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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河中物 ...

  •   此时约莫一更,街上尚有零星行人,练羽鸿不想惹人注目,没有出言问路,沿街信步前行,凭着直觉行进或拐弯,在脑中默默记下来路。

      明月出天山,高悬于浓墨般的夜空中,银辉倾洒,在石砖间投下修长的剪影。
      “你输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练羽鸿闻声看去,只见巷口围着零星四五人,个个伸长了脑袋,向当中望去。

      “怎么可能……”另一个懊丧的声音道,“你……你看得见是不是?只要你说是,赌金我付你双倍!”
      老者哈哈一笑:“愿赌服输。”
      围观一人道:“这黑布定然有古怪,能透光吧?”
      “看得见又如何?看不见又如何?”老者揣起两手,悠悠道。“棋盘千变万化,已尽了然于心,纵你不信我,赌金不付又如何?”
      那人听后面色一变,站起身,取走了桌上押下的一串铜板,竟真的转头就走。
      其余围观者见状,亦不出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也散了。

      围挡散去,露出一张矮桌、一张棋盘,以及其后一位以黑色布条蒙住眼睛的老者。其人穿着一身涤得泛白的衣袍,看上去年龄虽长,精神却很足,一局过后不见疲态,似仍有些意犹未尽。
      盲人听觉较之常人更为灵敏,那老者想必已听出了那人的小动作,只不做声,现下仍端坐于棋盘后,仿佛在等待下一个对弈之人。
      “就这么都走了,”片刻后,老者喃喃自语般道,“早知道多让他几棋了。”
      练羽鸿在对街站了片刻,没看到自己所寻之人,便也打算离开。

      “年轻人,你会下棋么?”老者蓦然开口。
      他看得见我?
      黑夜的街道间唯余他与老者二人,练羽鸿有些惊讶,仍答道:“不会。”

      “哎……”老者摇头,十分遗憾道,“可惜,可惜,老夫这一身独步天下的本事,终究要失传了……”
      若是换作穆雪英,只怕连看也懒得看一眼,更别说搭理这老头。
      练羽鸿看他这孤零零的模样,终是于心不忍,怕他辨不清白天黑夜,在这深秋的街头中枯等一夜。

      “天黑了,回去吧,老人家。”练羽鸿道。
      “是了,街上没人了,很安静。”老者说,“年轻人,你又为何不回家?”
      “我在找一个人。”
      “唔。”老者缓慢站起,躬身摸索着收拾棋盘。
      练羽鸿见状走上前来帮忙,将黑子白子挨个拣拾收入棋罐,老者背起棋盘,拎起布兜,伸出右手拍了拍练羽鸿的衣袖,示意矮桌留下,不用收了。

      练羽鸿这才发现老者右手唯有四指,整根小指消失无踪,像是被锐器利落切断。
      “我无事,既是找人,那便不要在老头子这耽搁了。”老者道。
      “我已在城中走了许久,自知未必能寻到他。”练羽鸿无奈道,“老人家,我送你回家吧,然后我便回去了。”
      “不不,那你便走岔了,应往相反方向去才对。”老者抚须道,“我往东,你往西,不必相送了。”
      “……什么?”练羽鸿的表情带着不解,老者朝他摆摆手,迈步而去,只留下一个离开的背影。

      练羽鸿在原地站了一会,拍了拍怀中那包药粉,横竖无事,便是再空跑一趟又如何。
      随即抬脚,向着老者离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乐暨内城地下河道。
      黑沉沉的水面荡开道道涟漪,某种巨大的危险的生物自水下一掠而过。

      脚步声幽幽传来,火光亮起,于黑暗中隔绝出一小方安全的天地。
      来人一身黑衣,鼻端蒙着布条,即便如此,依然被水中腥膻的味道熏得不住皱眉,几欲作呕。
      他将火把插在墙壁的凹陷中,水中的生物察觉到了什么,于水面上浮出半个脑袋,硕大的金黄色的竖瞳被火光映得闪闪发亮,目不转睛地看着来人。

      河岸距水面足有六尺来高,黑衣人居高临下,小心地瞟了它一眼,轻手轻脚走到水中生物无法涉足的栅栏的另一边,转动墙上的绞盘,绳子另一头直通入水中,一点一点,拖上来某个人形的东西。
      霎时间腥气更甚,几乎到达了无孔不入的地步。
      黑衣人扶墙干呕了一会,抓着绳子将那人形物拖到远离栅栏的石砖平台上,他拧着脑袋,面容扭曲,生怕稍不注意便看到那被绳子绑着的东西。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黑衣人来回共拖了四次,将四个湿淋淋的人形物乱七八糟地扔在岸上,期间不小心看了一眼,登时恶心得头晕目眩,跪在墙根缓了好大一会,两边太阳穴止不住地突突直跳。
      是以他并没有注意,其中一“人”的手微微动了动。

      过了许久,黑衣人艰难起身,人中被掐得青紫,解开剩余两条绳子,随后走到墙上最大的绞盘边上,费尽了吃奶的力气,一点一点将其转动。
      栅栏于水中缓缓升起,刚一升至足以进出的高度,水里那家伙便“呲溜”一下,钻了过去。

      它的目标十分明确,长尾一扫,卷过两具在水中沉浮的身躯,一圈一圈缠绕其上,越绞越紧。
      由于身体受到压迫,被绞住的两“人”登时醒来,想要挣扎,却发现浑身竟动弹不得。
      霎时间水波澎湃,气泡疯狂涌动,空旷的地下河道间反复回荡着鬼魅般的“嘶嘶”声,下一刻,倏然又安静下来。

      水中昂起一个足有马车大小的脑袋,幽幽盯着黑衣人。
      “没了!”黑衣人朝他摆手,“快回去!去!”
      那东西尚未吃饱,在水道中游了一圈,就是不肯回到栅栏后。

      黑衣人登时傻眼了,万万想不到这东西还挺聪明,如若坚持不挪窝,自己确实拿它没办法!
      这……怎么办?
      黑衣人额角沁出点点冷汗,事关最终计划,这个月绝对不能让它吃够。
      用一个人……不,就用一条腿把它引过去吧……

      黑衣人抽出腰畔利器,在那交叠的四具躯体前蹲下,嘴角抽搐着拎起一只脚踝,触手一片湿冷,某种坚硬而密集的东西蹭在他的手心,令人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速战速决。

      黑衣人举刀,就在即将斩下之时,手中大腿忽而绷紧,随即挣脱钳制,当胸给了他一脚,将他直踹飞出去。
      黑衣人:“!!”

      那“人”站起身,身上的绳子不知何时已被解开,如野兽般双手着地,怨毒地死盯着黑衣人。
      后者连滚带爬地起来,尖刀仍握在手中,攥得死紧。
      黑衣人阴狠道:“横竖都是死……你跑不掉的。”

      说时迟那时快,对面那“人”双手力量爆发,瞬间将离河道最近的一具躯体推入水中。
      水下黑影一闪,那东西已然缠住食物,拖入深水。
      就在黑衣人震惊之际,对面那“人”拔腿便跑,通道狭窄,就在即将撞上尖刀之时,蓦然一跃蹬上墙壁,随即一个俯冲,跳入水中。
      黑衣人紧跟着跪倒在岸边,那“人”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一条带着黑色鳞片的长尾掠过水面,波澜散尽,旋即归于寂静。

      另一边,乐暨外城湛河畔。
      流水淙淙,河面上飘荡着凋零的柳叶,两岸临河房邸中亮着昏暗的灯光,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盏一盏渐次熄灭。
      穆雪英负手站在黑暗的河边,凉风吹过,重重柳条拂荡,于他白皙俊美的侧脸投下道道阴影。
      他就这么站在河边,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也不知站了多久,河畔的风令他稍稍冷静下来,却不想就这么回去。

      冥冥之中,仿佛有种预感。

      然而等了许久许久,预感之事却一直未曾到来,就在他真的打算离开时,脚步声延伸至他身后不远处,停下。
      穆雪英双肩略微一松,眼看着月光折射的粼粼波光,却没有动作。

      练羽鸿站在他的身后,将药包取出拿在手中的那刻,忽而发觉自己的理由实在是相当拙劣。

      “为什么不说话?”穆雪英冷冷道。
      练羽鸿:“……”
      来时他在心里想了许多,可当真见到穆雪英后,他忽然间就不知该说什么,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竟有些不知所措。
      穆雪英等了半晌也没听到个答话,回头看他,练羽鸿便低下头,不与他对视。
      穆雪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走到练羽鸿近前,上下打量他,目光随即落到他手中的药包上。

      穆雪英:“这是什么?”
      “驱蛇药粉,城里……虫蛇很多。”练羽鸿答。
      穆雪英“哦”了一声,道:“给我。”
      练羽鸿将药包朝他一递,穆雪英接过,这事就这么结了。
      练羽鸿:“……”
      穆雪英:“……”

      气氛陷入僵持之中,穆雪英好看的眉头如小山般微微隆起,他有时对于练羽鸿真是厌烦至极,对方仿佛就爱与他对着干,以至于现下什么都不做,也令穆雪英好像有什么梗在心里般不痛快。

      练羽鸿心里倒是有许多话,想问他是如何来到乐暨,是否与樊枫君在一起,樊枫君很危险,不可相交……然而说了又怕穆雪英嫌他多管闲事,练羽鸿不想与穆雪英起争执,唯恐他再次一走了之。

      “这几天,没出什么事罢?”练羽鸿终于开口了。
      “我能出什么事?”穆雪英不假思索道,“倒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被谁抓住了?”
      练羽鸿:“嗯。”
      穆雪英:“……”

      谈话再次中断,穆雪英实在受不了这焦灼的氛围,索性抬脚,沿着河岸缓缓前行。练羽鸿见状跟上,与他并肩而行,柳枝摇摆,自他肩头轻轻拂过。
      “是在晋川见过的,樊家的二位小姐。”练羽鸿解释道,“这个月十五,樊家将会举办族会,选出一名弟子,继承樊宗主的衣钵。”
      穆雪英倏然拔高声量:“所以你被抓了还不够,还想帮她们?!”
      练羽鸿沉默不语,然而他的表情已出卖了一切。

      穆雪英那表情既是莫名其妙,又仿佛觉得好笑,半晌后蓦然拉下脸,冷冷道:“有病。”
      练羽鸿忽而叹了口气,随即露出苦笑:“是,我也这么觉得。”
      练羽鸿这样说,穆雪英反而一下子就熄火了,这傻子一直都是这德行,如若哪天不这样了,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凭一己之力无法救得天下人,”练羽鸿摇头道,“但可力所能及地帮助每一个人。我娘说,这是爹以前告诉她的。”
      穆雪英不理解也不尊重,但罕见地没有反驳他,淡淡道:“哦。”
      练羽鸿顺势道:“樊氏族会选举那日,定然又是一阵腥风血雨,听闻樊家弟子中有个叫樊枫君的,是个风流成性、害人无数的伪君子。”
      穆雪英:“哦。”

      练羽鸿见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也不知是确实不认识樊枫君,抑或压根没当回事,只得旁敲侧击道:“他……他害得许多人家破人亡,亲友反目……无论男女来者不拒,俱是先骗再杀。”
      穆雪英心道自己又不傻,樊枫君那模样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只不过是闲得无聊随他找找乐子,看他究竟想怎么哄骗自己,待到玩腻了,把他打一顿跑了便是,至于樊枫君曾经骗了谁、杀了谁,他当真没有半点兴趣。
      遂漫不经心道:“知道了。”

      不论穆雪英自己认不认,练羽鸿真心把他当作朋友,是绝对不想见到他受任何伤害的。
      他忍不住又说:“薛英,你一定要当心樊枫君,避免卷入樊家的内斗,这一次恐怕要比晋川时还要凶险。”
      穆雪英开始嫌他啰嗦了,快走几步想要甩开他,练羽鸿亦步亦趋,大有穆雪英不给他一个郑重承诺就不罢休的劲头。
      穆雪英实在被他烦得无法,倏然站定,呵斥道:“闭嘴!”

      练羽鸿停步,抬眼与之对视,眼神十分复杂,其中夹杂了许多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穆雪英带着戾气拧眉,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脑中念头一闪而过,心想如若把他一脚踹进河里,他是不是便能消停了……

      二人僵持时,河道间掠过一个黑影,顺流而下,在漆黑的水面下快速游过。

      许久后,练羽鸿摇摇头,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自嘲的笑容。他说:“我本以为你不愿再见我的,能像这样说说话,便够了。”
      穆雪英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简直要受不了他了,幸而此时天黑,看不清他的表情,穆雪英几乎强忍着把他踹下河的冲动,黑着脸死盯着河面间聚散破灭的泡沫。

      “其实你真的对我……很重要,但既然你不想听,那便算了罢……”
      穆雪英:“……”
      穆雪英双脚仍下意识向前走着,练羽鸿却已停步不前。
      “我的命,会还给你的。”练羽鸿说,“保重,薛英。”
      说罢,竟是真的转身要走。
      穆雪英倏然怒了:“你给我站住!”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一个人形黑影自河中倏然冲出,“哗啦”一声溅起无数水花,咆哮着朝岸上扑来。
      霎时间腥风呼啸,练羽鸿立时回头,那怪物距他后背已不足一尺,月光映出一张长满鳞片的怪脸,张嘴吼叫之际,满脸细密的鳞片几近炸开。

      “闪开!”
      穆雪英大喊一声,从后抢上,抬脚便是一记飞踢。
      怪物腰间爆出剧痛,随即被踹得斜飞出去,身躯撞在河岸栽种的柳树上,霎时爆开无数枯叶。
      那怪物头一歪,面朝下趴在地上不动了。

      练羽鸿:“??”
      穆雪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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