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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绿鳞人 ...

  •   次日一早,春燕前来别院,叫练羽鸿与乙殊用早饭,刚入院中,登时一阵天旋地转,险些一头栽入池塘。

      “呕……这是什么味道……”春燕跌跌撞撞起身,甚么礼节规矩都顾不上了,冲到客房前,不住拍打房门。
      “怎么啦怎么啦?!”乙殊被吓了一跳,顾不上穿鞋,光着脚跑来开门,“啥情况?着火……呕——!!”
      乙殊“砰”地一声关上门,春燕恶心得眼前发黑,以手帕捂着嘴,另一手拼命拍门。乙殊心中天人交战,最终把心一横,飞快开门把春燕拉进来,随即重重摔上门。

      夜里天寒,乙殊怕冷并未开窗,是以屋内的空气还算清新。二人进屋后飞速远离门边,春燕以隔夜冷茶反复漱口,却仍觉得周身阴魂不散地萦绕着那阵恐怖的腥味。
      “究竟是怎么回事……”乙殊颤声道,“……谁死外边了?”
      春燕不住揉按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朝他连连摆手,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乙殊忽而想到什么,蓦然拔高声量:“……练公子呢?我那倒霉的练公子不会出什么事吧?!”
      二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绝望之色。

      片刻后。
      “你们家的窗户怎么这么高!!”乙殊声音气若游丝,四脚着地跪在墙根下,艰难拱起后背,又要使劲,又要屏住呼吸,累得脸红脖子粗,撑地的双手不住打颤。
      “谁让你连这点高度都翻不过去!”春燕自牙缝中模模糊糊回应,跪在乙殊背上,双手撑着窗台,伸长脖子向房中看去,“不对,那是练公子吗……”

      今日恰好是个阴天,房中光线昏暗,床榻隐没在阴影之中,只见得上头被褥微微隆起,也看不清当中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乙殊咬牙强撑道:“我要……撑不住了……”
      春燕忙道:“你别动我翻上来!”
      别院不常有人住,窗台上都是灰尘,春燕手忙脚乱地拂去尘埃,底下乙殊已开始剧烈颤抖。
      乙殊:“……”

      “我我我……这就站起来!”春燕扒着窗框,一脚踩住乙殊后背,手脚同时使力。乙殊牙关紧咬,脊背不住下沉,直至弯成一条弧形……
      尖叫声响起,春燕面朝下栽下窗台,只听“砰”地巨响,登时与睡在窗台下鼻子塞着布条的倒霉的练羽鸿撞了个满怀。
      一墙之隔,乙殊“呕拉”一声,隔夜饭吐了满地。

      不多时,樊妙蓉驾到,此时别院内外已洒满醋、茶叶渣等除味之物,多种气味揉杂,饶是樊妙蓉饱经世故,也不禁脸色发白,压抑着呼吸的幅度,额角禁不住突突直跳。
      樊妙蓉克制着把练羽鸿扫地出府的冲动,保持着摇摇欲坠的涵养,从牙缝中艰难道:“哪来的?”
      “捡来的。”练羽鸿的嗅觉已完全麻木,只是一夜没睡好,早上受惊吓而醒,导致现在一脸萎靡。
      樊妙蓉实在不想说话,做了个疑问的手势,练羽鸿于是道:“昨夜睡不着,出府转了转……”

      练羽鸿向其交代了昨夜的经过,只不过略去了与穆雪英相会一事,话语中虽有些许漏洞,然而在座各位无不被那腥臭气息熏得头昏脑胀,能保持清醒已实属不易,还当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
      樊妙蓉艰难地思考着,无意识抬起一手,于在她身后侍立的采夏见状,上前一步,拿起空壶便要去烧水。
      “不……”樊妙蓉朝她连连摆手,主仆二人头昏脑涨,均已有些无法控制自己。
      “我再看一眼。”樊妙蓉终于受不了了,捂着鼻子道。
      练羽鸿点头,带着二人来到床前,掀开被子,现出床褥上那个全身覆盖着绿色鳞片的……人。

      那源源不断的腥臭气味便是从此人身上传来。他现下应当是昏了过去,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手双脚俱被捆住,倒也不怕被跑掉。
      这场景实在太过富有冲击力,采夏霎时只觉得鸡皮疙瘩爬了满背,只得转过头,不敢细看。

      樊妙蓉额间沁出冷汗,以手帕裹着手指,扒开那绿鳞怪人的眼皮,检查了他的瞳孔,又看了看他的牙齿,随后手指搭上他的肩膀,似是想翻过去看一眼他的后背,然而指尖难以使力,终究没能成功。
      “我昨夜便检查过了。”练羽鸿说,“他的全身皮肤都长满了鳞片,你看这里。”
      练羽鸿指向绿鳞人的腰间,那里有大片擦伤,其间鳞片崩飞,露出鲜红的血肉,边缘处可见硬鳞根部密集生长,一片叠着一片。
      樊妙蓉强迫自己看了一会,将那场面牢牢记入脑中,随即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匆匆跑了出去。

      樊妙蓉扶着假山干呕了一会,待听到脚步声后立刻站直,抹了下嘴角,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练羽鸿。
      练羽鸿抬眼与她对视,二人脑中有着同样的疑问——
      那东西究竟是不是人?如若是人,到底经历了什么会变成这样?

      沉默片刻,练羽鸿取出一块方巾,其中放着昨夜收集来的,自那绿鳞人身上蹭掉的鳞片。
      “我认为他不可能凭空出现在乐暨城中,也未必只有一个。”练羽鸿道。
      樊妙蓉疲惫地点点头,眼底布满血丝,接过那一小块方巾,向跟过来的采夏吩咐道:“封锁整座别院,再派人去练公子所说附近再查探一下,谨慎点,不要被发现。”
      采夏领命退下,离去时脚步仍有些不稳。
      “这事我要与姐姐商量一下。”樊妙蓉转而朝练羽鸿说,“谢谢你,真的帮了大忙了。”

      幸而早起还未来得及吃饭,这下所有人都不用吃了。
      樊妙芙慢一步收到消息,与樊玉蕊用过饭后匆匆赶来,终是在看到绿鳞人第一眼后,将早饭吐了个干干净净。
      樊妙蓉递来手帕与茶杯,樊妙芙漱过口,慢条斯理地擦去嘴角污渍,姐妹二人对视一眼,仅一个瞬间,便明白了彼此的所想。
      “即刻准备前往内城。”出了别院,樊妙芙朝侍女吩咐道,“今日之事,不得走漏任何风声。”

      原本的房间是万万不能再住,练羽鸿与乙殊被安排到了另一处更为偏僻的居所,与原本的住处距离甚远。
      侍女将他们引入客房后便即告退,桌上线香燃烧,轻烟袅袅升起,满室沉郁醇厚的香气,安抚了方才急躁的心情。
      乙殊坐在桌前,托腮看着那一点黯沉的火星,鼻尖微动,略有些陶醉地不住嗅闻:“上好的野生沉香,值不少钱呐,啧啧……”

      “换衣服吧,待会还有事要做。”说话间,练羽鸿已从屏风后的里间走出,一面走一面系着腰带,身上里衬已换了一套,带着熏香烘烤后的好闻的花香。他在乙殊身边坐下,在身上各处嗅了嗅,随即散开长发,手指撩动发丝,搅散了升腾的烟雾。
      乙殊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啥?什么事?要出去吗??”
      “我们去查查那绿鳞怪人的来历。”练羽鸿说着抬起头,窗外明朗的晨光照在他的脸上,如同久霾的天空中透出的第一抹光亮,久违地现出清朗明澈之意。
      他淡笑道:“有个人告诉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我深以为然。”

      乙殊换好衣服出来,练羽鸿已将长发重新束起,名剑青其光系于腰畔,其上垂着一枚白玉剑穗,回头的刹那,如同一柄藏于鞘中的宝剑,剑气未临,其光彩便已足够夺目。
      练羽鸿见乙殊准备妥当,嘴角微勾,朝他道:“走罢。”
      打开房门,侍女正等在门外,见状躬身道:“练公子、乙殊道长,请吧。”
      练羽鸿点头道一声“劳驾”,迈开脚步,紧随其后出了院门。

      乙殊跟在练羽鸿身侧,偏头看他,目光中带着探究之意,却见对方嘴角微勾,似是在笑……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么?!
      他实在就想不明白,这一夜间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仿佛只有他自己酣睡整夜,一无所知,而其他人都已胸中有数,无需言说,便能明白彼此的深意。
      乙殊脚步不停,右手拢在袖中,嘴唇无声张合,随之掐了几个手诀,动作倏然顿住,旋即难以置信地又算了一次。
      时溷浊犹未清兮,世殽乱犹未察。
      ……天意难测。

      侍女一路将他们带到后院,出行的马车已经备好,樊妙芙与樊妙蓉姐妹俩站在车前似在商量着什么,听到动静后回过头,一眼便看到远远走来的练羽鸿,均是微微一怔。
      “妙芙小姐,妙蓉小姐。”走到近前,练羽鸿朝二人点头致意,“这便出发吧。”
      樊妙蓉最先反应过来,迈开一步走到练羽鸿身旁,鼻尖微动,半晌道:“不错,你与那怪物呆得最久,现在气味全消,万无一失。”
      樊妙芙不动声色地挑眉,表情刹那变得有些古怪。

      乙殊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已将那奇怪的卦象归为自己学艺不精,抛在脑后。他听到樊妙蓉所言,也过来凑热闹:“我呢我呢?”
      “你一个小孩,身上有什么味道都不稀奇。”樊妙蓉淡淡扫了他一眼,不以为意道。
      乙殊:“……”
      练羽鸿面露笑意,转而朝樊妙芙道:“妙芙小姐,不知玉蕊小姐如何了?”
      樊妙芙没好气道:“与你无关。”

      马车车帘倏然从内被掀起,樊玉蕊探出头道:“羽鸿哥哥,我在这里。”
      “蕊儿昨夜有些发烧,刚好不能见风,是以让她在车内等着。”樊妙蓉给练羽鸿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多嘴。
      “既然人都到齐了,这便上车吧,我们此次前往内城,便是求见宗主与夫人,向他们引荐你二位救命恩人。”
      樊妙芙替玉蕊拉下车帘,防止她着凉,仍是同先前一般,与樊玉蕊上了同一辆马车。樊妙蓉笑着朝樊玉蕊挥挥手,随即收敛笑容,向练羽鸿与乙殊道:“上去。”

      此乃姐妹俩平日出行的车具,轿厢内雕花描叶,锦榻铺陈,矮桌上的香炉中漫出轻烟,满室生香。此为宗主亲赐,放眼乐暨内外全城,能拥有如此华丽的车驾之人,屈指可数。
      练羽鸿鼻尖抽动,仍是略有些不适。
      樊妙蓉随手递给他一个小瓶,练羽鸿将其涂抹于两侧太阳穴上,阵阵清凉之感直冲云霄,练羽鸿猛打了个喷嚏,登时觉得神智清明不少。

      “咱们究竟是要干啥啊??”乙殊到现在仍未搞清状况,有点小紧张,“寻仇吗?打架吗??先说好我符纸全丢了,打架可别指望我……也不许打脸!”
      车轮滚滚前行,已驶入闹市区,一壁之隔的街道中,人群熙来攘往,小孩玩闹、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
      “嘘。”樊妙蓉竖起一指置于唇边,朝乙殊认真道,“道长当心,隔墙有耳。”
      乙殊如同被噎住般愣了半晌,末了“哼”地一声,双手环胸——你不告诉我,我还不想知道呢!

      练羽鸿随手卷起车帘,侧头向外看去,微风送来花香,秋光带着暖意,映在城市中每一个人的面庞,练羽鸿视线扫过,他们的脸上俱带着笑意。

      “着!”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练羽鸿闻声看去,只见一名蒙眼老者端坐于围观人群后,抬起唯剩四指的右手,以食中二指夹着棋子,随即只听“啪”地一声轻响,一棋既定,落子无悔。
      “连胜十二人!”周遭围观者大声道,“厉害了老爷子!棋圣啊!”
      练羽鸿听到声音,知他今早定是下了个痛快,不由会心一笑。
      老者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仰起头,向着马车处扬起一抹意满志得的笑容。
      “非也非也,老夫只是一个喜欢下棋的老头子,”他开口笑道,“棋圣不敢当,唤老夫棋翁便可。”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两辆马车驶过大开的城门,沿着道中深刻而久远的车辙,依次驶入内城。
      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与他们擦肩而过,由内城行往外城,渐行渐远。

      马车停在巷口阴影处,赶车的仆役来到围聚的人群后,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一局毕,这才上前,略微躬身,在棋翁耳边恭敬道:“蓝大人,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会下棋么?”棋翁笑道,“老夫还未尽兴呐。”
      下一位挑战者已然落座,棋翁抬手,示意对方先请。
      仆役微微一怔,来前万万没有料到对方居然不吃请,在旁站了片刻,无奈只得回去复命。
      来人不擅下棋,只想凑个热闹,受棋翁让了四子,仍下得乱七八糟,很快便败下阵来。
      棋翁也不恼,有棋下便是好的,周遭围观者中会下棋的已被他杀过一轮,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再敢上前。

      “没人了么?”棋翁自言自语般道,“输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下棋本身。”
      “一旦执子,总要分出个输赢的。”一个声音忽而道。

      木轮辘辘滚过石板街道,轮椅上的男人身披大氅,手中抱着一个精致小巧的手炉,由先前那仆役推着,缓缓来到棋盘对面。
      “晚辈樊慕兰,久闻蓝老大名,有失远迎。”他的声音低沉而虚弱,语调平静而没有起伏,似有些中气不足。
      周围人闻言霎时噤声,随即散了。
      “不怪你,是老夫没有规矩,应当先去拜会樊宗主才是。”棋翁自若道。

      说话间,棋翁动手收拾着棋盘,他的棋子用了特殊的工艺制作而成,黑子表面光滑平整,白子则略有些粗糙。他以指腹抚过每一枚棋子,将白子与黑子分别放入两个棋罐中,无一失误。
      樊慕兰静静注视着他的动作,客气地说:“能得蓝老大驾光临,是整个乐暨的荣幸。”
      “老夫上一次来到乐暨,是仕槐还在的时候。”棋翁仿佛想起了往事,缓缓开口道,“樊宗主可有兴致,与老夫手谈一局?”

      “蓝老不远万里来到乐暨,便是为了与我下棋?”
      “古有姜太公钓鱼,今有我棋翁对弈,愿者上钩。”棋翁微微一笑,“实不相瞒,我此来乐暨,实是有事求助樊宗主。”
      樊慕兰仿佛早有预料,淡淡点头:“既然如此,有无彩头?”
      “老夫从不与人空手弈棋。”棋翁微微一笑,“与常人下棋,最次也赌上个几枚铜板,樊宗主不缺金银,那便赌一个请求吧。”

      棋翁的棋盘乃是由一整块石板制成,其上纵横十九道,横平竖直,历经岁月蹉跎,见证了无数手下败将。
      棋盘尚在,当年为他尽心凿刻之人却早已故去。
      樊慕兰端坐对面,手执黑棋,以食中二指夹着棋子,在空中扬起一道优雅的弧线,毫不犹豫地落下。
      棋盘正中,天元。
      棋翁但笑不语。

      “听闻,下棋第一子落在天元的,不是高手,就是蠢材。”樊慕兰嘴角勾起,苍白的脸上扬起一抹满不在乎的笑容。
      “我不会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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