了一记，也不恼，仍是嬉皮笑脸的。
　　醒来身旁有人嬉闹欢笑，热热切切嘘寒问暖，总比孤身一人枯坐寒屋要好，练羽鸿心情稍霁，轻声说：“我无事。”

　　昨日练羽鸿被一掌轰至吐血，观之虽触目心惊，实则并没有那么严重。
　　危急关头，穆雪英暗中封住真气出路，以自身生生承受了樊枫君的大半攻势，练羽鸿受到余波冲击，由于先前真气耗竭，寒毒发作未能遏止，一时之间气血逆行，再也克制不住，喷出一口老血。
　　不过，这次醒来，确实没有先前那般伤重虚弱之感，经脉虽痛，尚在可忍受的范围内。

　　“姐姐说练公子差不多会在这个时候醒来，果然不错。”春燕说着从食盒中端出一晚药羹，碗壁微微烫手，正适合入口。
　　“好喝吗？”乙殊眼巴巴地问。
　　“没你的份！”春燕一胳膊肘捣开他，端碗坐在床前，对练羽鸿道，“练公子来，吃了就不痛了，啊——”

　　练羽鸿登时脸颊发红，尴尬道：“不必，我自己来。”
　　他支撑着身体坐起，双臂却依然禁不住发颤，乙殊了然道：“练兄肯定不好意思让姑娘喂饭，我来吧我来吧。”
　　在练羽鸿的百般坚持下，最后由乙殊捧碗，练羽鸿自己拿着勺，低头凑近些，颤颤颤巍巍巍地送到嘴里。

　　那药羹甫一入口，练羽鸿倏然察觉到什么，不由“嗯”了一声。
　　“是不是很难喝？”乙殊忙道。
　　练羽鸿脸颊微动，正细细咀嚼品味，有些不确定道：“我好像吃过这个味道……”
　　春燕终于憋不住，掩唇笑起来：“其实练公子每日餐食中都有这么一碗羹，有着调养经脉、排淤通堵之效，特意做得难吃了些，就是怕乙殊道长抢食……哈哈哈哈哈！！”
　　乙殊闹了个大红脸，恼火道：“哎呀！谁让你们那么小气，多做一碗给我喝怎么啦？！”

　　仔细回想确有其事，乙殊爱吃甜食蜜饯，对羹汤之流不屑一顾，吃饱后拍拍肚皮就躺下，练羽鸿怕浪费，收拾完剩余饭菜，最后一碗羹下肚，倒是正正好好吃得八分饱。
　　春燕不知自己伤情，听命做事，至于究竟是谁下的令，做出这等不留名的好事，倒是不难猜出。
　　练羽鸿看着两个活宝吵闹不休，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温声道：“谢谢你，谢谢你的姐姐们，有心了。”

　　“碗要翻了，还不端好！”春燕拍了乙殊后脑一下，随即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朝练羽鸿正色道，“春燕才要说谢谢，练公子救了我、保护了我们的家，一直以来尽心尽力帮助姐姐，虽然她们嘴上不说，心里也是很感激的！”
　　“我当瞎猫撞上死耗子，原来是你姐姐吩咐的，真有这么好心？！”乙殊终于咂摸过味来，一想到樊妙芙、樊妙蓉的凶相，不由后背一凉。
　　春燕最听不得有人说姐姐不好，当即变脸，怒道：“吃了这么多还好意思说姐姐们的坏话！快给我吐出来！”

　　春燕伸手掐他的脸，乙殊放声大叫，手里还捧着碗，练羽鸿自然而然接过碗，乙殊双手解放，拔腿跑了。
　　“这个臭道士……”春燕双手叉腰，站在床前，才懒得费劲追他。
　　“你的姐姐们都是好人。”练羽鸿将碗放在被面上，慢条斯理地吃着羹，“如果不是在乐暨，你们会过得很幸福。”
　　“那是当然！”春燕不无骄傲地说，“除护院、马夫外，咱们家里所有人都是女孩，是姐姐们救了我们，给了我们一个家。”
　　练羽鸿轻轻点头，几日来虽对她们了解并不太深，但点滴细节之处最是骗不了人。

　　春燕怕他不信，忙又道：“我知道你在这几天肯定也听说了点……但是姐姐们真的很好很好，当初我娘早死，那老赌狗将我卖掉还债，已交到了人牙子手上，我不依，挣脱了绳子跑到大街上，正好撞到了姐姐……”
　　春燕双眼亮晶晶的，十指交握，抵着下巴：“姐姐们就是我的英雄……家里其他姐姐妹妹都是这样来的，比如采夏曾被山贼掳走，又被姐姐救下。我们没有进入樊家，每天呆在姐姐身边，能够尽一分微薄之力，看护好这个家，便已经很幸福了。”
　　练羽鸿看着她无比憧憬的模样，内心感慨良多，此之蜜糖，彼之砒霜，两姐妹替樊慕兰做了不少恶事，然而在这群女孩心中，竟有如此高大而不可侵犯的形象。
　　命运，当真是无比奇妙。

　　乙殊不知何时又跑回来了，倏然开口道：“既然她们救了那么多女孩，那又是如何坐到这个位置，你们樊宗主没意见么？”
　　春燕斜睨他一眼，还是解释道：“嗯……樊家论功排名，不过按资历来说，姐姐们也是最早进入乐暨的一批。她们为宗主立下过许多功劳，其他的不好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家里从未有过外男入内，练公子是第一个。”
　　乙殊瞪眼指着自己：“我们一起进来的啊！”
　　春燕哼道：“小孩不算。”
　　乙殊张嘴要叫，又要赖皮。春燕起身站在练羽鸿与乙殊之间，挡住不让练羽鸿看到他，转头恼火道：“哎呀你别捣乱！”

　　乙殊悻悻闭嘴，春燕踌躇一会，最后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般道：“其实说了那么多，我不是想为姐姐们开脱，或是怎样，其实很多事，我们心里都清楚……而且练公子你也看到了，樊枫君此人有多么歹毒……”
　　练羽鸿轻轻“嗯”了一声。
　　“只要赢了樊枫君，成为宗主的亲传弟子，姐姐们很可能就自由了！她们不必再做不想做的事，还有我……我们会努力偿还的……”春燕说着说着忽而跪下，眼中溢着泪花，定定看向练羽鸿，“请练公子帮帮姐姐，大恩大德，春燕今生来世，无论为奴为婢、做牛做马，必将报答！”
　　练羽鸿猛地一惊，忙道：“春燕姑娘，别这样……”

　　“你太多嘴了。”一道冰冷的女声响起，房门倏然打开，显出樊妙蓉的身影。
　　“春燕，你无需向任何人下跪。”樊妙蓉大步进来，一把拽住春燕的胳膊令她起身，“胜则生，败则死。无论何时都不可向人示弱。”
　　春燕擦了擦眼角，看着她，怔怔点头。
　　“你先下去吧，我与他有话说。”樊妙蓉声音又软下来，摸摸春燕的头。
　　春燕吸了吸鼻子，收拾了空碗与食盒，站在樊妙蓉背后，临走前不忘朝练羽鸿挥挥手。

　　练羽鸿报以微笑，一旁的乙殊趴在门框上，双眼叽里咕噜转个不停。
　　樊妙蓉皱眉道：“你也出去，吵死了。”
　　乙殊一看到樊妙蓉，就如同耗子见了猫，敢怒不敢言，忙不迭地低头跑了。

　　樊妙蓉一撩衣摆，优雅坐下，练羽鸿坐在床榻之上，无言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樊妙蓉面无表情道，“别说什么想要帮我的大话，不要忘了，是我把你绑来的，廖天之把你当个宝，宗主却连看都未看一眼，真是没用。”

　　练羽鸿知她没有恶意，樊妙蓉自尊心极强，刀子嘴豆腐心，此番话并非意在羞辱，而是想告诉练羽鸿，这些与他无关，别往身上揽事，硬充滥好人。

　　练羽鸿长出一口气，试探着开口问道：“你的伤势如何了？”
　　樊妙蓉自碟子里随手拿了枚苹果，随手用小刀削着皮，答：“还行。”
　　“妙芙小姐回来了吗？”
　　“闭关。”
　　练羽鸿微微疑惑，问道：“为什么？”
　　“不知道。”

　　练羽鸿想了想，转而又问：“昨日火情严重么？可是为了安顿樊云实？”
　　樊妙蓉“嗯”了一声：“不错，昨日烧得正是云实师弟所住的别院，里面腥味甚重，索性一把火烧光了事。”
　　“那樊云实他……”

　　樊妙蓉猛地转头，终于对练羽鸿发火了：“他是我师弟，难道我还会害他不成？怎么一进门你就问问问，哪来那么多问题？这里究竟是你家还是我家？！”
　　练羽鸿忙做了个安抚的手势，道：“对不住，是我多嘴，但是时间紧迫，我想……”
　　“把他安置在了宅子下的地下水道，以便随时转移。”樊妙蓉冷冷说完，忽而又恢复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怎样？被骂了一顿心情是不是舒畅多了？”
　　练羽鸿：“？？？”

　　樊妙蓉切了块苹果放在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最近跟在樊枫君身边那人，那个叫什么英的，我每次看他骂你，你不是都很开心吗？”
　　当真是有理没处说，简直尴尬到了极点，练羽鸿扶额道：“不是这样的……好吧，我说实话，我与薛英原本就认识，说好了留在樊枫君身边，作为内应。”
　　话已说完，却见樊妙蓉没有任何反应，抬手又切了块苹果，放入口中细细品尝——还挺甜。

　　练羽鸿有点不明所以：“妙蓉小姐，你……怎么不说话？”
　　“我早就知道了。”樊妙蓉淡然道，“你看他的眼神，傻子都知道不对劲。”
　　练羽鸿：“…………”
　　练羽鸿脸颊发红，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我与他说好了假装反目骗过樊枫君……究竟是什么眼神？难道我们早就露馅了？？”
　　“我不告诉你。”樊妙蓉挑眉，“把你憋死最好。”
　　练羽鸿闻言一愣，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

　　房中陷入一片寂静，樊妙蓉不紧不慢地吃了一整个苹果，擦过手，向后倚着靠背，闭目养神。
　　“其实我，后悔了……”过得许久，练羽鸿终于缓缓开口，“昨天我才真正明白，他的处境比我危险一千倍、一万倍。”
　　樊妙蓉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

　　“我不该拉他下水的，我后悔了。”练羽鸿疲惫掩面，浓眉深深蹙起，“我本以为可以解决这一切，却还是害他为我受伤，我好像……始终都没有走出晋川……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这辈子再也不愿回想……”
　　“你的心情，就是我在此刻之前，日日夜夜的心情。”樊妙蓉低声道，“我告诉过你的，人这一辈子，一定会后悔。”
　　练羽鸿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呢，其实有一种方法可以解决。”
　　练羽鸿：“什么？”

　　樊妙蓉睁开眼，直直看向房顶，一字一句道：“只要你的嘴够硬，就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