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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真面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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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不是自己的问题,乙殊手掌轻抚胸口,松了口气。
一转头,却见练羽鸿手中拿着布巾,小心翼翼地为祢夫人拭去眼泪。
“练兄!”乙殊怒而吼道。
练羽鸿一个手抖,险些擦进祢夫人嘴里,连忙回头,做了个“嘘”的手势。
“你你你……你看看那些男人,没一个好下场!”乙殊压低声音道,“好的不学学坏的,练兄我对你太失望了!”
练羽鸿忙道:“我只是不想她被别人发现流泪,不然我们两个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乙殊双手叉腰,撇嘴瞪他,静了片刻最后道:“哎,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以后可不许成为那样的人,知不知道!”
练羽鸿简直怕了他了,心说这心操得可有点太八字没一撇了,口中则不住道“好的,好的”,手上收拾了东西,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随乙殊出了偏房。
佛堂正中,南无观世音菩萨静默而立,低垂的眼眸中,仿佛看尽了千古兴衰,世间万物。
练羽鸿回身看了一眼,随即推门,迈步跨过门槛,重新踏入人世。
庭院中空无一人,先前引路的寻芳亦不见踪影。
“有人吗——”乙殊低低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祢夫人当真心大,竟然一个人也不留。”乙殊嘟囔道。
“正如祢夫人所说,天下没有她分辨不出的毒药,如若我们真做了什么,恐怕也无法活着走出此地。”练羽鸿道,“祢夫人与寻芳姑娘应当自有特别的联系方式,只不过她不清醒,我们也无从得知。”
乙殊眼珠转了转,忽而道:“好不容易进了宗主府,不如我们趁此机会……探他一探?”
的确,一切恩怨斗争的源头俱来自于樊慕兰,而到目前为止,对于他仍是知之甚少。此计虽险,却值得一试,他们有着正当理由,乃是祢夫人邀请而来,只要不太过放肆,应当无可厚非。
“可以。”练羽鸿缓缓点头,“小心行事,如若被人发现,就说是祢夫人的客人,不慎行错了路。”
黄昏之时,夕阳投下长长的倒影,万物朦胧恍惚。
二人借着天时,穿过竹林,避过往来的侍从,藏身于花园的假山后,透过摇曳的花影窥探,只见一条宽阔的水道直穿花园中轴,环绕着道路尽头一座巨大的如同宫殿般的建筑,琉璃瓦层层叠叠,屋檐飞扬鎏金,夕照之下光芒闪烁,简直比日光还要耀眼。
乙殊一脸不可思议,喃喃道:“这小小的乐暨内城,竟建得如同皇宫一般……”
练羽鸿低声道:“乐暨全城水道纵横交错,宗主府中亦有如此多的水,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呃……为了方便引水浇花?”
练羽鸿没有回答,竖起手掌,做了个弯弯曲曲的动作。
蛇!
练羽鸿捡来的绿鳞怪人、阵法上残留的带血鳞片可不都是蛇吗!乐暨城内为什么虫蛇多,还不都是顺着水道从宗主府里跑出来的!!
乙殊满脸震惊,练羽鸿示意他千万别出声,压低声音又道:“我也是看到过去后方才想通的……”
可樊慕兰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那绿鳞怪人是怎么搞出来的??阵法是无意间被蛇破坏,还是受人驱使?祢夫人为何放着豪宅不住,非要去佛堂呆着???
乙殊脸色涨得通红,心里有一百一千个问题急需答案,简直憋得要爆炸了。
“练兄你……”乙殊面容扭曲地开口,忽而抬手锤了他后背一下,“你怎么突然这么聪明了!”
两名侍女从不远处走过,察觉到动静,当即转头查看,练羽鸿忙拉着他躲好。
乙殊撇嘴,不以为意,随手捡了两片落叶,并指在其上凌空虚画,继而递给练羽鸿,二人各持一叶,遮在左眼之前。
侍女们看来看去未发现异常,狐疑地对视一眼,转身走了。
乙殊得意洋洋朝练羽鸿挑眉,练羽鸿已对他随时能够掏出奇怪东西的本事见怪不怪,朝乙殊招手,示意换个地方看看。
二人躲在树后,此地距离河道尚有一段距离,然而再往前已没有什么遮蔽之物,只得停步于此。
乙殊伸长了脖子向看去,河面波光粼粼,于夕阳下闪烁着朦胧的橙光,两岸花草轻摇,香气芬芳,场景自然是极美的。
“你说里头有蛇吗?”乙殊却道。
练羽鸿一句“那你下去看看”险些脱口而出,连忙捂住嘴,摇了摇头。
乙殊像是察觉了什么,对其怒目而视,小声嘀咕道:“我看你就是和她们俩学坏了……”
他们在树后等了片刻,往来侍从行色匆匆,无人察觉到他们,二人又换了个藏身处,此时天色渐晚,已难以看清远方的事物。
“花丛里也没有蛇啊,天黑看不出来什么了,走吧。”乙殊说。
练羽鸿仍在思索着今日之事,结合穆雪英先前递出的情报,樊枫君在找绿鳞人,那么樊宗主知不知道绿鳞人已经逃跑?樊妙芙、樊妙蓉姐妹俩对此事全然不知,是否意味着她们从一开始便已落了下风?
最重要的是,穆雪英会有危险吗?
乙殊等了一会,见练羽鸿呆立不动,便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练羽鸿思绪一岔,转头间余光一闪,猛然瞥见水面旋转不止的涡流,脱口而出道:“……地下!”
“谁?”一个苍老的声音倏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练羽鸿心中悚然一惊,登时住口,在他未曾察觉之时,竟被人无声无息地接近了!
乙殊随之瞪大双眼,二人飞快交换眼神,练羽鸿略一皱眉,微不可察地摇头,示意不要乱来。
练羽鸿随即起身,不再躲藏,待看到来人时却不由一愣。
花园的林荫道中有两个人,一站一坐,站着那人白发苍苍,却站得笔直,身后背着一张棋盘,不是棋翁又是谁?另一人则坐在轮椅之上,身披黑色大氅,逆着夕阳残照的昏光,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隔世般的阴云下,教人看不清面容。
从练羽鸿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满眼如血般的红枫衬得那手更加的瘦且苍白,手背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想来触感一定是十分冰冷的。
“你们是谁?”手的主人开口,声音漠然且虚弱,仿佛不带一丝感情。
乙殊业已起身,站在练羽鸿身后,眼神躲躲闪闪,不禁有些紧张。
练羽鸿已猜到了来人的身份,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晚辈练羽鸿,与乙殊道长共同受祢夫人邀请前来,却不慎于府中迷路,无意冲撞,请阁下勿怪。”
乙殊愣了一下,随即躬身,也行了个道家之礼。
“小、小道乃朝阳观修士,为祢夫人化解梦魇之扰而来。”
“阿浅……”手的主人轻轻吐气,“你们既受夫人所邀,为何在府中擅自走动?”
练羽鸿答:“夫人睡着了,不忍打扰。”
那人闻言似乎有所触动,长出了一口气,不再开口。
“樊宗主,这位就是练淳风练掌门之子。”棋翁适时道。
练羽鸿十分意外,自己与棋翁交谈不过寥寥数语,并不曾告知身份,他又是如何得知?
“是么,你上前一些我看看。”
不容练羽鸿细想,他已迈开一步,走出花丛,来到二人面前。
这一走,便令他看清了此人的真容。
轮椅上的男人,生了一幅漂亮的皮囊,眉眼纤细,鼻梁挺翘,双唇是薄情却勾人的轮廓,浓黑的长发随意束在肩前,更衬得面皮病态的苍白,他的双眼犹如一潭死水,唇色清浅,乍看之下竟如同活死人般,一幅幽然枯寂的垂死之相。
不会错的,虽不似祢夫人记忆中那般温柔亲切,这张脸却正是樊慕兰的脸!
练羽鸿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之色,随即反应过来,猛地低下头。
樊慕兰抬眼,黑色的眼珠冷冷盯住练羽鸿,他说:“你认得我?”
练羽鸿忙道:“晚辈眼拙,并不认得前辈。”
棋翁再度开口:“羽鸿,这位是樊宗主。”
练羽鸿马上道:“见过樊宗主!”
樊慕兰并未立刻答话,侧头看了眼棋翁,这才缓缓开口:“既然蓝老说是,那便是了,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便不追究了。”
“谢宗主!”
“找个人,带你们出府。”樊慕兰说罢转开目光,练羽鸿周身一轻,那被毒蛇注视般的阴冷之感登时消退,暗自松了口气。
“天色已晚,叨扰樊宗主许久,老夫也该离开了。”棋翁抚须道,“就随羽鸿一道罢,有些旧事还想同他叙上一叙。”
“蓝老请随意,如有需要,府上也不缺客房。”樊慕兰并不过多挽留,淡淡道,“让人朝那两个丫头知会一声,必然是不敢怠慢的。”
棋翁点头,与樊慕兰又寒暄几句,对方态度始终不冷不热,既不笑,也没有太多表情,仿佛单是坐在轮椅之上,便已耗尽了大部分力气。
“过几日再来换一次药,之后便可痊愈。”樊慕兰最后说。
“多谢樊宗主。”棋翁说着又朝练羽鸿与乙殊道,“羽鸿、阿殊,咱们这便走吧。”
棋翁与樊慕兰谈话期间,二人始终不敢说话,只低头静静听着,经棋翁提醒,忙朝樊慕兰恭敬告别,对方略微摆手,疲惫地闭上双眼,一名侍从来到他的身后,推着轮椅先行离开。
另有一名侍女迎上来,示意三人这边请。
樊慕兰虽已远去,却仿佛仍有余威,连乙殊亦不敢造次,乖乖跟在后头,不吵不闹。
上了马车,放下帘子,练羽鸿这才放下心来,乙殊登时歪在塌上,一动不动。
“昨天就没吃饱,饿死我了……”
棋翁坐在对面,双眼仍蒙着黑色的布条,带着笑意朝向他们。
练羽鸿低声道:“多谢蓝老!”
方才若非棋翁出言提醒,恐怕练羽鸿就要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猜测说出,引起樊慕兰警觉,之后更是几次三番替他解围,否则今日之事,恐怕无法善了。
乙殊挣扎着坐起,也朝棋翁道:“谢谢蓝叔!”
练羽鸿转头看看乙殊,又看向棋翁,此刻心中有无数问题,他们是不是早就认识?棋翁怎会知道自己身份?棋翁与樊慕兰是否相熟,知不知道更多内情?
仿佛察觉了练羽鸿的想法,棋翁摇头悠悠道:“无妨,我在乐暨有些事要办,下车后再详谈罢。”
宗主府来的马车停在宅邸大门,樊妙芙与樊妙蓉俱被惊动,纷纷出来迎接。
“这位是蓝老,乃是宗主贵客,万勿怠慢。”车夫道。
樊妙芙与樊妙蓉俱心生疑惑,宗主贵客不去找宗主,跑她们这来做什么?
再看旁边的练羽鸿与乙殊,霎时明白了七八分,应当又是这两个不省油的灯惹了什么事端,心中并不过多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之感。
人已安全送到,车夫挥鞭离去。樊妙芙最先反应过来,道:“蓝老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这边请。”
棋翁高深莫测地点头,道一声“打扰了”,由着侍女搀扶,不紧不慢迈入府中。
于是,棋翁气定神闲,练羽鸿茫然费解,乙殊莫名其妙,二女则以为定是练羽鸿与乙殊惹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一行人各怀心思,虚与委蛇,试探着问几句,却搞不清对方究竟是何立场,绕来绕去,竟一无所获。
棋翁最后道:“羽鸿父亲乃是我的旧友,老夫不过是想与故人之子叙旧,便冒昧跟来。如若你们有事,大可不必管我,先请解决。”
横竖棋翁目不能视,樊妙芙转头瞪了练羽鸿一眼,心道我就知道有他在没好事!
练羽鸿简直百口莫辩,甚至直到现在仍未想明白,棋翁究竟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乙殊鼓着嘴,一副想说又不知该不该说的模样,快要憋死了。
樊妙蓉则示意姐姐快点说些什么,把这老头支开,问清他俩今天到底捅了什么篓子。
樊妙芙也懒得继续装模装样,招手叫来采夏,令她引着棋翁前去歇息,采夏乃是她的心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俱能处理得妥妥当当。
棋翁离去,四人来到书房,关上门,樊妙芙脸色霎时沉了下来:“说吧,说得好,还能留你们到明天。”
练羽鸿乘车返回时已暗自打好腹稿,遂给了乙殊一个稍安的眼神,自若道:“今日一切顺利,我们设法从祢夫人处套取了些许情报,离开时夫人熟睡,无人领路,在府中乱走不慎遇到了宗主,蓝老是为我们解围,这才跟来。”
樊妙蓉闻言摇头:“竟敢在宗主府上乱闯,也不知该说你们胆大还是运气好。”
练羽鸿道:“我们认为乐暨城内肆虐的虫蛇,应当来自宗主府,确切地说,是由宗主豢养。”
姐妹俩面无表情:“哦。”
练羽鸿见二人表情有异,略微一怔,却还是继续说:“那个全身长满鳞片的怪人应当就是樊宗主的手笔,顺着水道从内城逃往外城,再于河堤处上岸,被我撞见。”
樊妙芙冷哼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乙殊听着听着终于反应过来了:“原来你们早就知道?!”
樊妙蓉说:“如若你把心思少放在吃上面,应当就能明白昨日去内城是何用意。”
乙殊:“……”
练羽鸿忍不住捏了捏眉心,在今日之前,二人对于乐暨樊家的了解还是太少,樊家姐妹虽是合作态度,很多事却是说一半藏一半,导致他们处境十分被动。
“并非故意瞒着你们……”樊妙蓉沉吟道,“事出突然,自回城以来,我们求见宗主,宗主却始终避而不见,我们担心……”
练羽鸿接上:“你们担心樊宗主其实早已属意樊枫君。”
樊妙蓉神情凝重地点头:“是以,我们其实并不知道,留着那绿鳞怪物,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说来说去,净是些废话。”樊妙芙耐心耗尽,冷冷开口,“所以今日整整一天,你们趁夫人熟睡不告而别,冲撞了宗主,领回来一个吃白饭的老头,连半点有用的情报都没探听到吗?”
练羽鸿:“……”
乙殊:“……”
练羽鸿十分头痛,阵法被触动的节点非常巧妙,只差一点便可窥探到当年那场亲传之战的结局,而最关键的刺青之毒的解药,更是要在其脱离孤山老人门下,成为樊氏家主之后了。
好不容易得来一些线索,竟是两姐妹已然知晓的,但总不能同她们八卦自家宗主的爱恨纠葛罢……
乙殊尝试解释:“他不是吃白饭的老头……”
樊妙芙不耐烦地朝他摆手,示意废话不必再说。
练羽鸿重新整理了思绪,飞快道:“祢夫人还未醒来,事情不一定就办砸了,如若祢夫人满意,那么兴许还有下次机会,相应的,她也会对你我更加信任。”
樊妙芙毫不相让:“如若她不满意呢?”
练羽鸿不说话了。
樊妙蓉给他一个稍安的眼神,走到姐姐身旁,低声安慰道:“姐姐,此事未必就到了最坏的情况,夫人失眠日久,这次能够入睡,其实是好事。”
“没有时间慢慢布局了!”樊妙芙自座椅霍然站起,眉目间是掩饰不住的焦躁,“如若被夫人知道……她还能站在我们这边么?”
“他们两个本就不顶用,此次回来一无所获,乃是情理之中。”樊妙蓉安慰道,“好了,姐姐,你去陪蕊儿好么?这里有我在,姐姐不要被这种事影响心情。”
“自把他们带回来,事情便一日比一日棘手。”樊妙芙深吸一口气,自知今晚太过失态,强定下心神,最后道,“我向来是最相信你的,但你也……不要太过轻信于人!”
樊妙芙深深看了妹妹一眼,长叹一声,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