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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剑势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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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羽鸿沉默不语,面色十分平静,于众目睽睽之下缓步走下台阶。
这态度即已表明了一切——要战便战!
春燕见势不妙,转身欲回府搬救兵,却被樊枫君叫住:“等了这许久都未出现,正是紧要关头,便不要扫兴了罢?”
说着朝樊郁森等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上去捉人。
“她不走,也请你们不要轻举妄动。”练羽鸿终于开口,横剑立于阶前,目光冷冷扫过场下,“刀剑无眼,休怪我不客气!”
樊枫君轻哼一声,抱臂而立,且看他有多少能耐。
门前转瞬清理出大片空地,樊枫君率众后退一丈,板车罩布推走,地面上残留着触目惊心的血迹。
穆雪英朗声道:“我知你有伤在身,不占你便宜,我不使内力,咱们剑对剑,拳对拳地打!”
练羽鸿抬眼看他,先前因出手替春燕驱赶恶狗,强运真气,致使他丹田阵阵抽痛,连带持剑的右手,微不可察地轻轻发抖。
他发现了吗?
然而此时此刻,说什么都已晚矣,早在那夜穆雪英选择潜伏于樊枫君身侧,作为内应之时,练羽鸿便该料到这一天、这一刻。
那么,穆雪英又是从何时起,等待着这一天呢?
穆雪英二指抚过剑身,烁烁金光映在他的侧脸,目光灼灼,分明闪动着桀骜好战的光芒。
练羽鸿偏转剑锋,冰铸般的锋刃映出他的眉眼,随即不再犹豫,刷然出剑,发起抢攻!
穆雪英全神贯注,练羽鸿稍一动弹便有察觉,一剑挑开对方剑锋,偏转手腕,立时直刺而出。
练羽鸿剑法稳扎稳打,一击不成便即退开,收敛锋芒,招架间等待着下次进攻之击。
然而穆雪英又岂是泛泛之辈?他的剑路大开大阖,攻势凌厉无比,竟是只进不守,拼着被刺伤的风险,抢步踏入练羽鸿的剑势之中,一剑递出,几缕长发翩然飘去。
若非练羽鸿闪躲及时,那一剑便要刺穿他的咽喉!
“好!”樊枫君拍手叫道,“不愧是我的好阿英!就用此剑杀了他罢!”
“不需要你手下留情。”穆雪英冷冷道。
旁人不知道,他自己却是清清楚楚,之所以能欺得练羽鸿近前,正是因为他收剑了!
“我不想伤你。”练羽鸿低声说。
“那你便躲一辈子罢!”
穆雪英一声轻叱,挥剑斩向练羽鸿肩头,对方立时挺剑相迎,随即只听一声犹如金玉相撞般的脆响,两剑相击,嗡鸣阵阵,于二人手中兀自颤动不已。
如同战前穆雪英所言,谁也没有运使真气,纯靠气力相拼。穆雪英死死盯住练羽鸿的双眼,目光中刹那爆出凶性,似欲将其啮噬吞食。
练羽鸿心神竟有一瞬的动摇,下意识避过他的目光,穆雪英觑机拼力一震,手中烈金剑爆发无穷劲力,登时将练羽鸿逼得后退数步。
青其光震声不绝,连带练羽鸿右手止不住地发抖。
穆雪英笑了起来:“你怕我么?”
练羽鸿默然无语,强忍着经脉中的不适,再度摆开剑势。
穆雪英冷哼一声,挺剑攻上,烈金剑破空而出,不待剑招用老,倏然腕转剑抖,随即刺出无数剑影!
烈金剑犀利张扬,锐不可当,灼灼金光蜂舞闪烁,直似布下天罗地网,朝练羽鸿兜头罩下。
生死一线,已是避无可避。那一刻练羽鸿反而沉下心来,短暂摒弃了脑中纷乱的杂念,叹息般呼出一口气,平平递出一剑,旋即只听铮然声响,竟于无数虚影中找出了真正的烈金剑!
“这还差不多。”穆雪英略微勾唇,调转剑锋,转瞬又与练羽鸿拆了十余招。
他的手……
练羽鸿倏然注意到穆雪英并未佩戴手套,持剑的右手修长白皙,左手则常背于身后,闪躲时稍有不便。
他手上的伤还未好么?
练羽鸿内心暗忖,穆雪英却已发现了他的走神,剑锋一掠,险些削中他的左耳。
二人攻势稍缓,相互间递了个眼神,打也打了,拼也拼了,仅以兵器相搏并不能令穆雪英满足,然而当务之急却是破解眼下僵局,尽快脱身。
如何能够在令樊枫君不起疑的情况下结束这场争斗?
穆雪英故意卖了个破绽,步伐腾挪间以眼神示意练羽鸿,让他不要留情,出剑刺伤自己。
樊枫君已经对他起了疑心,若非如此,恐怕所做的一切努力便要前功尽弃!
练羽鸿心中存了同样的念头,剑势稍一放缓,穆雪英便怒目而视,仿佛提前知道了他的想法,一剑抽向练羽鸿胸口,似在提醒他此处受过的伤。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平地忽而卷起一阵微风,几朵飘零的落花随风而至,助兴一般,于袖袍间纷纷翩飞,为这场剑斗增色不少。
门前乃是大街平路,四周并未栽种花草,又是哪里来的落花?
疑窦一闪而过,练羽鸿本没当回事,抬头间倏然望见穆雪英眼中的震惊之色,心念电转,登时想起单恨青坠崖的那刻,祢夫人于樊慕兰眼中看到的无数繁花。
穆雪英抽身疾退,练羽鸿稍慢一步,收势回剑之际,落花随气旋卷来,剑尖刺破花蕊,霎时竟引发了连环爆炸!
砰!砰!砰!砰!!
花朵齐齐爆开,卷起冲天气浪,幸而练羽鸿已有准备,及时侧身退开,否则定会如单恨青那般,被这致命的花儿炸得尸骨无存。
“你做什么?”穆雪英挥袖拂去烟尘,显然已是怒不可遏。
“看你们拿着剑比划来比划去,我还当是旧情复燃了呢。”樊枫君足尖一点,已优雅地跃入场中,“若阿英于心不忍,不妨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春燕见状登时叫道:“啊!说好的单挑!你不讲信用!”
“几时说是单挑了?练公子起先不是要一起上么?”樊枫君旋身落在穆雪英身侧,勾唇笑道,“阿英,别忘了这可是我送给你的剑,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穆雪英面色一沉,刚要斥道:“你……”
“哈哈,就让我同你会会他!”樊枫君说着欺身抢上,一掌轰至练羽鸿面门,待对方提剑格挡之时,猛然蹬地离去,甩袖挥出四五朵真气之花,爆响声不绝于耳。
千钧一发之际,练羽鸿强催内力,剑气劈开爆炸气浪,硝烟如同被人从中斩开,练羽鸿衣袖仅微微掠起,发丝拂动,仍定立场中。
春燕站在高处观战,吓得面无人色,虽见练羽鸿无事,却知一打二并非长久之计,忙扯着嗓子大叫:“无耻!卑鄙!门口有人渣啊姐姐!!”
“别让她把人叫来!”樊林杉立时反应过来。
樊郁森回头瞪他一眼,本想说些什么,却知事关师兄大计,马虎不得,忙道:“追!”
“我之前就很好奇,你为何一直不用内力呢?”樊枫君懒得搭理这些小打小闹,歪头看向练羽鸿,他已将青其光换至左手,右手负于身后,指甲掐着掌心,止不住地发颤,已是强弩之末。
樊枫君眯眼笑道:“原来……是不行啊……”
穆雪英心头猛地一跳,在樊枫君的目光下强行恢复镇定,脑中转得飞快,抢先道:“一起上,动作快一点。”
“正有此意。”
练羽鸿胸中气血翻涌,强打起精神,左手使剑,勉力架住穆雪英一击,樊枫君在旁掠阵,觑准时机,抬手又是一掌。
穆雪英左手蓄劲,借助袖袍遮挡,不动声色按于练羽鸿腹部巨阙穴,将他推离的刹那,一股温暖的真气霎时沁入经脉,为他几乎干涸的丹田送来点点雨露。
练羽鸿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利用几次相触时渡来的真气,暗自运力调息,这力量虽小,却足以支撑他再与樊枫君周旋几个回合,面上仍做出一副无力为继的模样令他放松警惕。
樊枫君未带武器,仅靠拳掌无法与剑刃争锋,眼见久攻不下,即刻转换战术,竟趁穆雪英不备,一掌推向他的肩头,练羽鸿来不及收剑,险些划伤他的双眼。
穆雪英骂道:“你疯了?!”
“咱们换种玩法!”樊枫君道,“他左手剑法生疏,先耗光他的内力!”
穆雪英意欲回身掩护,场地间却已飘满了梦幻般的真气之花,牵一发而动全身,转瞬又开始了接连爆炸!
樊枫君如同鬼魅一般,身姿隐没于漫天烟尘之中,时不时出掌,裹挟呼啸劲风,施行偷袭之策。
练羽鸿躲闪不及,中他几掌,幸而未击中要害,强压下喉头甜腥味道,挥剑划开风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危机。
又一轮爆破之后,练羽鸿耳畔嗡嗡作响,已听不清周遭的响声,气流带动飘尘,仿佛有人影闪过,抑或只是一场幻觉——
“在这里!”
只闻樊枫君低喝一声,混沌之中,一只白皙的手掌破风而来,四周尘埃退散,练羽鸿心下剧震,刹那察觉到了什么,断然举掌迎上,手心相对之时,一股绵长澎湃的力量砰然炸开,直将他掀得倒飞出去。
练羽鸿摔倒在地,蓦然吐出一口鲜血。
穆雪英亦被那股力量震退,但并未倒地,踉跄站直,双手打颤,几乎握不住剑。
“多亏你了,阿英。”樊枫君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面上带着得逞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方才那记偷袭,樊枫君出其不意制住穆雪英,借由他手轰向练羽鸿,力量骤然袭过双手经脉,令他也承受了不少冲击。
“呼,我赢了。”樊枫君轻松道。
练羽鸿没有说话,胸口不住疾喘,抬头定定望着天空,眼中带着哀伤之色。
樊枫君掌心向上,一朵灿烂美丽的花儿于其间悠然绽放,他陶醉地看着那花,轻轻开口:“愿赌服输,练公子这条命,便归我了罢?”
穆雪英疲惫地开口:“人渣,有股烧焦的味道。”
樊枫君无动于衷,待到尘埃稍定,竟真的闻到了一股火烧的气味。
“……师兄救我!!!”
求救之声传来,樊枫君霎时转头,只见远处燃起熊熊大火,映红半边天幕,一名弟子仓皇扑在门槛,头颅骨碌碌滚落而下。
门中寒芒闪烁,一道匕首刷然刺出,直朝他的眉心袭去!
樊枫君闪身躲开,心道机不可失,几步跃至练羽鸿身前,抬手便要了结他的性命。
匕首钉住地面,随即只见红影一闪,洞开的大门之中陡然冲出一人,后发先至,转瞬已到樊枫君身前,向其挺剑斩下!
樊枫君自知良机已去,不再留恋,旋即抽身而退。
樊妙蓉的身上带着火焰灼烧的炙热气息,她立在练羽鸿身前,一袭红衣翩飞,眼中带着狂怒决绝之色,一剑直指樊枫君。
“啊呀,师姐这么大手笔,连屋子也烧了?”樊枫君笑道。
“我思来想去,若要上位,唯有一条路可走。”樊妙蓉语气森然。
“什么?”
“杀你。”
清光闪掠,剑影迅疾,樊慕兰一跃躲过,先前对付练羽鸿已消耗了他太多内力,即便全盛期间,亦不敢与樊妙蓉硬拼。
樊妙蓉步步紧逼,一招“青龙出水”,长剑横扫,樊枫君就地滚开,捡起地上匕首,反手格住剑刃,却不料那剑身诡异屈曲,剑尖借力甩至樊枫君侧脸,蓦然划出一道血痕。
“师姐剑法愈发精进了。”樊枫君赞道。
“下一剑就要你的命!”樊妙蓉立剑旋身,劲气轰然爆出,抵消了真气之花炸开的冲力,反将樊枫君逼得连连后退。
“为了这么个废物男人,值得吗?”樊枫君眼见偷袭不成,转而以言语相激,期望能够令樊妙蓉失去理智,露出破绽。
樊妙蓉冷笑出声,不屑一顾,君子之器凌空拖出道道残影,其剑势犹如细雨般既快又密,打得樊枫君毫无还手之力,只得不断左右闪躲,避开狂攻。
春燕一脚踹开门槛上趴着的无头尸,大声招呼护院过来,把倒在地上的练羽鸿拖出战圈。
练羽鸿此时尚有意识,被人搀扶离开之时,目光始终停在穆雪英身上,神色无比复杂。
穆雪英狠下心不看他,收剑退到一旁,面色凝重,以他对樊枫君的了解,此人奸猾狡诈,实在不能以常理判断,说不准还有后招。
樊枫君一身华服被斩得破烂不堪,匕首器短,常言道“一寸长一寸强”,面对长剑讨不到半点好处,以至于手臂间显出道道血痕。
“师姐,我知错了,你便饶了我罢。”樊枫君落入下风,眼看便要不敌,立刻做出无辜表情,开始求饶。
春燕忙不迭大喊:“姐姐,不要相信他!”
“我是真心的,同门之情,恩深义重。”樊枫君话锋随即一转,“而且,你不想知道玉蕊妹妹中了什么毒么?”
樊妙蓉一招“探海截流”,剑刃已然抵在樊枫君颈侧,闻此一言心下大震,明知有诈,手腕下意识偏转,剑锋急掠,只割破了他的衣领。
殊不知樊枫君等的就是此刻,他催动真气,袖袍飞扬间,漫天毒粉顷刻将樊妙蓉包围。
二人距离极近,樊妙蓉立时闭气,仍是吸入不少,那毒性发作极快,她只觉半身一麻,心中暗道不妙,抽身疾退,小腹已被刺中。
樊枫君神色仓皇,不可置信道:“师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樊妙蓉漠然拔出匕首,远远抛开,红衣之上满开一片水痕,幸而并未刺中要害。
“没关系,”她说,“反正我也不会原谅你。”
“哈哈哈哈……”樊枫君摇头失笑,“你还真是……锲而不舍……”
事情至此,樊枫君似已无计可施,索性抄手而立,轻声道:“师姐,给我个痛快吧。”
樊妙蓉默然不语,紧握君子之器,向前迈出一步。
忽然间,不知从何处窜出一条黑影,贴地而行,转瞬来到二人之间,昂首立起,竟是一条浑身漆黑的蛇!
樊妙蓉脸色骤变,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可怖之物,脚下一点,不管不顾挺剑刺去,就要将樊枫君斩于剑下!
黑蛇眼中寒光一闪,如利箭般凌空弹起,张口咬在樊妙蓉腕间,随即只听“铛”的一声,长剑霎时落地,激起无数尘埃。
樊枫君耸肩,面上带着歉意的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师姐还是托大了。”
黑蛇咬过后便即松口,仍落在二人当中,毫无感情的兽眼看向樊枫君,对方登时噤声,做了个摊手的动作。
樊妙蓉没有捡剑,更没有出言回答,她已是恨穷发极,自虐般地掐紧手腕,雪白的皮肤间现出两个小小的血洞,右手阵阵麻痹,克制不住地颤抖着。
“吉期将近,七日后举行婚典。”那黑蛇盘尾而立,蛇口一张一合,竟缓缓吐出人言。
然而它所言之事,却令在场所有人错愕不已。
“前事既往不咎,即日起不得触斗蛮争、同室操戈,违命者,死。”
黑蛇的声音低沉喑哑,毫无起伏,言罢合口,金色的双眼极具威慑地扫视全场,随即贴地游走而去。
静了半晌,樊枫君一脸莫名其妙道:“……师姐,你可知是何人成婚?”
毒性消退,樊妙蓉右手已恢复知觉,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樊枫君仿佛拿她没办法般叹了口气,安慰道:“师姐你也不必太过伤心,机会总会有的嘛。”
“滚。”樊妙蓉自喉间挤出一个字,“留着你这条命,我会亲手杀了你。”
“好好。”樊枫君做了个安抚的动作,一步退开,与她拉开距离,随即又喊道,“兔崽子们人呢?不会都死了罢?”
“啊呀,阿英你还在这里!”樊枫君笑着凑过去,挽起穆雪英的手,“你在就好啦,咱们这便回家。”
穆雪英肩侧一沉,樊枫君浑身大半重量毫不客气地压了上来。穆雪英瞬间察觉到什么,斜眼瞥他,对方笑而不语,朝他神秘地眨眨眼,示意快走。
余光之中,站在门旁的一个身影似是动了一下。
穆雪英微不可察地摇头,暗中撑起樊枫君的身体,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