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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天下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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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羽鸿缓缓开口:“玉蕊姑娘是不是出事了?”
“连日高烧,昏迷不醒。”樊妙蓉右手扶着额角,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今日蕊儿的状况急转直下,你们不要怪姐姐,她已是急火攻心,口不择言了。”
练羽鸿眉头深锁:“是生病,还是……中毒?”
樊妙蓉摇头:“看不出来……如果是毒,我与姐姐不可能看不出来,可若是生病,又怎会从进城起便一直不见好?”
房中一时陷入沉默,三人心中俱是同样的想法——当初是不是真的不该带樊玉蕊回到乐暨?
半晌,练羽鸿道:“乙殊道长,你能否给玉蕊姑娘看看,是否中了什么邪术?”
乙殊挠挠头道:“我……我学艺不精,恐怕也不大能看出来……不过我想樊宗主既然要选出亲传弟子,是不是还藏着什么本事……没有教给你们呢?”
樊妙蓉霍然抬头,面上带着震惊之色。
练羽鸿与乙殊对视一眼,回想起祢夫人的记忆之中,孤山老人为鼓励弟子们相斗,不惜以半本《伏影毒经》作为诱饵,而在樊慕兰最初来找祢夫人时似乎也提到过,孤山老人会将全部本领授予那名亲传子弟。
“你真的能够确定,樊宗主所授的功法是为完全之册吗?”练羽鸿道。
“《伏影毒经》确实并非全册,你们的意思是……”樊妙蓉低低开口,额角竟禁不住沁出冷汗,“可这不就意味着……这件事是宗主……”
樊妙蓉抬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练羽鸿,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竟不敢说出自己的猜测——
樊慕兰亲自下手,要置自己的亲生女儿于死地!
……可是为什么?
乙殊下意识啃着指甲,面色十分古怪,他的心中已有了一个十分离奇却合理的想法:难道樊玉蕊并非樊慕兰的血脉,而是祢浅那短命师哥单恨青的女儿??
乙殊偷偷看向练羽鸿,对方面容严肃,十分坚决地摇头,意思是此事绝对不可说出来!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片刻后,练羽鸿又道,“此事出自樊枫君之手。”
“对,一定是这样!”樊妙蓉仿佛抓住了一点希望,飞快道,“蕊儿一开始只是感染了风寒,昨日于校场遇到樊枫君,离去之时,正好撞见蕊儿……还送了她一朵花……不错,一定就是樊枫君!是那花上有毒!”
就连一向镇定的樊妙蓉亦慌了神,此事当真非同小可。
练羽鸿却完全能够理解她的反应——如若此事当真是樊慕兰的手笔,连亲女儿都能杀,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这意味着整个亲传弟子之争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局,无论是风头正劲的姐妹俩与樊枫君,抑或其妻女祢浅、樊玉蕊,不过都是被樊慕兰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一枚棋子,走错一步,便会被其毫不留情地舍弃。
“妙蓉小姐,请你冷静。”练羽鸿道。
“樊枫君,我一定要你付出代价……”樊妙蓉喃喃低语,握着茶杯的右手不住发抖,半晌后深呼吸数次,终是勉强平静下来。
“我有一个能够确信的情报要告诉你。”练羽鸿说,“樊枫君没有找到绿鳞人的下落,已经准备着手对付我们。”
“不错,这样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樊妙蓉点头,“绿鳞怪物由宗主交给樊枫君豢养,但他或者他的手下不慎令其逃脱,被你捡到。樊枫君不敢声张,偷偷寻找怪物的下落,而无论怪物是否在我们这里,他都要借题发挥对付我们,所以对蕊儿下了毒手……”
樊妙蓉已然恢复了冷静,单听练羽鸿短短一句话,转瞬便已分析出事件的大概,作为樊慕兰麾下三位大弟子之一,确实有着相当的本事。
练羽鸿沉吟道:“最关键的问题是,樊宗主现下是否已经得知了绿鳞人逃脱的事?”
“昨日一见到那怪物,我们当即便有了猜测,出发前往内城,为的便是探听宗主的口风,然而阴差阳错,始终未能见得宗主一面。”樊妙蓉手指轻点桌面,一边思索一边道,“不过我认为,如若宗主已经知道此事,樊枫君又何必如此着急地对付我们?”
练羽鸿霎时捕捉到了什么:“不错!他的目的便是祸水东引,所以最有可能从绿鳞人身上做文章!”
“很好,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樊妙蓉冷笑一声,一掌拍在桌上。
“宗主属意他又如何?不属意我又如何?我倒要看看,区区樊枫君,究竟比我姐妹俩强多少!”
与樊妙蓉分别,练羽鸿与乙殊离开书房,侍女引领二人前往小厨房,盘中餐食仍冒着热气,看来是刚刚做好不久。
乙殊狼吞虎咽,练羽鸿则一边吃一边发着呆,心中思索着与樊妙蓉的谈话,企图将各种情报拼合在一起,还原出事情的原貌。
然而无论如何思索,却仿佛总是缺少了最重要的一块,难以走通关键的那步。
乙殊口中不停,边吃边看练羽鸿的脸色,风卷残云般地扫空了碗碟,练羽鸿悬着的筷子微微一滞,随后置于筷枕之上。
“他绝不会是个普通人,一定知道些什么……”练羽鸿自言自语,随即朝乙殊道,“我想起些事,这便先回去了。”
说罢也不待他回答,起身就走。
乙殊微微一怔,忙抹了把嘴角,匆匆跟上。
外头天已黑透,月光黯淡,风中带着冷意。
练羽鸿站在房门前,轻敲数下,随即便听得屋内传来一声慢悠悠的回应。
“请进。”
练羽鸿回身看了乙殊一眼,后者做了个“你先请”的手势,随即不再犹豫,抬步入内。
房间内一片漆黑,练羽鸿道一声“打扰”,抬手点燃烛灯,橙红的灯火摇晃着填满整个房间,便看到棋翁正襟危坐,面前摆放着那张从不离身的棋盘。
其上黑子、白子纵横交错,捉对厮杀,战况已到激烈处。
棋翁以左手摩挲下巴,右手执着白子,面上带着沉思,竟是在黑暗中自己与自己下棋作乐。
练羽鸿动作滞住,端着烛台,站在几步外看着棋翁,忽而不知该如何开口。
棋翁却先说话了:“羽鸿、阿殊,是你们么?”
练羽鸿:“正是晚辈……”
乙殊则道:“蓝叔你吃了吗?”
棋翁点头笑道:“吃得颇有滋味,此间主人有心了。”
练羽鸿终于忍不住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
“天高水长,江湖浪迹,相逢何必曾相识。”
说着只听“啪嗒”轻响,一子入阵,黑子登时气绝,将死子扫出棋盘后,两方棋子仍是旗鼓相当,甚至黑子隐隐更胜一筹。
练羽鸿不通棋艺,低头扫了眼棋盘,注意力仍放在棋翁身上,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老夫遁世许久,幸得故人挂念,江湖人还未忘记我的名字。”蓝老抬头,黑布后仿佛透过了无形的目光,定定看着练羽鸿,“吾名为蓝君弈,我早该去见你的,羽鸿,是我来迟了。”
练羽鸿借着烛光,仔细端详蓝君弈的面容,对方应到了天命之年,脸上蒙着大片阴影,藏着道道沧桑的纹路。
“你是……”
乙殊适时介绍道:“蓝老年轻时曾入朝为官,是为帝师,昔年同练掌门、我师父更是旧识。”
蓝君弈道:“二十年前,我只身出关前往西域,未能见证榆泉那一战,也未……见到你爹最后一面。”
练羽鸿早便猜到他与父亲相识,现下听了蓝君弈的话,倒不如何意外,更知道对方跟随自己来此,定有要事。
蓝君弈所知之事,能否有助打破当前僵局?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练羽鸿道,“乐暨局势凶险,蓝老主动与我联系,定有要事相告。”
“不错。”蓝君弈缓缓点头,继而道,“但是在说事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们——尤其是你。”
“但问无妨。”
蓝君弈:“你们与樊家两姐妹关系颇好,是也不是?”
练羽鸿与乙殊对视一眼,目光中均带着不解,乙殊迟疑道:“其实我们算是被她们抓来的,被迫……上了贼船,卷入了樊氏亲传弟子之争……”
蓝君弈:“是这样么,羽鸿?”
练羽鸿从思考中回神,闻言沉声道:“其实我是自愿帮助她们的。我认为妙芙小姐与妙蓉虽手染鲜血,心中却仍存着一丝善念,她们被樊宗主操控,作恶并非本意!”
“有时候救一个人,要比杀一百个人还要难上许多。”蓝君弈的声音中仿佛有着无法抗拒的力量,单是听着就令人感到安定,“可只要是来到眼前的,即便是一百个也要救,你爹就是这样一个人。”
练羽鸿呼吸蓦然一滞。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乃天下之天下也。”蓝君弈嘴唇轻启,缓缓念出了玉衡剑派奉阁内石壁上刻着的古句,“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淳风,所以我要来问你,如若这二人所为违背了天下之事,你是否还要救她们?”
练羽鸿心中一凛,脑海中蓦然浮现出无数过往画面——奉阁内林立的牌位、供台之上的幽幽烛火、母亲林若思严厉的面孔,令他跪在厅中,嘱咐他绝不可背弃人之道。
他想起了那夜樊妙蓉剖白般道出的,无比倔强而又悲切的话:我真的很想送给她,我从没有体会过的自由……
练羽鸿轻声说:“我想救她们。”
蓝君弈道:“很好,执剑者心中须长存一念,要知这一剑斩去的正是一个人的生命,不可不慎重,不可不敬畏。”
练羽鸿正色道:“蓝老还未告知,她们究竟犯了什么错?”
蓝君弈面现凝重之色,随即吐出二字:“通敌。”
乙殊霎时无比震惊:“难道说,就是张神医头七那夜……”
蓝君弈点头:“没错,前几日老夫与阿寂同行,调查胡夷作乱一事,顺藤摸瓜来到飞狐岭,方知胡人挑选目标并非偶然,而是有人通风报讯。”
练羽鸿虽有心理准备,却完全没有料到会是如此严重的罪名,他并不急于辩驳,镇定道:“是谁?”
“樊枫君。”
三字一出,练羽鸿心中没由来地松了口气,他与乙殊相视一眼,彼此均是了然。
刚到府上那日,二人与樊妙蓉一同倾听采夏的探报,提及樊枫君领了樊慕兰的命令,单枪匹马,出城向东南方行去,当时便猜测,他或许是去了飞狐岭。
那时的练羽鸿与乙殊还不知樊枫君的真面目,如今旧事重提,仔细想来,确实未在人群中见到他!
而两姐妹一直所担心之事业已成真,樊慕兰能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樊枫君,可见在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然落后于人。
“我觉得,她们应当对此事不知情。”练羽鸿道。
“樊氏是一个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蓝君弈道,“无论知与不知,俱是帮凶。”
练羽鸿:“可是,我觉得这样并不公平。”
蓝君弈不答,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但说无妨。
“我爹战败身死后,沦为整个武林的罪人,连带整个玉衡剑派,甚至只要我在外被人认出身份,俱会遭到嘲笑。”练羽鸿定定看着蓝君弈。
“我由阿娘拉扯抚养长大,从未见过我爹,却被迫承受了众人的怒火,这公平吗?我娘让我报仇,杀父仇人杳无踪迹,世人皆盼我与他的儿子决一死战,可二十年前他也未曾出世,何罪之有?”
多年的委屈憋在心里,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练羽鸿迫不及待倾泻而出,说着不免有些激动:“樊家经历了大换血,很多人并非樊氏血脉,被樊宗主下毒操纵作恶,她们从未有过选择的权利,却要被以家族名义斩草除根!天下乃天下之天下,可她们何曾站在天下中?”
乙殊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忽而道:“练兄说得对。”
“你爹没有失败,更不是北方武林的罪人。”蓝君弈郑重道,“我没有逼迫你做选择的意思,是我失言,我向你道歉,羽鸿。”
练羽鸿闻言一怔,摇摇头:“不,是我失态了,对不起,蓝老。”
“我告知你此事,是因为你也有着拨乱反正的职责。”蓝君弈道,“我老了,当年鲜衣怒马、年少气盛,何等傲然意气,如今旧交或是隐世,或是故去,我们蹉跎了一生,最终什么也没有做到。”
蓝君弈竖起一掌,阻住了练羽鸿要说的话,示意他继续听:“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乃天下之天下也。如今的天下,已到了你们这一代人的手中,我所能做的,便是尽最后一点力,让我们这些老东西,不至于看起来一事无成。”
练羽鸿无奈道:“我曾因轻信于人,导致身受寒毒,经脉受阻,现在亦是寄人篱下,纵我有心,恐怕也……”
“可即便如此,你的心中仍有想要守护的人,不是么?”
练羽鸿怔住,继而反应过来,眼中似有光芒闪烁:“是,我明白了!”
乙殊看他一眼,嘴唇张了张,蓝君弈仿佛察觉了什么,道:“可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亦可说事在人为,无论是何种原因,你们已走到了这里。”
“我……我知道了。”乙殊说,“我动身之前,师父便交待过……”
蓝君弈打断他:“重要的是,你自己愿意吗?”
“我愿意的,虽然没有什么想要守护的人,但是……”乙殊似有犹豫,说着说着忽而想到什么,拍手笑了起来,“练兄没有我可不行啊!对不对?”
练羽鸿原本神情严肃,闻言心情开怀少许,扬唇一笑,朝他重重点头:“嗯!”
蓝君弈笑容中带着伤感,手指轻抚棋盘,怀念般不住摩挲:“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