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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同门斗 ...

  •   乐暨内城成环形,犹如方正的棋盘中挖出了一个圆形的孔洞,宗主府处在天元位,也即整个城市正中央,朝外辐射出各个建筑,一圈套着一圈,湛河穿城而过,地下水道交错复杂,供养了全城居民。
      马车一路向北,沿途樊氏子弟无不躬身让路,神色恭敬无比。
      练羽鸿揭开车帘一角,注视着窗外,恰好一名樊氏子弟此时起身,与他对上视线,那眼神如同一潭死水,空洞且冰冷。
      “没什么好看的,”樊妙蓉漫不经心道,“吃些糕点垫垫肚子吧,就快到了。”

      马车停在宗主府前,车夫下去通报,却被告知宗主离府,不知何时归来。
      樊妙蓉略微蹙眉,面现惊讶之色,察觉到旁边练羽鸿询问的眼神,摆手示意他不要问,随后开口道:“夫人呢?”
      仆役恭敬地回道:“夫人连日来独自宿住佛堂,抄经拈香,不准任何人打扰。”
      樊妙蓉收敛了笑容,手指捻着发梢,沉默片刻,问道:“当真是这么说的?”
      仆役答:“千真万确。”
      “没说别的?”
      “没有。”那仆役察觉气氛有些不对,小心翼翼地说,“妙芙小姐让您来拿主意,您看……”
      樊妙蓉眼珠转动,看了练羽鸿一眼,随即道:“练公子初来乐暨,便陪他在内城中转转,留个人在门口候着,一旦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是。”

      少顷,马车再度行驶,练羽鸿察觉到樊妙蓉脸色有异,开口道:“怎么了?”
      樊妙蓉朝他不动声色地摇头,纤纤玉手轻轻卷起车帘,煞有介事地朝练羽鸿介绍道:
      “内城居民皆为樊氏子弟,方才所到乃是宗主与夫人的住所,也即蕊儿的家。二位事务繁多,我与姐姐常常陪伴蕊儿,邀她来家中小住。”
      乙殊挠挠头,终于忍不住问了:“你不是说内城居民都是樊氏子弟么?那为啥你们能住在外城?”
      樊妙蓉朝他神秘一笑:“当你足够强大之时,选择便多了呀,小道长。”
      乙殊一看她笑就觉得瘆得慌,下意识搓了搓胳膊,打个哆嗦,不敢再问。

      马车于民居间穿行而过,吵闹声渐渐大了些,街上布设格局与外城无异,酒楼药铺、书肆食摊应有尽有,这实在超乎了练羽鸿的想象,在他的认知中,门派即是传道受业之处,江湖中不乏一师一徒甚至一人自成一派的事迹,却从没见过以城为基的门派。
      直到亲眼见过,练羽鸿才真正体会到了那句“内城居民皆为樊氏子弟”的分量——目光所及之处,几乎人人身负武功,如若樊慕兰有廖天之那般称霸武林的心思,也并非没有胜算。
      然而,樊慕兰的所作所为注定他不可能登顶,这个庞大家族的成员大部分都受坑骗而来,先喂过毒,再种下致命的刺青,樊慕兰则高高在上,利用恐惧作为武器,如傀儡一般操纵着所有人。

      一墙之隔,内城相比外城,实是安静了许多。
      练羽鸿看着对面樊妙蓉淡然却隐隐带着戒备的面孔,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马车外那如死水般的眼神。
      整座乐暨城便是如此,表面光鲜迷人,内里则死气沉沉,花香掩盖了衰败颓萎的气味,却无力阻止腐败的命运。

      一路无话,不多时,车夫驭马来到城西,外头喧嚣叫嚷声多了些,缘因临近了弟子们平日里练功比试的校场。

      今天并非考校之日,亦未听闻任何特殊消息,为何有这么多人聚集于此?
      樊妙蓉秀眉微蹙,左手掀开帘子一角,还未待向外看去,厢壁外倏然传来“砰”的巨响,车夫大声疾呼,马儿受惊嘶鸣,霎时带着车厢猛冲出去。
      练羽鸿下意识抬臂阻住乙殊前扑的去势,混乱中肩膀猛地撞在厢壁,触及旧伤,登时闷哼一声。
      一连串颠簸过后,车夫攥紧缰绳,长吁一声,终于勒马而停。

      “放肆!”马车外传来车夫的怒喝,“你们有几条命,敢惊妙蓉小姐的驾!”
      一个声音笑嘻嘻道:“你说说你,怎么就那么不长眼,还不快向妙蓉师姐赔罪?”
      另一人立时反驳道:“樊郁森!你少欺人太甚!我看你分明是有意为之!”
      “就是你把紫萸师姐推过去的!!”
      “怎么?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还想耍赖不成!”
      反驳之人不再同他们废话,快步行到马车前,检视倒地之人的伤势,担忧道:“紫萸,你怎样了?”
      被唤作“紫萸”的少女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显然是受了内伤,嘴唇颤抖着,声音十分嘶哑:“师姐……”

      “好一个技不如人!”
      一道劲风爆开,车帘霎时刮起,场中十数人衣衫荡开,再睁眼时,先前那名出言不逊的弟子已然中招,被那劲风击中右肩,长剑脱手,摔出数米之远。
      “森哥!”喽啰们面露恐惧之色,无措地叫了一声,却无人胆敢上前搀扶。
      风停,车帘缓缓飘下,却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撩起,樊妙蓉优雅低头,不紧不慢地下了车。
      与此同时,车夫驾驶着另一辆马车驶过转角,最终消失不见,樊妙芙下令先行离开,将处置权完全交由妹妹,显然并不打算让樊玉蕊接触族中的明争暗斗。

      樊妙蓉目送马车离去,转过身,面向众位师弟妹。
      名唤樊紫萸的樊氏女弟子及其同伴见状,忙向樊玉蕊躬身行礼。而以樊郁森为首的六人眼见老大受伤,略微踌躇,只得不情不愿地朝其施礼。
      “见过妙蓉师姐。”

      樊妙蓉扬起头,神色冷淡地扫视全场,与倒地的樊郁森目光相触,眼见对方慌乱转头,不由轻蔑一笑:“马儿无故受惊,下意识便出手了,并非有意伤你的,郁森师弟。”
      车内练羽鸿察觉外头情况不对,将竹帘稍稍卷起一角,乙殊一见有戏可看,忙凑过来,练羽鸿朝旁让了让,二人便挤在窗前向外偷看。

      樊郁森以双臂支撑着身体艰难坐起,浑身仍不住发颤,眼神活像只发不出狠的狗,躲躲闪闪不敢直视樊妙蓉,口中连道无事。
      另一边樊紫萸已被同伴扶起,一瘸一拐走到樊妙蓉近前,低声道:“师姐,是我无能。”
      樊妙蓉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随后朝樊郁森冷冷道:“郁森师弟,请你解释一下吧。”
      樊郁森偷偷朝旁瞪了一眼,几名离得近的小弟见状,这才上前将他扶起。樊郁森咳出一口血沫,脸皮子颤了几颤,既不想被樊妙蓉看轻,又不敢真的驳了她的面子,他踌躇道:“我与紫萸师姐……不过是切磋……”
      樊紫萸左侧一人气不过道:“哼,切磋……”
      樊妙蓉漠然的视线随即射来,对方立即噤声。

      “原因。”樊妙蓉道。
      樊郁森面上阴晴不定,知道樊妙蓉今儿个正是出头来了,如若被她知道真相,此事只怕难以善了,可如果不告诉她……
      樊郁森这蠢货后知后觉,开始后悔自己先前的挑衅行为了。

      场面一时陷入胶着,练羽鸿藏在帘后,鼻尖微动,忽而嗅到一丝极细微的、不寻常的气味。
      练羽鸿表情逐渐凝重,乙殊见状略一挑眉,意思是怎么了?
      练羽鸿竖起一指放在唇边,随即将竹帘再度向上抬了抬,双眼朝外看去,猝不及防间竟与一人对上视线!
      对方目光中带着探究之意,被发现后立即移开视线,装作不经意般看向别处。

      练羽鸿这才发现,此人面朝樊妙蓉,位置距离马车极近,而唯有他的站位,能够透过缝隙,查探到车内情况——他一定早就察觉车里有其他人了!
      与此同时,随着一阵微风吹来,腥味混合着香料的气味传入练羽鸿的鼻端……

      “不要让我再问第二遍。”樊妙蓉的声音毫无起伏,而听在樊郁森一伙耳中,无疑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樊家内门大弟子掌管着族中生杀大权,没有能或不能,只有想或不想。
      樊郁森满头冷汗,嗫嚅道:“是……是因为……”

      “啊哈哈,这还未到正午,妙蓉师姐的火气已上来了嘛!”
      人未到,声先至。此话一出,登时打破了无比僵持的场面。

      樊郁森双目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立时叫道:“枫君师兄!”
      “出事了才想起来叫师兄。”樊枫君不紧不慢走来,声音中带着笑意,“你们这群不省心的,怎么每次我一出城,就惹师姐生气呢?”
      樊妙蓉毫不客气地回道:“你若能对他们多上点心,好好约束管教,又怎会几次三番地招惹我的人?”

      “什么你的人我的人呀,”樊枫君笑嘻嘻地说,“大家同为樊氏子弟,共同为宗主效力,又怎会……有派别之分呢?”
      樊枫君话尾拉长了腔调,他的声音轻快,言语间却隐隐有着威胁之意,樊妙蓉面色冷若冰霜,抬眼看向樊枫君,对方则报以漫不经心地一笑。
      外头一时无人说话,气氛已降到冰点。

      练羽鸿于马车中向外窥视,透过竹帘缝隙,只能看见众人各异的脸色,樊枫君恰恰好自马车后方而来,不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练羽鸿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迫切地想要看清樊枫君那处的情况,以至于乙殊亦察觉到了异常,颇有些惊奇地转头看他。

      “所以,你能把我怎样?”半晌,樊妙蓉挑衅地开口。
      “樊家并非化外之地,是个讲究尊卑讲礼法的地方。”樊枫君面上仍云淡风轻,话里话外则藏满了软钉子,“师弟自然是听师姐的了。”
      樊妙蓉微笑道:“好,承蒙你这一声师姐,我今日来找樊郁森要个说法,你让还是不让?”
      “自然是让的。”樊枫君彬彬有礼道,“说吧,阿森,你就照实说,不必有所顾虑。”

      话题最终回到樊郁森与樊紫萸的争斗之上,樊郁森再度成为目光焦点,虽仍有些发怵,然而身后既有樊枫君撑腰,倒也不怕樊妙蓉真的当场把他毙了。
      樊郁森吞吞吐吐道:“因为……樊紫……紫萸师姐一直纠缠我……”
      樊紫萸简直肺也气炸了:“胡说八道!!”

      樊妙蓉的耐心即将耗尽:“我最后问一遍,到底怎么回事?”
      “师姐我来说!”樊紫萸焦急道,“樊云实师弟失踪已近一个月,在他失踪之前,也即你与大师姐离城后,曾看到他被樊郁森等人欺辱,师弟妹们上前阻止,却不想自那之后,再也寻不到云实师弟的踪影!”
      “我们认为云实师弟的失踪与樊郁森一伙有关,而樊郁森做贼心虚,满嘴谎言,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实情。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他,我只能……选择与他决斗,对不起,师姐,我……”

      樊紫萸的声音渐低,樊妙芙与樊妙蓉离开乐暨的这段时间内,她既没有保护好师弟,也没能查清真相,甚至无法战胜身为后辈的樊郁森,令师姐们蒙羞。
      樊妙蓉抬手,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迹,感受到师姐动作中的怜爱之意,樊紫萸浑身不由一颤,负疚地低下头。

      “哦,她说的是真的么?”一道不解风情的声音横插进来,樊枫君不以为意道,“阿森,你说。”
      樊郁森眼神躲闪:“当、当然是假的!他失踪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这是污蔑,污蔑!”
      樊紫萸一众对其怒目而视,然而没有樊妙蓉的命令,谁也不敢直接开口反驳。
      “怎么说?”樊妙蓉冷冷道。
      “他说不是,那便不是咯。”樊枫君摊手道,“云实师弟也是个犟脾气,指不定偷偷躲在城里哪处,废寝忘食地练功呢。”

      樊云实乃是新一代弟子中最有天赋、最为突出的一个,年龄虽轻,却最被姐妹俩看好……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失踪,很难不怀疑与樊枫君有关,抑或已经被……
      樊妙蓉抬眼看向樊枫君,对方神色自若,甚至朝她扬唇一笑。
      “让他们下去治伤吧,妙蓉师姐。”樊枫君嘴甜地唤她,“阿森皮糙肉厚倒还好,紫萸师妹听上去可是受了内伤。不然这样吧,我让他们马上就去找人,把乐暨里里外外翻个遍,只要云实师弟还活着,必然能够找到,如何?”
      樊枫君油嘴滑舌,练羽鸿越听越是眉头深锁,连乙殊亦是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樊妙蓉则不为所动。

      “客人看了许久笑话,给个面子罢,师姐。”樊枫君道,“不然我让他做你的新师弟如何?你看,他可是比云实漂亮多了……”
      樊枫君不知做了什么,只听“啪”地声响,随即便是冷冷的一声:“滚。”
      练羽鸿呼吸一滞,一颗心登时提了起来。
      身旁的乙殊立时睁大双眼,脱口而出道:“这不是……”

      话音一出,乙殊旋即察觉不对,猛地捂住嘴。车外樊枫君霎时转头,警惕道:“谁!”

      刹那间寒芒一闪,不待有人回应,樊枫君袖中暗器甩出,袭向马车。
      樊妙蓉反应极快,扯下腕间珠饰,屈指一弹,只听“叮”的声响,珠子顷刻撞得粉碎,却成功阻住那暗器去势,将其打落在旁。

      “怎么,你还怕我把云实师弟藏了,来个贼喊捉贼不成?”樊妙蓉似笑非笑地看向樊枫君,目光已然变得无比危险,“还是早看这宗主亲赐的马车不顺眼,终于寻到由头,迫不及待想将其毁坏?”
      樊枫君无奈摇头,略微一哂道:“我知师姐这马车向来宝贝得紧,骤然听到男人的声音,我还当是……进贼了。”
      “你乐意带着客人骑马吹风,我乐意邀请他们共乘马车,这便是待客之道。”樊妙蓉正待再说些什么讽刺几句,那边车帘掀起,练羽鸿已主动下了马车。

      “在下涿光山玉衡剑派练羽鸿,因妙蓉小姐管教后辈,不便下车,樊公子,失敬。”练羽鸿于樊妙蓉身侧站定,长身而立,直视樊枫君的双眼。
      樊枫君略一歪头,旋即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啊,原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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