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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番外 寂灭乐·其一 其国众生, ...

  •   舍利弗,彼土何故名为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又舍利弗,极乐国土,七重栏楯,七重罗网,七重行树,皆是四宝周匝围绕,是故彼国名为极乐。

      众神抛弃、众恶环簇的黑戈壁之中,存在着传说中的极乐净土。
      信众对此深信不疑,人人都道曾经亲自踏足那极乐之地,是处财宝无数,祥云环绕,身受诸种快乐,能够满足世间一切欲念。
      世人皆诞生净土之间,世人皆驱逐秽土之间,唯身心纯洁、无垢无瑕之人方可重回乐土,圣王功德无量,自愿受戒,自天上降至秽土,引领信众回归极乐世界。

      那一夜无星也无月,无风也无雨,黑戈壁中寂静得仿佛鬼域,圣王需要一个继承人,于是鄂戈便出生了。

      自鄂戈在世上第一次睁眼的刹那,看到的便是父亲的脸,应当称为母亲的那个女人完成了她的使命,受到众神召唤,前去了极乐世界。
      那一夜,父亲抱着初生的鄂戈,从黑暗的房间中徐徐走出,室外灯火长明,无数信众跪在父亲的脚下,向预言中的王子深深朝拜。
      父亲教导他,我乃上天赐福拯救苍生的圣王,作为我的继承者,你拥有的我的一切,也即是整个天下。

      自记事起,鄂戈的一切仅有地下晦暗潮湿的空间及黑戈壁中无尽的烈日与黄沙。
      黑暗与光明就像世界的两个极端,其间夹杂着父亲的戒鞭,毫不留情地噬遍他的全身,常常打得他体无完肤,鲜血顺着脊背淋漓而下,嶙峋的骨骼在薄薄的皮肤下更显凸出,仿佛那不是自己的亲子,而是致他国破家亡的仇人。

      年幼的鄂戈终于不堪折磨,第一次反抗了父亲的威权,从戒鞭下挣扎逃走,转而躲到桌下。
      他的双目通红充满血丝,自阴影中小心且畏惧的地瞪视着那个如山一般不可逾越的男人,仿佛那不是自己的亲父,而是势不两存的敌人。

      父亲以戒鞭抽打地面,示意他的受戒尚未完成。
      小鄂戈竭力蜷缩在角落,浑身止不住地打颤,他的内心无比确信,如若再继续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父亲生生打死。

      鄂戈每一次打定主意的反抗,最终俱以失败告终。
      他实在太小、太瘦弱了,父亲从阴影最深处将他拖出,犹如抓着一只待宰的鸡崽,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可言。
      父亲拖着他径直来到地底的暗室,每当出现新的信徒,父亲便会带着他们来到此处,进入这墓穴般的房间,呆满七日七夜,待到重见光明的那一刻,每个人都会成为父亲最忠实的拥护者,无一例外。

      狭小幽深的甬道犹如通向恶鬼肠胃的食道,父亲抓着鄂戈的手臂,随即听得一声巨响,鄂戈一头撞在巨大而厚重的门板上,滑落在地,半晌动弹不得。
      鄂戈以额头抵着地面,发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父亲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丑态。
      鄂戈愤恨转头,面朝门板的那一瞬间,忽而听得黑暗之中,恶鬼的腹部发出饥饿的轻响。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违背戒律的后果么?”父亲的声音幽幽响起。
      鄂戈下意识想要逃跑,忽觉一阵头晕目眩,父亲已然推开了房门,火光驱散黑暗,照见了房中如同地狱般的景象,那场面令年幼的鄂戈不寒而栗。

      人,到处都是人,人体交叠着人体,扭曲翻滚,衣衫与神智被撕扯得粉碎,鲜血淋漓,遍地污秽,有人在哭、有人在笑、一人在啃食另一人的耳朵,如同品味到世间无上的珍馐般,满面陶醉,被啃食之人则浑然不觉,正欢快地大声唱着不成调的歌儿。
      人做出动物般的兽态,人不是人,人就是兽,乃至连兽亦不如。

      鄂戈目光扫过,在这些人脸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初见时衣冠楚楚,此刻双目浑浊,已成为被欲望支配的走兽,纵情声色,放声尖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到发腻的腐烂般的味道,鄂戈终于再支持不住,俯下身,大口呕吐起来。

      “迦陵频伽的药效足以维持七天七夜,”父亲冰冷的声音道,“七天七夜如坠梦中,得以见到内心深处最快乐最渴望的场面,这便是‘极乐世界’。”
      鄂戈闻言抬头,眼中刹那爆发出骇人的神色,连滚带爬地冲进房内,四处寻找,终于在角落中发现了唯剩残余灰烬的莲座托盘,忙以双手捧着放至鼻端猛嗅。

      “迦陵频伽的药力,一个人这一生仅会起效一次。”父亲说,“在你刚出世之时,我便已为你独自点燃了一次。”
      鄂戈刹那间如坠冰窟,不可置信地看向门外那几乎要被黑暗淹没的火光,父亲的脸在其后明灭闪烁,巨大的黑影如同怪物一般,几乎笼罩了整条地道。

      父亲说:“人的力量始终是有限的,你果然也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鄂戈不明其意,只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
      “既然如此,你便在此处为我守门罢。”父亲最终道,“执守戒律,破去迷惘,或许那时你便明白了。”

      后来鄂戈终于明白,所谓的“极乐净土”,不过是鄂戈为了吸纳信徒、巩固权力,而编织出的一个拙劣而可笑的谎言。
      为圣王付出一切,乃至献上生命,待得寂灭之时,方可返本还原,往生极乐。

      鄂戈独自坐在暗室门外,刺耳尖锐的声音不断钻入耳中,如同魔咒,又似是桎梏。

      七日七夜,轮回往复,神魂颠倒,鄂戈始终不明白,他们到底在暗室中经历了什么,才会如此死心塌地、心甘情愿地为圣王卖命。

      又一个七日后,暗室内渐渐没了声息,鄂戈拖着沉重的身躯起来,用力推开大门,难以言喻气味扑面而来,无论闻到多少次,都令他恶心难耐。
      鄂戈的任务便是等待信徒醒来,将他们送上地面,打扫暗室,直至下一批信徒到来,循环往复,仅此而已。

      这一天,鄂戈打开大门,刚欲转身,倏尔听到暗室内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梦话呢喃,鄂戈面无表情地朝那处看了片刻,紧接着一连串脚步声响起,平缓均匀的呼吸拂来,一人在黑暗中与他擦肩而过。

      “谁?!”鄂戈难以置信道。
      无人回应,脚步声直直通向地道。
      鄂戈双手颤抖,摸索着点燃火把,火焰亮起的刹那,险些灼烧他杂乱油腻的发丝。鄂戈顾不上额前腾腾的青烟,举起手中的火把,照亮了一角黄色的袈裟。

      视线上移,那是一个并不高大的,且剃了光头的和尚的背影。
      在这一批的信徒中,绝对没有这样一个人。

      鄂戈大声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小和尚充耳不闻,低着头,如行尸走肉一般,沿着地道缓步前行。
      鄂戈心中惊疑不定,无数关于恶鬼的轶闻传说浮现脑中,然而他想起父亲的戒鞭,那是比传闻中的恶鬼更加恐怖且真实的存在。

      对于皮肉之苦的畏惧战胜了一切,鄂戈最终追了上去,拦在小和尚面前。
      “你……”
      鄂戈低下头,这是他与虚难平生第一次见面,亦是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容,小和尚生着一双如同湖泊般蔚蓝漂亮的双眼,只要看着便会不自觉地被其吸引,以至于鄂戈忽视了他麻木冷漠的表情。

      仿佛此刻终于发觉了旁人的存在,他抬起头,一滴晶莹的泪水不知缘何忽然而下,流星般划过他的面庞,一闪而逝。

      那一天,高僧红叶禅师造访黑戈壁,圣王亲自相迎,二人自白天谈到傍晚,直至掌灯之时,红叶禅师才发觉自己带来的小弟子不见了踪影。

      此时鄂戈已送走了所有信徒,独自清理着暗室,他将沙土覆盖在污秽之处,再以铁铲将其尽数铲出,最后重新铺上香料,聊以掩盖室内经年陈腐的恶臭。

      虚难坐在满墙神佛之下,双目呆呆看着鄂戈的方向,那模样活像被恶鬼夺取了魂灵,唯剩一具空洞的躯壳。
      鄂戈一度以为他已经死了,然而那微弱的呼吸声昭示着他仍残喘于世,带着有违于极乐世界的悲伤神情,仿佛世上再没有任何事情能够令他重拾喜悦。

      待到一切处理完毕,鄂戈带着虚难来到地面之时,漆黑的沙漠中满是晃动闪烁的火把,圣王发动信徒寻找红叶禅师的小弟子,却不想他已经来到了鄂戈的身边。
      “阿弥唎都。”红叶禅师仿佛松了很大一口气,半晌长叹道,“无事就好,多谢这位小施主,老衲唯恐仅凭一己之力,无法护得他的周全。”

      红叶禅师朝圣王讨要了一处栖身之所,带着这名木木呆呆的小弟子,正式于黑戈壁中住下。
      圣王虽不明所以,却也并未深究,黑戈壁中多得是来历不明的亡命徒,一个年迈的老和尚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和尚实在掀不起什么风浪,不会对他的复国大业产生什么影响。

      出乎意料的是,就在他们初见的那晚,红叶禅师拜谢圣王,即将离去之前,以苍老干枯的手牵着虚难,再度走到了鄂戈面前。
      “这位小施主,可否答应老衲一个无礼的请求,与虚难成为朋友呢?”

      鄂戈刹那间变得手足无措,茫然地看向父亲。
      父亲站在红叶禅师身后,火光映出其没有表情的脸庞,他道:“听从你的内心。”
      鄂戈也如虚难般,呆呆地愣了半晌,嘴唇翕动,最终道:“好。”

      父亲听后没有任何表示,事后也并未责罚他,红叶禅师带着虚难离去,这一夜就这样过去,鄂戈从此多了一个朋友。
      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那一年,鄂戈八岁,虚难九岁。

      自从红叶禅师到来,父亲便不再令鄂戈看守暗室,他在地上的活动时间渐渐多了起来,烈日黄沙灼烫依旧,鄂戈却从心底生出一种久违的喜悦。

      鄂戈本以为那不过是一句玩笑,却未料不久后红叶禅师真的将虚难牵来,领到他的面前。
      “就让他在旁边看着就好。”红叶禅师说。
      鄂戈愣愣点头,红叶禅师朝他温和一笑,抬手摸摸他的脑袋,一面回头,一面缓步离开。

      虚难抱膝而坐,观其行为气质浑不似个出家人,鄂戈狐疑地看他一眼,自去习练父亲教授的武功。
      日头渐高,鄂戈大汗淋漓,一回身,却发现虚难仍保持着先前的动作,竟是一动未动。
      “你不需要打坐练功吗?”鄂戈走过来问。
      虚难默然不语。

      鄂戈坐在他的身旁,递给他一些吃食,虚难接过,小口小口地吃下。
      “这是肉干。”鄂戈提醒道。
      虚难动作顿住,左脸凸出鼓起,仿佛在仔细体味口中食物的味道,良久终于转头,冷漠地看着鄂戈道:“我不是和尚。”

      “我是鄂戈。”鄂戈朝他伸出手。
      虚难又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吃着他的肉干。
      鄂戈强行拉过他空闲的那手,用力握紧,上下晃了晃,他道:“你不说,以后我就叫你小和尚了。”
      虚难苍白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情绪,恨恨看了鄂戈一眼,甩开他的手,厌恶地在衣袍间擦拭。

      鄂戈道:“你的师父说,要我做你的朋友。”
      虚难:“他不是我的师父。”
      “你是谁?”
      虚难浑身刹那僵住,眼中隐隐又有泪水涌现,他猛然转头,低声道:“谁也不是。”

      红叶禅师与圣王达成约定,于黑戈壁中行医救人,用以换取师徒二人的生活所需。
      黑戈壁中病人众多,却没有大夫,圣王以神力制出符水药丸,治好了便是圣王法力无边,治不好则是信徒存心不善,一切听天由命。

      红叶禅师此举算是帮了圣王一个大忙,圣王深知医者最是受人尊敬,是以不肯让红叶禅师单独坐诊,须得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行动,令信徒时时沐浴天神光辉不可。

      日落西山,红叶禅师终于返回,从鄂戈处接回虚难,那天下午,二人再未说过一句话。

      鄂戈年纪虽轻,却并不愚笨,虚难不知如何躲避烈日,不懂水源珍贵,虚难小心地掩饰着生活中的不习惯,却逃不过鄂戈的眼睛。
      他猜到虚难不属于沙漠,应当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是虚难从来不说自己的事,甚至不愿向鄂戈开口。虚难仿佛始终对鄂戈抱有敌意,总是以戒备怀疑的目光打量他。

      鄂戈懒得同他一般见识,心情好了就逗逗他,心情不好便当他不存在。
      拜那任劳任怨的老和尚所赐,自从他到来后,父亲忙着在红叶禅师的医摊前天神下凡,顾不上其他,以至于对鄂戈的管教亦疏忽许多。

      鄂戈胆子渐渐大了起来,试探着做了些出格的动作,发现真的无人管束,索性直接偷了懒,带着虚难躲到地洞中睡大觉。
      地洞深邃宽敞,阴凉舒适,放到数月以前,鄂戈绝对不敢想象自己竟也有胆子违逆父亲,鄂戈连哄带威胁,叮嘱他绝不可将此事告知任何人,随即翻身侧躺在地上,闭眼睡觉。

      不多时,鄂戈沉沉入睡,被汗水浸湿的发丝乱糟糟地贴在额前,蒸干后析出盐粒,混着黑沙黏在他的脸上,虽十分不修边幅,却隐隐已有了日后英俊魁伟的端倪。
      虚难寻了个最远的角落躺着,背朝鄂戈,极尽可能地蜷缩起身体,将自己团成一团。

      一整个下午,无人打扰,无事发生,没有烈日的折磨,没有戒鞭的威胁,直到鄂戈醒来,仍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鄂戈打了个哈欠,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忽而察觉到什么,动作顿住。
      “你就这么一直看着我?”鄂戈道。
      无人回答。

      鄂戈翻身而起,四肢着地,犹如动物般于沙地间轻巧前行,黑暗中隐约传来一阵无措的轻响,鄂戈赶在虚难逃跑前将他拦下,堵住了他的去路。

      “在我的梦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我。”鄂戈说。
      虚难依旧不答。
      鄂戈又问:“为什么不睡?”
      “……睡不着。”虚难低声道。
      “为什么?”
      “睡不着就是睡不着。”

      鄂戈的眼前浮现出虚难那苍白且有些浮肿的脸,他的眼下一片青黑,明明总是坐着发呆,却依然没有精神。
      “那天在那道门后,你看到了什么?”鄂戈终于问出了口。
      沉默许久,虚难道:“什么也没有看到。”
      “不可能,你一定看到了,你在骗我。”
      虚难冷冷道:“没有就是没有,肯定是药力失效了。”

      “你知道是什么药力?”鄂戈反问。
      虚难意识到中计,然而话已出口,此时沉默已来不及了。
      鄂戈道:“你的胆子很小,不可能是乱走闯入的,你早便知道暗室的存在,以及迦陵频伽的药力,是不是?”

      虚难后退一步,黑暗中辨不清方向,他仓惶逃跑,却正撞中鄂戈的胸膛。
      鄂戈紧紧抓住虚难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攥得虚难很疼。
      鄂戈继续道:“你不是和尚,那老头也不是你的师父,你甚至不属于沙漠,对不对?”

      黑暗中,虚难的呼吸渐渐急促,他不安地拉扯着鄂戈的手,企图挣脱这枷锁般的束缚,鄂戈却轻轻拨开他的手,转而将手掌置于虚难颈间。
      虚难不住后退,鄂戈则步步紧逼,直至背后撞上洞壁,再无路可逃。
      “你究竟是谁?究竟有什么目的?”鄂戈嗓音低沉,极富危险与侵略性,犹如一只冷血无情的兽,肆意处置着掌下猎物的性命。

      鄂戈五指缓缓收紧,虚难进气渐少,一阵头晕目眩,痛苦不堪的回忆袭上心头,濒死的恐惧再度笼罩而下,无论他逃到何处,永远无法摆脱。
      虚难颤抖着抓住鄂戈的手,神色中满是悲伤与哀求,却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滴、两滴……
      鄂戈感到几滴冰凉的水珠滴在手背,紧接着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你哭了?!”

      鄂戈忙松开手,虚难瞬间软倒下来,跌坐在地。
      “我只是想吓吓你,我没有用力……”
      鄂戈无措地蹲下,想要查看虚难的情况,虚难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将他狠狠推倒在地。
      虚难尖叫着躲到角落,慌不择言,口中倾吐的尽是鄂戈听不懂的语言。

      鄂戈站在虚难身前,神情充满了不可思议,虚难发出窒息般的急喘,旋即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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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文预收已开,求大家点点收藏,全文存稿中~相信我真的在全文存稿(星星眼)《我,帮魔族王子炒作上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