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活人蛊 ...

  •   次日清晨,樊慕兰如约而至。
      时间掐得刚刚好,祢浅亦醒来不久,洗漱过后,正陪着毛球玩乐。

      樊慕兰锲而不舍地带了一束花,递给祢浅:“想用一束花换师姐一顿早饭,不知是否有这个殊荣?”
      祢浅眼中带着欣喜,接过那束粉色的花儿,笑道:“晚香玉,好漂亮的颜色,师弟真是有耐心,可惜你给我的种子都未能种活。”
      “只要师姐喜欢,我是无论如何也要让它们开花的。”樊慕兰笑着看她,“如若有机会,一定要请阿浅师姐去我的家乡乐暨做客,常言道天下四大美景……”
      祢浅自然而然接道:“乐暨的花,平津的水,玉龙的雪,还有那玉峡关外茫茫的大漠……”

      樊慕兰感叹般地说:“听闻关外大漠之景最为壮观。”
      祢浅好奇道:“中原封锁玉峡关已有近百年,按理说应当少有人至,为何还能列入四景之中?”
      “师父就去过啊,小小一个玉峡关,又怎能拦住真正心怀天下之人。”樊慕兰略顿一顿,带着憧憬道,“人这一辈子不可能永远止步不前,总要出去看看的。”

      二人走进厨房,一边说着,手上动作不停,生火起灶,简单做了顿餐食。
      樊慕兰对祢浅家中陈设了如指掌,就连她的习惯喜好亦知道得一清二楚,有时不待祢浅开口,便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坏了,坏了,”乙殊道,“恨青大叔,再不回来老婆可要跟人跑咯。”
      练羽鸿却说:“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乙殊难以置信道:“你到底是哪边的?难道你能接受被人挖墙角吗!”
      “不不,”练羽鸿解释道,“单前辈与祢夫人相处时,总是祢夫人负责打理内务,例如烧饭这种事,单前辈是绝对不会沾手的。”
      乙殊思索道:“也许是因为祢夫人主内,单大叔主外吧,倒也比较公平。”
      练羽鸿:“可是夫妻相处,本来不就是相互扶持吗?”
      “这会倒说得头头是道的……”乙殊小声嘟囔,“算啦算啦,我一个道士,日后也不可能娶妻,说这个做什么,又用不着。”

      一连五日,期间单恨青一直未归,樊慕兰便日日过来陪着祢浅,清晨造访,傍晚告退,倒没做什么越轨之事。
      单恨青着人带信回来,只道碍于师父的颜面,他与申屠倾于山外别处开辟了新的战场,叮嘱她不要随意离山,只要师父一日坐镇师门,便无人胆敢随意造次。

      祢浅终日担心不已,樊慕兰几乎使尽浑身解数,变着花样逗她开心。
      陪她练武,教她种花,一同坐在房外廊下,看着毛球扑玩庭中的落叶,给她讲自己拜入孤山老人门下之前,一路跋山涉水的见闻。

      通过二人言谈得知,此处乃是南方的一处深山,终年雾气缭绕,最适合修炼毒蛊之道。作为门派中唯一的女弟子,祢浅与师父孤山老人共同居住在主峰之上,前者住在半山腰,后者则隐居在山顶,其余弟子星星点点分散在各个山头之间,自拜入师门之日起,各自抄去一本《伏影毒经》,自行修炼。
      孤山老人施万里常年闭关,甚少过问门派中事,以至于弟子们出山游历时,连自家门派之名,亦说不清楚,于是弟子们约定以“孤山”为名,自称孤山派门人。

      缘因师父的无为而治,弟子们自发向强者拥聚,结党连群,为争夺生存资源,几方派别间时不时会爆发争执。
      孤山老人非但不会制止,甚至会在事后给予胜方一些奖励,时而是诡奇玄妙的毒方,时而是闻所未闻的阴森毒物,最诱人的是,弟子们渐渐发现,他们手中所持的《伏影毒经》,竟只是半册。

      经过多年厮杀,势力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最终以大师兄单恨青、二师兄申屠倾为首的势力最为庞大,剩余亦有些资质平平又没人要的弟子们聚集起来,不争也不抢,更不奢求师父的奖赏,只呆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中,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他们为什么不走呢……”乙殊喃喃低语,忽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练兄,你有没有觉得……”
      练羽鸿道:“我曾听闻一种苗疆奇术,将各种毒物投入容器之中,令它们相互厮杀,最后唯剩一只,是为——蛊。”
      话一出口,练羽鸿忽而反应过来,如今在乐暨城中,樊慕兰所行之事,不正是效仿孤山老人养蛊么?!
      乙殊思索道:“所以说,最终的赢家只有一个。”
      “未必。”练羽鸿沉声道,“祢夫人也活了下来,事情应当还有转机……不,必须要有转机!”

      弹指间,时间匆匆而过,就在单恨青离开的第七日时,祢浅平静的日子,终于迎来了转机。
      孤山老人出关,留书一封,一去不返。

      当晚,申屠倾命人快马加鞭地赶回来,直接上山,绑了祢浅。
      这是一段无比痛苦且混乱的记忆,念在祢浅是女流之辈的份上,申屠倾并未对其用刑,只命人将她看管起来,绑住腿脚,蒙在双眼,她便生受着暗无天日的煎熬,申屠倾企图用她要挟单恨青,对方却说:杀了她罢,不要让她受苦。
      这些都是樊慕兰偷偷告诉她的。

      夜里,樊慕兰买通看守,来到祢浅身边,不敢解开她的束缚,只轻轻拥着她,抱着她,那力道竟越来越大,以至于开始颤抖。
      狱中阴冷,更缺水少食,祢浅武学资质一般,身体亦不强壮,连日发起高烧,浑浑噩噩,命悬一线。
      樊慕兰脱了外袍抱她,企图以身体温暖那刺骨的寒冷,祢浅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梦里尽是单恨青决绝孤傲的背影,醒时鼻端闻到那淡淡的晚香玉的香气,方知到了晚上。
      “是你吗……”
      樊慕兰握着她的手,置于唇下轻蹭:“阿浅,是我。”

      祢浅声音十分虚弱:“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樊慕兰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不能死,我们要出去,我要带你去看乐暨的花,花开引来成群大片的蝴蝶,你这辈子也忘不掉。”
      “蝴蝶……很好看……”
      “是啊,比毒蛇、蝎子好看多了……”

      樊慕兰抱着她,以水滋润她干涸的唇瓣,祢浅奄奄一息,几乎咽不下任何东西,樊慕兰始终抱着她,衣衫被祢浅的冷汗浸湿,二人肌肤只差一层便贴在一起,紧紧地贴在一起。
      祢浅感觉到了,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她,她攥着樊慕兰的手,整整一夜也不曾松开。
      直到樊慕兰将她带出去,交还给了单恨青。

      祢浅再度睁开双眼,身处于一个陌生幽暗的房间内,周遭空无一人,冷寂得令人恐惧,她一度以为自己仍在牢狱之中。
      她愣愣地注视着黑沉沉的天花板,直到枕畔发出“沙沙”轻响,一条漆黑的毒蛇蜿蜒着游过床榻,向着门外而去。

      不多时,房门“砰”地一声被人用力推开,刺骨的风裹挟着肃杀凛冽的气息,一股脑涌入这并不温暖的房间。
      单恨青匆匆走来,撩开漆黑厚重的披风,于床畔坐下,握住了祢浅的手。
      “阿浅,你终于醒了……”
      祢浅双目半闭,她的身体仍太过虚弱,眼前阵阵晕眩,淡淡的血腥味涌入鼻端,令她无法看清眼前的男人。
      “慕兰,还好么……”静了许久,祢浅终于开口。
      单恨青浑身一僵,却知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咬牙道:“他很好,好得不得了。”
      祢浅缓缓点头,忽然间意识一松,再度陷入昏迷。

      祢浅又开始做梦,梦境光怪陆离,时而是花,时而是雪,时而是毒蛇猛兽。
      这一次,樊慕兰没有陪在她的身边,单恨青亦不在,房间里空荡荡的,唯有闪着漆黑鳞光的毒蛇,一寸一寸游移于她的身体之间,带来阵阵颤栗。

      数日后,祢浅已能咽下软食,身体渐渐好转,已能够起身行走。
      祢浅裹着纯白软和的披风,如同黑暗潮湿的角落中开出的一朵柔美的花,她行走在森然阴晦的山道之间,最终于一处岩洞内,找到了单恨青。
      她怔怔地站在洞口,望着单恨青的背影,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彼时单恨青正与师弟们商议着如何清缴申屠倾的残余势力,想得入神,经过旁人提醒,这才发觉祢浅的到来。
      “阿浅,你怎么来了?!”
      单恨青一过来,祢浅便支撑不住般靠在他的怀里,低声道:“师哥,我醒来没有看见你……”
      师弟们自知不该听,忙别过头。

      单恨青察觉到他们的动作,略有些不自在地朝祢浅说:“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
      说着搂过祢浅的肩膀,要将她带离此处。
      祢浅却仿佛被这个举动激怒,挣扎着甩脱了单恨青的手,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下山谷。
      “阿浅!”单恨青斥道。

      祢浅甩开了他的搀扶,靠在山壁间,胸膛剧烈起伏,不住喘息:“师哥……我这次来,只想问你一件事。”
      单恨青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面色霎时阴沉下来:“什么事?”
      “你把慕兰杀了,是不是?”

      一如单恨青所料,可闻言的那一瞬间,他仍是无法抑制,怒不可遏:“他是一个叛徒!因为他的背叛,致使申屠倾全面败退,你知道这一战死了多少人吗?我无法信任一个叛徒,绝不能把兄弟们的性命当做儿戏!”
      祢浅不可思议道:“……他是叛徒,那我呢?我算什么?”
      单恨青忽然一愣,从怒火中短暂地清醒过来,闻言亦是不可思议地看着祢浅,仿佛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这样说。
      “你是我的女人……你……”
      岩洞内,师弟们纷纷起身离开。

      祢浅的声音中带着哭腔:“可他救了我!!”
      单恨青道:“只要打败申屠倾,我也能救你!”
      祢浅眼中终于缓缓流下一滴泪:“可是你没有救我……”
      单恨青生硬道:“可是你也没有死。”

      祢浅隔着朦胧的泪眼,不认识般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单恨青像是受不了她这凄然的眼神,恨恨叹了口气,别过头不看她。
      沉默许久,山风呼啸,祢浅背倚山壁,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单恨青终是于心不忍,抬步上前,牵起祢浅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冰凉的手背。
      “回去吧,你身体刚好,还不能见风。”单恨青语气软了下来,“阿浅,我爱你的。”
      “求你告诉我……”祢浅却如同没有听到般,近乎哀求般道,“他到底去哪了?”
      单恨青放开了她的手。

      “念在那个废物救了你的份上,我饶他一命,今后不准出现在我的眼前。”单恨青负手而立,声音无比冰冷,“可他非要见你,一定要见你,我让他走,他还敢回来,甚至不惜强闯。”
      “所以,我让人打断了他的一条腿,撵走了。”
      单恨青说罢,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祢浅的脸,眼神充满了报复的残忍。
      “你赶他走,和让他死有什么分别?”祢浅尖声道,“他背叛了申屠倾,被抓到一定会死!”
      “叛徒就该死。”单恨青漠然道。

      祢浅恨恨看了他一眼,抹掉泪水,忽然道:“我要走了。”
      单恨青冷冷道:“去哪?”
      “离开你,回我自己的家。”
      单恨青脸色一变,下意识上前:“你高烧刚退,不要闹了。”
      “别过来!”祢浅尖叫道,“你再靠近我就跳下去!!”
      说罢竟走到山道边缘,将半边身体侧出。
      单恨青忙不敢再动,道:“我不过去,你不要冲动!”

      祢浅满脸委屈,泪水不停地流淌而下,哑声道:“我走了,你不要再来找我,我对传人之位没有兴趣,如果申屠倾再来,我会让他杀了我。”
      祢浅转身,留给单恨青一个悲伤无比的离去的背影。
      单恨青却叫住了她:“阿浅,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祢浅停步。
      “为了救一个人,让其他所有人都去死,你会怎么选?”

      “如若是你,原本我是愿意的。”
      祢浅说罢不再停留,山风吹得她的身影摇摇欲坠,那飘扬的发丝黑得像墨,毫无血色的面容白得如同薄纸,一碰便要生生碎掉。

      山道艰险复杂,祢浅的思绪极度混乱,走走停停,甚至还曾行入岔道,不知过了多久,攀上石阶,终于看到了孤立在高崖旁的一间房舍。
      她推门而入的瞬间,险些被什么绊倒在地。

      房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味道,以及男人痛苦的喘息声,门前那团如死狗般的东西气若游丝道:“谁……”
      祢浅一听到那声音,无神的双目登时绽放出神采:“慕兰?是慕兰吗!”
      “阿浅……”男人呓语般喃喃道,“我在做梦吗……”
      祢浅跪在地上,握着樊慕兰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上:“是我!我是阿浅啊!”
      “呵呵……阿浅,没想到在死前还能再见到你……咳咳咳!”樊慕兰发出低低的笑声,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祢浅身体不住发抖,并指探他脉搏,樊慕兰随极度虚弱,却犹有一线生机,当下起身,去内间翻找药材,起锅烧水,为他治伤。
      樊慕兰腿伤不便搬动,便找来毯子为他保暖,祢浅撕开他的裤子,眼见左腿穿出皮肉的断骨,眼泪止不住地流出,颤声道:“没事的,可能有点痛,你忍着,一定会没事的……”

      祢浅瞪大双眼,流着泪,亲手为其扶正了腿骨,又以夹板缚住,待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满手是血,嘴唇也被咬破,满嘴甜腥气味。
      樊慕兰全程一声不吭,冷汗浸湿了浑身衣物,到了最后,他还能咬牙安慰祢浅:“还好……我不是个硬骨头……”
      祢浅终于控制不住,扑在他身上大哭起来。

      与门派中大多数男弟子不同,祢浅武力不足,却胜在博闻强识,各种药草毒物的形貌功效过目不忘,得益于此,她在最短的时间内,凭借手头药材迅速配齐了药方,保住了樊慕兰岌岌可危的性命。
      待樊慕兰伤势稍定,祢浅艰难地将他搀扶到床上,担心夜里情况有变,与他同榻共枕,握着樊慕兰的手,不敢放开。

      樊慕兰将祢浅搂在怀中,脸颊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嗅闻着那温暖的气息,无比眷恋道:“能死在你怀里,我也满足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