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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红双蝶 ...

  •   接下来的数日,便是祢浅尽心尽力地照顾樊慕兰。祢浅本就没有彻底痊愈,冬日凛冽,最终拖成了顽疾,见风便咳嗽不止。
      樊慕兰既是愧疚,又是幸福,却又怕祢浅与自己在一处有危险,不住劝她离开。
      “如若被申屠倾抓到,他一定会杀了我,你去找大师兄,他会保护你。”
      “我不用他的保护,”祢浅淡淡道,“抓到我们,我们就一起死。”
      樊慕兰看着她,久久不语。

      二人就同先前单恨青不在那般相处,樊慕兰腿脚不便,卧床修养,祢浅事事亲力亲为他,方便不方便的就这么过来了,甚至连吃饭也恨不得一口一口喂他。
      “不要这样。”樊慕兰有点脸红,“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祢浅一双美目中饱含着情意:“怎么会呢?你会种花、会做饭、会喂毛球。最重要的是,你是我的英雄。”

      樊慕兰苍白的面上露出一丝微笑,忽而道:“毛球去哪了?自我回来后便没见它。”
      祢浅想起毛球,忍不住又是一阵难过,单恨青是决计不会容它的,被绑那夜一片混乱,恐怕已经……
      樊慕兰见她情绪低落,忙改口道:“我想起来了!我后来上山找你,告诉它自去逃难,保护好自己,毛球听懂了我的话,就自己跑了,都怪我记性不好。”
      祢浅看着他懊恼的模样,心中涌起淡淡的暖意,随即紧紧抱住了他:“谢谢你,慕兰……”

      日子一天天过去,师父孤山老人始终没有回来,二人间绝口不提门派、传人之事,仿佛只是隐居在山中的一对平凡夫妻,避世离俗,相依为命。
      如若真有这么简单,便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

      那一天,单恨青带着一根拐杖,登门拜访。
      彼时祢浅正在庭院中,为刚撒下的种子浇水,单恨青意气风发,英俊的面上带着笑,站在祢浅面前。

      “你来做什么?”祢浅头也不抬道。
      “来看看你怎么样了。”单恨青似乎心情很好,巡视般地看了一圈,目光又落回祢浅身上,“申屠倾一伙快不行了,阿浅,我要成功了。”
      “恭喜。”
      “我没有忘记答应你的事。”
      祢浅没有回话。
      单恨青在旁边站了片刻,眼看着祢浅忙前忙后,身体蜷缩在水桶后,于寒风中一瓢一瓢地搅弄着冰凉的冷水,时不时转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等了许久许久,单恨青始终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直至几滴水溅在他黑得发亮的长靴上,单恨青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你每天就干这个?”
      祢浅依然不答。
      单恨青不再言语,长腿跨过庭间泥泞的土地,大步迈上台阶,推开房门。

      房间内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炉火上煨着热汤,暖融融的药香弥散开来,又好像比记忆中更安逸、更温暖。樊慕兰坐在窗下的摇椅上,手中捧着一本医书,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天一般,抬起头,静静看着单恨青。
      祢浅匆匆赶来,情急之下险些踢翻水桶,她无措地站在门外,张口欲喊,却忽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房中陷入漫长的沉默,单恨青居高临下地欣赏了一会樊慕兰落魄的惨状,“咚”地一声,将手中的拐杖狠狠戳在地上。
      “感谢你这几日替我照顾阿浅,这是我的谢礼。”
      “托师兄的福。”樊慕兰彬彬有礼地笑笑,“有了这根拐杖,我便能帮上阿浅更多忙了。”
      “偷来的,始终不是自己的,总有一天要还回去。”单恨青面上带着嘲弄的笑,“现在,带着这根拐杖,你可以滚了。”
      祢浅怒道:“师哥!”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哥!”单恨青厉声道,“为了这么一个废物,连师哥也不要了么?你究竟还想要我怎样?”
      “我怎知你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你的面子?”祢浅冷淡地说,“我叫你一声师哥,是因为只要我还是师父的弟子,你就永远是我的师哥。但我还是想奉劝师哥一句,拉不下的脸就不要拉。”

      砰!
      单恨青霎时出手,一拳将墙角的木桌砸了个粉碎。
      祢浅面无表情地看着满地的狼藉,说:“这木桌还是当初你为我做的,师哥。”
      单恨青动作登时一顿。

      “师兄,你也是我的师兄。”樊慕兰开口,“你可知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毒,亦或蛊,能够让人心甘情愿地爱上自己?”
      单恨青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那边祢浅已替他答了:“没有。”
      “感情之事不可勉强,也永远勉强不来。”樊慕兰轻声说,“还是你先来的呢,师兄。”

      单恨青倏然红了双眼,颤抖着握紧拳头,随即怒吼道:“我杀了你这个无耻小人!”
      说罢提掌运气,竟是恼羞成怒,要将樊慕兰毙于掌下!

      祢浅尖叫一声,立时扑过来阻拦,混乱之中,摇椅翻倒,樊慕兰狠狠摔在地上。
      “慕兰,你快逃!”祢浅拼死抱住单恨青的胳膊,回头朝樊慕兰大喊。
      樊慕兰以未受伤的右腿艰难蹬地,连滚带爬地出了房门。

      “你……你放开我!”单恨青被祢浅奋力一推,额角撞在墙上,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竟真信我要杀你?!”
      祢浅蜷在地上,不住喘着粗气,看向单恨青的目光中带着仇恨之意。

      “你以为那天凭你自己能够平安回来吗?你以为申屠倾为什么没有来找你们麻烦?你以为你们凭什么能在这处逍遥快活,太平无事!”单恨青大吼道,“还不是因为我放不下你,记挂着你,因为我爱你!”
      “你只爱你自己!!”祢浅抓起地上摔得稀烂的物什,胡乱朝单恨青扔去,趁他抬手招架的瞬间,慌忙起身,也跑了出去。
      “阿浅,你被他骗了!!”单恨青紧追出来,声嘶力竭道,“你我何曾闹到如此地步,你以为凭我的武功,杀人还需要费这么大力气吗?!”
      祢浅来不及回答,她半背着樊慕兰,沿着石阶下行,慌乱中脚下踩滑,二人双双滚落下去。

      “阿浅!!!”单恨青双眼含泪,仰天怒吼,这下是彻彻底底的震怒,“樊慕兰!你这个没用的废物!我要打断你的另一条腿,我要把你碾碎,把你烧成黑灰,埋进土里做花泥!!”

      单恨青走下石阶,一步一步,犹如走向复仇的炼狱之门,周身气势仿佛黑云压城,表情恨不得将樊慕兰生吞活剥。
      二人摔至石阶下的平台,樊慕兰身子重,摔倒后一时难以起身,祢浅无法,只得以身体护住樊慕兰,将他紧紧抱住。

      濒临死亡的那刻,时间变得无比缓慢,那一刹她想了很多,与单恨青过往的回忆犹如海浪般翻涌而来,又徒然退去。

      樊慕兰一手搂住祢浅,他那向来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头一次现出决绝而疯狂表情。
      脚步声渐近,祢浅抬头,看向樊慕兰深邃莫测的双眼,出乎意料地,在其中看到了无数勃然怒放的……花。

      刹那间,犹若天师举槌击鼓,引动万顷狂雷,头顶轰然爆震,余音铮铮,绵延不绝。
      樊慕兰抬手,轻轻捂住祢浅的双眼。

      祢浅再一次陷入漫长的昏迷,只不过这一次比以往更沉、更久。直至苏醒的数日后,于噩梦中惊醒,睁开眼,视野中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单恨青坠崖,尸骨无存。
      就在祢浅昏迷的期间,樊慕兰毒杀申屠倾,整合了他残余的势力,组织反扑,打败了群龙无首的单恨青一派。
      樊慕兰胜了。

      他为什么胜了?怎么会是他胜了?
      师哥去哪了?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祢浅百思不得其解,向樊慕兰恳求搜寻师哥的尸骨,对方笑而不语,她这才发觉,自己次次追问不在场另一人的下落,是有多么的不合时宜。
      不,慕兰赢得传人之位,我应当高兴才对。
      可是为什么,心中涌出的前所未有的痛苦之意,几乎将她生生撕碎……

      “要结束了吗?”乙殊喃喃道。
      “他就要登上亲传之位,再没有人能够阻拦。”练羽鸿低声道。

      幽谷内雾气森森,昏暗的天光透过遮天蔽日的林冠,勉强照见脚下的落叶与树木粗壮的根系。树干间绞着颀长的藤蔓,鳞光一闪,遂被脚步声惊走。
      樊慕兰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行在山谷之间,祢浅不住打量四周,心中惶恐不安,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
      “慕兰,我们究竟要去哪?”
      “就快到了,不要急。”樊慕兰回头朝她笑笑,许久前他也是这么说的。
      祢浅十分忐忑,几次萌生退意,樊慕兰却紧握着她的手,手心中满是汗水。

      终于,二人一路跋山涉水,来到一处山洞前。
      “到了,”樊慕兰只是朝祢浅笑,笑容幸福到近乎柔软,“你去看看吧。”
      祢浅瞪大眼睛看他,又看向那漆黑的洞口,心想他终于要杀了我吗……里面是什么?难道是师哥的尸首……他到底要做什么?
      带着对未知危险的恐惧,祢浅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踏上湿滑的石块,走进了山洞。
      樊慕兰亦步亦趋,拄着拐杖相当不方便,一声尖锐的刺响,他险些在石上滑倒。

      “什么……也没有啊?”面前是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祢浅却不敢回头。
      樊慕兰与她并肩而立,摊开掌心,置于唇下轻轻吹气。

      呼——

      那一刻,幽蓝闪烁的光粉自他掌心飘出,仿若万千繁星于夜幕中熠熠生辉,如迢迢银汉织就的璀璨绸带,扬扬悠悠,翩然洒下之时,连最深重的黑暗亦为之焕发光彩。
      朵朵颜料绘制的荧光白花绽放于乱石之间,无数彩纸折就的蝴蝶自洞顶纷纷飞下,那场景如梦似幻,祢浅不禁看得呆了。

      樊慕兰取出两只红色的蝴蝶,托到祢浅眼前,神色中带着忐忑,竟不敢看她:“寒冬腊月,山中毒物横行,实在找不到花和蝴蝶……”
      “我亲手做了这一切,希望你能喜欢……我答应带你去看乐暨的花,一定不会食言……不,我是想说……”樊慕兰罕见有些语无伦次,深深呼吸几次,最后颤声说,“阿浅,我倾慕于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祢浅无措地睁大双眼,愣愣地看着他,半晌,眼泪夺眶而出,沿着脸侧一滴一滴流淌下来。

      “怎么了……”樊慕兰手忙脚乱地问她擦泪,“阿浅,我做错了什么吗……你不喜欢我吗?”
      祢浅泪流不止,到最后放声大哭,空旷的山洞中充满了回音,震得蝴蝶们扑簌簌地抖动。
      “阿浅,你别哭了,你一哭,我也想哭……”

      “我嫁给你!”
      祢浅泪如雨下,失控地抱住樊慕兰,仿佛生怕他会消失一般,用尽全力抱紧了他。

      樊慕兰仿佛置身梦中,声音中发着抖,难以置信道:“真的吗?你再说一遍?”
      “樊慕兰,我嫁给你!我嫁给你!!”祢浅哭着说,“只要你不再骗我,你以后永远都不许骗我……”
      “我不会骗你的,”樊慕兰温柔地搂住祢浅,与她头抵着头,轻轻磨蹭,“我的真心,只给你一个……”

      红妆高烛,大喜之日。
      祢浅坐在梳妆台前,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与樊玉蕊真的很像,此刻一身华丽嫁衣,红唇玉面,她的眼眸黑沉如墨,在那其中,空空如也,仿佛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
      桌上放着一把木梳与并排两只红纸折成的蝴蝶,她拿起木梳,轻轻拨拢额前碎发,继而将木梳收入匣中,按上锁扣。
      做完这一切后,她取过一旁的大红盖头,庄重地毫无留恋地盖了上去。
      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如同骤雨敲打水面,周遭开始不住抖动。

      “怎么回事?”乙殊声音十分尴尬,“进洞房了?他们不会在‘那个’吧??”
      “没有声音了。”练羽鸿轻轻道,“结束了吗?”
      “不是吧,结束了咱们就醒了。”乙殊声音陡然拔高,“不对!是铃铛,结界被人触碰了!”
      练羽鸿立刻反应过来:“有人进了佛堂?”

      乙殊来不及与他解释,口中念念有词,念出一长串晦涩难懂的咒文,蓦然拔高声音:“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
      “定!”
      “很好,暂停了!如果下次还有机会,咱们还能接着看。当务之急是要快点醒过……”乙殊说着说着忽而呆住,“等等,我好像没学唤醒的法术……”
      练羽鸿:“……”

      “……不对不对我应该会的!”乙殊慌忙大叫,“你让我想想!想想!!”
      练羽鸿无奈地叹了口气。
      “有了有了有了!!”乙殊大喊道,“我想到了!这样我先出去,然后再把你叫醒就行了!妈呀吓死我了,师父知道一定得骂死我……”
      乙殊叽叽咕咕自言自语了片刻,周遭忽而一静,没声了。

      练羽鸿:“……乙殊道长?你出去了吗??”
      无人回答。

      练羽鸿努力睁大双眼,尝试在虚空中寻找……或者说想象自己的四肢,无果。他强定心神,开始回忆在祢夫人记忆中所看到的过去——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一切究竟是现实抑或做梦?
      我自己是真实存在的么?
      心中刚一冒出这禁忌的念头,眼前忽而白光一闪,眼皮一跳,瞬间恢复了知觉。

      “不好意思力气有点大,真不是故意的!”眼前又是一闪,乙殊生怕他还手,大叫着跑了。
      练羽鸿:“…………”

      练羽鸿捂着脸颊起身,先前乙殊给他的三角骨片已经掉落在地,完全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练羽鸿十分无奈,躬身捡起,收好。

      佛堂内部静悄悄的,并没有发现闯入者的踪迹,练羽鸿环视周遭,日头西斜,竟已至迟暮,祢夫人仍躺在榻上,呼吸平稳绵长,似是仍在梦中。
      “练兄你快过来看!”乙殊蹲在墙角,不住朝练羽鸿招手。
      练羽鸿大步过来,向乙殊所指方向看去,只见原本纤细纯白的棉线之上,竟沾染了一小处鲜红的血迹。

      那血迹并未就此停止,带着拖行的痕迹,滴滴答答直通角落。二人探头看去,这才发现木墙间有着一道狭小的缝隙,可窥见室外的光亮,而缝隙的边缘,则沾着几枚带血的鳞片。

      乙殊皱眉:“这啥啊……”
      “是蛇!”练羽鸿马上道,“乐暨虫蛇众多,看这鳞片,应当是蛇无疑。”
      “好奇怪,万物有灵,按理说应当会自动避开阵法,要追过去看看吗?”乙殊迟疑道。
      “不。”练羽鸿毫不犹豫道,“此地太过诡异,又是樊宗主的地盘,敌暗我明,应当先回去整理情报,从长计议。”

      乙殊面色凝重地点头:“你说得不错,可惜只差一点就要看到他成功登位……真麻烦,夜长梦多啊!”
      “有得有失,乃是常事。”练羽鸿安慰道,“咱们把祢夫人叫醒,这便准备离开吧。”
      二人清理了血迹,回收了房中棉线与其他用具,练羽鸿走到祢夫人身前,他本想回避的,却仍是忍不住,视线被她的面容吸引。

      红颜枯骨,刹那芳华。
      镜中绝世红妆仍历历在目,一梦醒来,再看祢夫人的额角已然生出几根白发,面容疲惫不堪,脸颊带着道道水痕,即便在熟睡中,仍忍不住流泪。

      乙殊长出一口气,举起铃铛,于祢夫人耳畔轻摇三下。
      二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万籁俱寂,什么也没有发生。
      练羽鸿转头,用一种“不是吧,又来”的眼神看着他。
      “不对!不可能啊!”乙殊抓狂道,“铃铛俱有定心、唤醒之效,这次绝对不是我的问题!”

      练羽鸿沉默不语,乙殊不信邪地又摇了摇,过了片刻,一把将铃铛塞进练羽鸿手里,口中嘟嘟哝哝,掐了个手决,食指勾住无名指,以中指轻点祢夫人眉心。
      没反应。
      乙殊又点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练羽鸿阻住了乙殊换个姿势继续戳的举动,轻声说:“我想,她实在是太累太累了。”
      乙殊“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并非铃铛或术法失效,而是祢夫人太过疲惫,抑或其实她心里……也是不愿醒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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