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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番外 寂灭乐·其三 荒野中空无 ...

  •   “我叫呼洛,没有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我不会告诉你,我在那七天中看到了什么,除非你能想起你看到了什么。”

      “我已经没有家了,我会留在你的身边,或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我是谁。”

      月光如水,倾洒在二人周身,戈壁滩间满是黑色的尘沙,风声呼啸,带起阵阵遥远的回响,荒野中空无他物,唯剩彼此而已。
      数年过去,两个孩子已渐渐长大,鄂戈的成人礼,加冕的前一天晚上,他们躺在沙丘上,沉默地依偎着。

      鄂戈没有死去,虚难也还好好活着,歇斯底里过后,随即便是无尽的疲惫与无力,虚难骤然昏厥,身躯沉沉倒下。
      鄂戈从眩晕中回神,挣扎着起身,端来沉淀着泥沙的水碗,将不省人事的虚难抱在怀中,唇贴着唇,冰凉发苦的清水润泽了干燥起皮的嘴唇,鄂戈自己亦渴得狠了,不自觉地与虚难争夺着清水。

      直至水碗见底,鄂戈仍意犹未尽地啃咬着他的嘴唇,尖齿刺破唇肉,鲜血流淌,鄂戈忽觉腹中一阵绞痛,历经七日七夜,饥饿在此刻卷土重来。
      闪烁的目光从猎物的嘴唇挪至白皙修长的脖颈,鄂戈喘着粗气,手指难耐地抓挠着脖颈,继而轻轻按在虚难的颈侧,温热跳动的脉搏提醒他,他还活着。

      那一刹那,鄂戈倏然清醒过来,他的嘴唇不住颤抖,似是也想笑,却没来得及笑出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体轰然倒下,已然失去了意识。

      继承人失踪,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圣王亲自带人搜查,终于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所,圣王看到纠缠的奄奄一息的二人,以及托盘中残留的余烬,登时什么都明白了。
      圣王本想处死虚难,鄂戈的双手却死死抱着虚难,像是守护着一件稀世之宝,无论如何也无法割舍。
      鄂戈长大了,圣王的身体每况愈下,他没有责罚鄂戈,皮肉之责仅对心怀畏惧之人起效,鄂戈已不会再向他屈服了。

      自那一天后,他们变得亲密起来,虚难不再哭泣,不再悲伤,出神之余,偶尔会朝鄂戈淡淡一笑,像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同时接受了鄂戈。
      对了,他不叫虚难,他的本名为呼洛,阿史那呼洛。

      此刻,呼洛枕在鄂戈肩前,他们睡在满天繁星之下,鄂戈埋首于呼洛颈间,嗅闻着那熟悉而令他心安的味道,享受着日出前的宁静。
      呼洛轻抚鄂戈的发顶,随手梳理着他的长发,手指没入浓密而卷曲的发丛,一下又一下,拈着翘起的尾尖,不紧不慢绕在指尖。
      鄂戈的嘴角带着笑意,闭着双目,舒舒服服地抱着呼洛打盹。

      呼洛微微仰头,手上动作不自觉地顿住,鄂戈当即有所察觉,不满地睁开双眼。
      “鄂戈,”呼洛说,“你看。”

      顺着呼洛手指的方向,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犹如一道圆轮般的明月,其时风声停息,万籁俱寂中,一颗流星带着明亮的拖尾,自星河间一闪而过。
      继而是两颗、三颗、四颗……像是划过夜空的泪痕,那么轻盈,那么美丽,深深镌刻在鄂戈碧绿的眼眸中。

      “是流星雨。”呼洛转头朝他一笑,“许个愿吧,鄂戈。”
      鄂戈点点头,却并不动作,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呼洛也不勉强,双手合十,指尖轻抵眉心,继而闭上双眼。

      “你有什么愿望?”鄂戈道。
      “鄂戈,你见过桃花吗?”呼洛问。
      鄂戈不解道:“桃花?”
      “明天,你就正式长大成人了。”呼洛低声道,“我向流星许愿,希望你能带领我们走出这片戈壁,希望你能完成先祖的愿望,复国……”
      鄂戈彻底怔住,笑容僵在脸上。

      复国。
      加冕之日,所有人的目光投射于鄂戈身上,无言地诉说着共同的期盼——复国。

      鄂戈出生之时,圣王于灰烬中获得众神的启示,他的王子将带领信徒走出黑戈壁,走出沙漠,踏破汉人筑起的万里高墙,前去那没有风沙、没有烈日,四季分明,桃花盛开的温柔之地。
      鄂戈身披先祖的战甲,古铜色的肉身镶嵌华丽的黄金甲胄,伫立于烈日黑沙之间,他的身材高大挺拔,双臂结实有力,手持圣物金摇铃与裁决剑,浑身金甲折射出万丈光芒,犹如英俊勇武的太阳之子,无愧于族中第一勇士之名。
      这一天他终于长大成人,经受了圣王的加冕,正式成为了他的继承人。

      所有人都以热切的目光注视着他,眼神疯狂而炽烈,压抑的复国的愿望,以及圣王数年间处心积虑的谋划,诸般原由,将鄂戈的声望推至百年间最顶峰。
      他们无一例外都深深相信,预言中的王子一定会带领他们走出黑戈壁,报得百年之仇,重新寻得新的生存之所。

      人群中,呼洛的身影十分不起眼,但鄂戈仍是一眼看到了他,今早呼洛尚以双手抚摸他的长发,侍奉其穿上金甲,整理行装。
      如今,那双手掌心相对,交叠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祝福,抑或祈祷,但鄂戈打从心底里相信,那其中一定有他的姓名。

      或许,我当真是天命所归。
      鄂戈定定看向呼洛,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霎时充盈全身,胸中顿增无限激荡,不由引颈长啸,其众纷纷效仿,犹若群狼长嗥,震撼苍穹。

      一场成人礼,将王子鄂戈隆重推入众人的视野,得益于圣王坚持不懈的传教,竟引来不少来自黑戈壁之外的人前来观礼。
      一名粟特商人向圣王呈上一只未驯的金雕幼雏,其羽翼与利爪崭新无染,很适合当作王子的贺礼。
      圣王欣然收下,命人重重赏赐了这名商人,随后于万众瞩目之下,将这只雏雕交给了自己的继承人。

      鄂戈将其取名为“金羽”,圣王欣然同意,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名字并非真正为鄂戈所取,而是呼洛的意思。
      那一年,鄂戈十六岁,呼洛十七岁,圣王满心以为鄂戈仍如幼时那般对自己唯命是从,却不知有人已暗中下手,窃取了他的果实。

      其时红叶禅师早已故去,自他死后,呼洛便脱下僧袍,重新蓄起长发。
      八年前的那个晚上,红叶禅师乞求圣王开恩,施舍他与他的“私生子”一条生路,八年后的今天,在红叶禅师的庇佑下,他确已长大成人,有了新的生活。

      见到呼洛便如同见到王子,任何人不得侮辱、诋毁、轻视、冒渎于他,这是鄂戈给予他的特权,也昭示了他的地位。
      呼洛是鄂戈王子最忠诚的朋友及心腹,二人一起长大、一起习武,一道操练士兵、巡视领地,共同养育着金雕金羽。所有人都毫不怀疑,日后他们还会一同踏上战场,带领信众走向胜利的彼端。

      自鄂戈加冕成为王子后,圣王便将大部分权力让出让出,常常独自于静室祷祝,聆听上天的声音。
      圣王已不再年轻,他的身体日渐衰老,内心却无比怀念年轻的岁月,极乐的梦境呼唤着他,令他沉湎其中,无法自拔。

      事情起始于圣王的心血来潮,某一日他出得房中,耳边听得远处传来的兵戈之声,忆起了王子的复国大业,遂起步移驾,前往了操练之所。
      阳光下,刺客们各个整装待发,面容肃然,汗水淌过起伏的肌肉,腰畔弯刀寒光闪烁,圣王完全相信,这绝对是一支比得过百年前先人的锐利之师。

      鹰唳百里,声震四野。
      圣王抬头,一只巨大的金雕于空中肆意翱翔,一身锋利的羽翼于阳光中闪熠着金色的光芒,犹若黄金所铸,威风凛凛。

      一念之间,圣王嘴角扬起笑意,志得意满地抬手,朝金羽遥遥一招。
      哨声同时响起,金雕滑翔俯冲而下,双翼遮天蔽日,羽毛根根分明,临到近前蓦然一收,没有感情的双目居高临下地盯着圣王,鹰爪停驻在一只并不强壮的手臂上。
      手的主人拥有一头卷曲的红发,转过身来,正是呼洛的脸。

      呼洛表情稍有惊讶,鄂戈从旁笑着走来,自看到圣王瞬间,满面笑意蓦然一收,冰冷无比。
      圣王缓缓放下手臂,转身时深深看了呼洛一眼,随即扬长而去。

      “他怎么来了?”鄂戈漠然道。
      “或许只是想看看我们的成果。”呼洛答。
      鄂戈不置可否,如今他大权在握,已渐渐显露出属于王者的孤高与残酷,对于碍事之人自是连眼神都懒得给予半分。
      他随手轻抚金羽的脑袋,高傲凶残的金雕在鄂戈手下表现得无比温顺,甚至主动低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走罢,应该让他的行宫搬得再远些,以免前来打扰我们。”
      鄂戈从呼洛手中接过金羽,令其站在自己宽阔的肩上,高昂着头颅,大步走向忠实的军队。
      呼洛落后半步,看向圣王消失的方向,不禁若有所思。

      然而鄂戈想错了,军队并非忠实于他,而是忠实于圣王编织出的极乐世界。
      自那天后不久,圣王一觉醒来,声称自己聆听到了彼端的圣意,指认呼洛为牵绊王子脚步的阻碍,命令近卫将其抓住。

      得到消息的鄂戈怒不可遏,为首的第一近卫正是自己曾经的师父,他已年老力衰,表情却漠然而无畏。
      在他被鄂戈狠狠推开之际,当即令旁人把长刀架在呼洛颈间,用死亡的威胁挑战着这位未来的君主。

      身前是圣王充满嘲弄与轻蔑的眼神,身后军队于烈日下静默而立,无一应声。

      鄂戈的同伴唯有肩上的金羽,此刻其羽翼怒张,表情阴鸷而狠戾,直勾勾盯着座上的圣王,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没关系的。”反而是呼洛道,“如果我有罪,便让上天来裁决吧,至少我问心无愧。”
      呼洛平静的声音唤回了鄂戈的少许神智,他以发红的双眼看向呼洛,低吼般道:“他要做什么我最清楚不过,这不过是一场……”
      “不。”呼洛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圣王的一切决策都是对的,不要怀疑天神的力量。”

      鄂戈难以置信地看着呼洛,对方那湛蓝而温和的双目透过重重阻碍,与他定定对视,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说得不错,不要怀疑我的力量。”圣王淡淡开口,声音中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严,“我的孩子,你只不过是一时被迷了心窍,你的心灵依旧洁净,一尘不染。”
      鄂戈抬起头,手中弯刀已然出鞘,表情如同被激怒的野兽,随时准备拼死一战。

      圣王道:“二十道戒鞭,当众行刑,但愿能够驱散他魂灵中不洁的阴影。”
      呼洛被人强行押走,于众目睽睽之下,被剥光衣衫,赤身裸体承受了二十道戒鞭。

      圣王最终还是做了让步,虽然他不肯承认,即将脱口而出的一瞬间,鄂戈那恍若恶鬼降世般的表情,着实令他骇目惊心。
      他有预感,如若当真处死呼洛,不但事情会无法收场,恐怕此地转瞬会成为人间炼狱,再无极乐。

      呼洛被打得血肉模糊,抬回了他的房间。
      鄂戈沉默地为他清创、上药,背后陈年旧伤隐隐作痛,戒鞭的疤痕永远无法消除。
      此伤放在王子身上是为万民受戒,功行圆满;放在呼洛身上,便是抹不去的耻辱。

      鄂戈表情阴鸷,双拳不由自主地攥紧,金羽察觉到主人熊熊燃烧的怒火,不安地拍打着双翼,发出阵阵低沉的鸣叫。
      一只带着凉意手覆在鄂戈手臂,瞬间消融了他的大半怒火。

      “我真的没事。”呼洛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差这点皮肉之苦吗?”
      沉默许久,鄂戈道:“呼洛,我带你走吧,我们现在就走。”
      呼洛说:“我们能去哪儿?这里才是你的家。”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呼洛轻轻执起鄂戈的手,将其垫在自己的脸颊下。鄂戈当即噤声,连动也不敢动弹。
      “我累了,陪我休息一会吧。”呼洛低声道。
      鄂戈翻身上床,侧身朝向呼洛,既不敢靠他太近,也不想离他太远,双手无措地抚摸着那红色的长发,捧起他苍白的脸,目光划过他嘴角漫开的那一抹血迹,心中忽而传来一阵不可抑制的悸动。

      鄂戈着魔般将嘴唇缓慢移近,即将相触之时,呼洛倏然别过头,躲开了他的吻。
      “我真的……很累了……”呼洛轻声道,“就这样什么也不做,陪在我的身边吧,鄂戈……”

      自那天起,圣王出得深宫,重新执掌大权,却独独没有收回赋予鄂戈的军权——他已令鄂戈看清了自己的渺小,其后无论他有任何动作只不过是自取其辱,不足为惧。

      呼洛的地位一落千丈,私生子的传言再度散播开来,人人都在背地里耻笑着故去的红叶禅师,以及这可悲的老和尚的私生子。
      鄂戈早已不把圣王放在眼里,根本毫无畏惧。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呼洛竟真的收敛了许多,二人私下里虽相处如常,呼洛却在人前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对鄂戈低眉顺目得过分,简直令他怒火中烧。

      “他是你的父亲,是无所不能的圣王。”呼洛劝道,“这里遍地都是他的信徒,我们不能违逆他。”
      “圣王?”鄂戈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真该让那些蠢货看看,他的真面目……”
      呼洛淡然道:“没有必要,这一切迟早都是你的。”

      “迟早都是我的……”

      鄂戈的怒火点燃了沙漠,一路焚烧至草原,鄂戈的军队所向披靡,从黑戈壁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终令木剌夷人重新回到碧水蓝天之下。
      无数人民被卷入这场灾祸,鄂戈以诡谲幽妙的刺杀之术杀死顽固的首领,继而在部落中大肆屠杀,以烈火将平原烧成白地,所到之处唯剩一片荒芜。

      鄂戈王子在外浴血奋战,圣王则心安理得笑纳了他的果实,待得他收兵归来,圣王的信徒暴增,所有人都以惧怯的目光注视着鄂戈,仿佛他不是他们的王子,而是一把鲜血淋漓的屠刀。
      信徒们犹如面对恶狼的羊群,在鄂戈的威慑下瑟瑟发抖,直至圣王耐心安抚,这才渐渐平复。

      权力的滋味令人着迷,兵强马壮,万民臣服,圣王有理由相信,自己已真正抵达了极乐的彼岸,这一切都是靠着他的统治得来。
      “你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圣王说,“好好洗涤一番,回去看守我们的故地吧。”
      于是圣王轻飘飘的一句话,鄂戈回到了黑戈壁,再度回到了那扇门前。

      临行时,陪伴在鄂戈身边的,唯有呼洛与金羽而已。
      “你的家在哪里?我带你回去看看罢。”鄂戈喃喃道。
      呼洛并未急于答话,他仔细擦拭过乌獬刀漆黑的刀锋,收刀还鞘,郑重呈予鄂戈,朝他微微一笑。

      “但是,你真的甘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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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文预收已开,求大家点点收藏,全文存稿中~相信我真的在全文存稿(星星眼)《我,帮魔族王子炒作上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