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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番外 寂灭乐·其二 反复轮回死 ...
事件败露,鄂戈受到了父亲的责罚,一是为了他的偷懒,二是由于虚难的情绪崩溃,致使红叶禅师不得不告假在家,无法继续帮助圣王赐福。
戒鞭一下一下落在他并不宽厚的脊背,鄂戈一声不吭,没有辩解,没有求饶,沉默地扛下了全部罪责。
惩罚结束,父亲毫不留情地离去,勒令他必须向虚难赔罪,勿要破坏与红叶禅师的关系。
鄂戈死狗般趴在肮脏的地面,背上鲜血流淌,于地面间汇聚为小小的水洼,鄂戈长出一口气,将脸颊贴在地上,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翌日,鄂戈独自前去红叶禅师的住所,红叶禅师温和依旧,并未对鄂戈现出任何敌意,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笑着对他道:“你来了,他在睡觉。”
鄂戈不自在地点头,他无法做出太大幅度的动作,一夜过去,鞭伤化为血痂,稍有不慎便将撕扯肌肤,血流如注。
虚难与红叶禅师的家小且简单,房中仅有一张床,虚难正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婴孩般蜷缩着身体。
“谢谢你来看他,”红叶禅师低声道,“他没什么朋友,所以很孤独。”
鄂戈满面不解,红叶禅师不待他答话,已缓缓走出门外,将时间留给他二人。
鄂戈于原地愣了许久,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虚难显然睡得很不安稳,他的眉头紧皱,不自觉地绞着双手,嘴唇间隐隐带着未愈的伤痕,是鄂戈把他惹哭那天,自己下嘴咬的。
鄂戈歪着头,好奇地端详虚难的面容,小和尚皮肤白皙,眉清目秀,睡觉时鼻尖与嘴唇微微翘起,睫毛更是纤长又浓密,若忽略他圆滚滚的光头,看起来就像个漂亮的小女孩似的。
不,比鄂戈见过的小女孩都好看。
可即便是小女孩,也不会动不动就哭。
鄂戈这么想着,嘴角若有若无地扬起一抹笑。
恰在此时,虚难忽而张口,小声说了句梦话。
即便他说着听不懂的语言,鄂戈依稀从那发音中听出了端倪。
他说的是:妈妈。
鄂戈彻底愣住。
虚难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父亲被叔叔的利剑贯穿胸膛,母亲被乱刀砍死,其余亲族放弃了抵抗,却被套上绳索,生生吊死。
唯有他自己被红叶禅师救下,脱去华贵精美的衣衫,剃去长发,穿上破旧而不合身的僧袍,隐姓埋名,远走西域。
他的本名为阿史那呼洛,阿史那氏乃是突厥的大可汗家族的姓氏,他的父亲为突厥可汗,他本是突厥人的小王子。
一切都是为了王位,为了那至高无上权力。
如今,他叫做虚难,这是红叶禅师赐他的法名,那日越过草原,奔入无垠的沙漠之际,红叶禅师对他说:忘记过往的一切,即日起,便算是新生了。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他始终觉得,自己不会新生,从那天起到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反复轮回死亡的刹那,循环往复,永不解脱。
他又来到了母亲死亡的那天,为了保护自己,母亲命数人各带着一名小孩,遮住脸面,分做不同方向没命狂奔。
第一声惨叫来自曾经最要好的玩伴,一箭穿胸,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母亲不堪受辱,手持武器冲入敌阵,转瞬被乱军淹没,尸骨无存。
他的眼中唯有如雨般漫天飞溅的鲜血,血滴在他的脸上,竟像是温热的眼泪,他本不想哭的,可是除了哭泣,他什么也做不到。
“不要哭。”一个声音对他道。
“我也没有妈妈。”
虚难闻声睁眼,一片模糊之中,看到了鄂戈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味,虚难茫然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发现自己抓着鄂戈的手臂,生怕他会消失般攥得死紧,以至于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没关系的,我没有妈妈,也长了这么大。”鄂戈又道。
虚难立时放开了他的手。
鄂戈坐在床畔,疑惑地看向虚难,不明白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
“我妈妈和你妈妈不一样。”虚难道。
“是吗?我从未见过她。”鄂戈一脸无聊道,“不过反正她们也都死了。”
虚难霎时间怒不可遏,血仇般死瞪着鄂戈,下一刻又忽而泄了气,克制住满心的不甘与愤怒,恢复了冷漠的表情。
鄂戈不明所以,自从见到虚难以来,对于有关他的一切都感到莫名其妙。
虚难厌烦地看着鄂戈,他很讨厌眼前这个黑不溜秋、头发乱得像个疯子似的少年,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表情都能令自己情绪失控,偏偏又无力反驳。
鄂戈仿佛察觉到了虚难的厌恶,于是沉默不语,背上的鲜血浸透衣衫,染红了床畔。
“你流血了。”虚难说。
鄂戈:“嗯。”
“你来做什么?”
“赔罪。”鄂戈说罢便不再言语,直勾勾地盯着虚难,甚至没有任何表示。
“我不会原谅你的。”虚难冷漠道。
“不行。”
“凭什么?”
鄂戈说:“如果你不原谅我,圣王会将我打死的。”
“他是你爹,把你打死了,谁来继承他的王位?”
“可我不想继承他的王位。”
虚难抬起头,鄂戈转过身,艰难地脱下衣衫,向他展示背后血肉淋漓、纵横交错的伤疤。
虚难那表情像是感到可笑,又似是荒诞到不可思议,他的嘴角抽搐几下,什么都没说出口,无奈地摇了摇头。
最终,虚难以一句模棱两可的回应,打发了鄂戈死缠烂打的赔罪。
临走前,红叶禅师为鄂戈亲自处理了伤口,温声和气地嘱咐一番,将他送出很远才作罢。
鄂戈踉踉跄跄地走在沙地上,身影被夕阳拉得斜长,虚难漠然地看了许久,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尘沙之中。
红叶禅师虽年迈,却是个聪明人,心知鄂戈的到来,乃是出自圣王的授意,第二日便回到了圣王身边,趁着自己还有用,非要为虚难谋求一条出路不可。
虚难不喜欢鄂戈,但是没有办法,在这戈壁中,他只能、也只有鄂戈愿意同他做朋友
自那一天起,虚难对于鄂戈的戒备少了很多,但他还是不说话,整日抱膝坐着,既不动弹也不睡觉,只呆呆地望着天空发呆。
鄂戈则始终对虚难抱有一丝好奇,只不过自从将他惹哭后,便收敛了许多,再不敢随意对他动手动脚。
圣王听从了红叶禅师的意见,继承人的培养不可不重视,他在族中挑选出一位最强的战士,教授鄂戈木剌夷人最引以为傲的刺杀之技。
鄂戈再也不敢偷懒,日日勤加苦练,训练间隙与与虚难遥遥相望,朝他咧嘴一笑。
那双碧绿的眼睛长久地注视着虚难,就像狼注视着自己的猎物,令虚难觉得很不舒服。
“你总看他做什么?”师父终于发现了鄂戈的分心,出言训斥道。
“好玩。”鄂戈道。
师父显然不怎么喜欢虚难,他道:“他不过是个和尚,而你是尊贵的王子,我要向圣王进言,不许他再跟着你。”
虚难闻言终于有了反应,转过头,冷冷地看着鄂戈,而鄂戈也正看着虚难,朝他略一挑眉。
虚难起身,径直走到鄂戈面前,忽而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鄂戈只觉眼前一花,人已仰面朝天,狠狠摔在地上。
鄂戈回神,目光扫过虚难压抑着怒气的脸,忽而放声大笑。
在鄂戈的要求与红叶禅师的推波助澜下,圣王同意令虚难一同学武,与鄂戈同行同往。
就像每个王子都应有一个随从,虚难从此在黑戈壁中有了一个正式的身份,不至于再接受旁人异样的眼光。
“为什么?”鄂戈问。
虚难疑惑地看着他,鄂戈说话总是没头没尾,令他不解其意。
鄂戈道:“你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因为我不属于这里,因为这始终不是我的家。
虚难心中这么想着,嘴上却答道:“因为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为什么没有意义?”
虚难反问:“如果不继承王位,你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我要离开这里。”鄂戈说。
虚难嘲弄道:“没有你父亲,你又能去哪儿?”
鄂戈闻言一愣,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仰着头思考半晌,目光最终转向虚难:“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回家。”
虚难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你不是一直都想回家吗?”
“我……不……”虚难心绪复杂至极,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某个瞬间,鄂戈甚至以为他又要哭了。
虚难哑声道:“罢了,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鄂戈默默地看着他,知道自己此番所言并未令虚难感到高兴,反而搅动起早该沉寂的悲伤。
他就这么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直到对方有些不耐烦了,这才咧嘴,朝他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虚难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阴郁而孤独。
鄂戈鬼使神差般地忆起二人初见那日,虚难失魂落魄地模样,暗室内火光黯淡,莲花托盘上唯余一片余烬,就像他的心一样。
某天夜晚,鄂戈来到虚难面前,向他伸出手,掌中躺着一截线香。
“这是什么?”虚难问。
“极乐世界。”鄂戈答。
虚难霎时愣住。
“你一定在骗我……”虚难颤声道。
鄂戈摇头:“我没有骗你。”
“这是毒药,你要杀了我是不是?”
鄂戈疑惑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虚难惊疑不定地看着鄂戈的双眼,似在判断他究竟有没有说谎,鄂戈的目光坦然而平和,安静地与他对视。
“点燃这支香,能够看到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也即‘极乐世界’。”鄂戈缓缓开口道。
“一个人一生仅会起效一次,这便是圣王操控信徒的手段,令无数人前赴后继地为他卖命。”
虚难的呼吸变得急促,却依旧不敢相信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你已经点燃过了对不对?你看到了什么?”
鄂戈摊开手,将掌心的火折移到虚难近前:“在我出世之时,圣王便已为我点燃,所以我此生永远也不会得知,极乐世界中的景象。”
虚难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我并不想操控你,我将它交给你,只是因为你是我的……”鄂戈顿了顿,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两个字,“……朋友。”
“朋友?”虚难喃喃道,“……你认为我们是朋友?”
鄂戈低声道:“我们……不是吗?”
沉默许久,虚难问道:“点燃之后,我会不会死?”
“每一次都有人会死。”鄂戈答,“但是我不希望你死。”
虚难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缓缓抬手,覆在鄂戈掌心,抓住了那小小的一截线香。
“是吗?”虚难扯起嘴角,像是想朝鄂戈笑一下,“那我就尽量不要死吧。”
鄂戈躺在床上,令虚难枕在自己结实健壮的手臂间,虚难手持线香,翻来覆去地查看把玩,以手指将其从头抚摸到尾,继而置于鼻端,似是想要嗅闻线香的味道。
就在此时,鄂戈猛然侧过身来,埋首于虚难颈间,以嘴唇不住磨蹭,继而深深吸气。
“别动!掉了!”刹那间线香脱手,虚难惊慌起身,于床畔胡乱摸索,找到后将其死死攥在手中,再不敢放开。
鄂戈从后揽着他的肩膀,令他再度躺下,半边身子虚压下来,抱着虚难的腰,从乱糟糟的卷发中露出一只眼睛,注视着外界的动向。
虚难来回拨弄着火折,似是又有些犹豫,鄂戈伸手过去,却不慎碰掉了火折的盖子,虚难轻轻吹一口气,死灰复燃,火苗窜出,盖子却已不知掉在何处。
“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虚难紧盯着手中的火折,火苗于他的眼中翩然跃动,点燃了久违的亮光。
“我不知道。”鄂戈呆呆地说。
“那么,就祝我如愿罢。”
虚难点燃了手中的线香,轻烟升起,继而置入托盘,放在鼻端陶醉地嗅闻。
“我有些困了……”虚难躺在鄂戈怀中,双手交叠,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晚安……不,永别了,鄂戈……”
虚难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微不可察,但鄂戈还是听见了。
药力上涌,虚难很快闭上了双眼,陷入沉睡。
不似鄂戈过往所见,虚难并未发狂,更未做出任何奇怪的举动,他只是双手交叠,很沉很沉地睡着,一直没有醒来。
鄂戈始终抱着虚难,脸颊靠在他瘦弱的肩头,双臂不住收紧,虚难的手不知缘何有些发冷,鄂戈便盖着被子将他整个抱在怀中。
日上三竿,天气炎热,鄂戈浑身流出黏腻的汗水,与虚难相贴的肌肤几乎就要融化,或许他们早在不知不觉间便已融为一体,就像两个泥人一般,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整整七日七夜,他们躲在一处谁也不会发现的地方,房中存放着足够的吃食,鄂戈却宁愿不吃不喝,忠诚而执拗地守着虚难。
鄂戈变得越来越虚弱,半睡半醒间,他不停地做着梦,时而是父亲那令人胆寒的戒鞭,时而是荒芜的戈壁与几乎烧融一切的烈日,时而是广阔无际的天空,更多的时候,则是虚难那如女孩儿般漂亮而充满悲伤的脸。
“哈哈哈哈……”
梦境中,不知是谁在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无比悲凉,无比凄厉。鄂戈不堪其扰,终于睁开双眼,蓦然对上一双饱含绝望与疯狂的眼睛。
颈间传来□□的压迫感,虚难跨坐在鄂戈身上,双手扼住他的脖颈,不住收紧。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还活着?!!”虚难声嘶力竭地大吼,表情极其扭曲痛苦,脸颊不住抽搐,似是想哭,却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
鄂戈低声唤他:“虚难……”
“我不叫虚难!不准叫我虚难!!”
鄂戈嘴唇翕动,却什么也没有说,他的眼前阵阵发黑,窒息感袭来,他感觉到扼在颈间的双手不住发抖,虚难眼中满是恨意——
到底是恨他,还是恨着这个世界?
鄂戈没有反抗,非是面对父亲的戒鞭那般畏惧,亦并非亲眼见到极乐世界的颠覆那般绝望,他只是不想反抗了,其实他从来都不明白,周围人执着的东西,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伸出手,掌心覆在那瘦弱的颤抖的手背,轻轻摩挲,在最后的时刻,感受到了他温热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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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文预收已开,求大家点点收藏,全文存稿中~相信我真的在全文存稿(星星眼)《我,帮魔族王子炒作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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