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次落日》八月灯火

78、chapter78 冤家路窄

　　第二天上午，宁无忧和徐言去了学校。
　　佛罗伦萨大学没有封闭的校园，各院系散落在老城各处，像一串被拆散的珠子，滚在石板路的缝隙里。艺术与设计相关课程分布在市中心几栋旧楼里，其中一栋离主教堂广场不远，外墙刷成深赭色，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写着意大利文和英文。门口有几个人站着抽烟，看见他们走过来，目光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签到的地方在二楼，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贴满了课表和通知，桌子上堆着文件，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死的绿植。负责接待的是昨天那个名叫马可的学长。
　　他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张课程注册单和一份团队简介。
　　“你们跟着罗西教授，他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那间，”马可说，“他今天在，你们可以直接上去找他。”
　　宁无忧问：“团队除了罗西教授，还有其他老师吗？”
　　“罗西教授的团队是艺术史与文化遗产保护方向的，但他手底下主要是博士生和硕士生，加上你们这样的交换生，”马可说，“噢，你们刚到，平时和罗西教授直接接触的时间不多，他太忙了，很多工作一般是他的助教代劳。”
　　徐言好奇：“助教？”
　　“对，说起来也是缘分，罗西教授的这位新助教和你们一样也是中国人，是从格雷科教授那边转过来的博士生，很厉害的，所以教授才会选他当助教。”
　　徐言一知半解地点点头。
　　但听到对方是中国人，他倍感亲切。
　　马可不喜欢寒暄，没一会儿他们就拿着材料上了三楼，走廊很长，灯有点暗，墙上挂着一些褪了色的版画，大概是学院早期的作品。
　　罗西教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宁无忧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停了。
　　“进。”
　　徐言一直以为当老师的人都是一本正经的。
　　结果看到罗西教授本人后，他的这种刻板印象直接当场碎掉。
　　罗西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衬衫，领口敞开很大一块，脖子上挂着个十字架项链。
　　最惹人注目的还是他那一头散漫的卷发，一直到下巴的位置。
　　徐言尴尬得有点不敢认：“早、早上好，Professor Rossi.”
　　罗西教授抬起头，蓝灰色的眼睛从镜片后面扫过来，嘴角先弯了一下。
　　“啊——”他把笔往文件上一搁，靠回椅背，“你们就是李的……学生？李在邮件里提到过你们。”
　　徐言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是，是的。”
　　他内心飘过一句话，李见松居然跟罗西提过他们。
　　于是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他很想知道李见松都说了什么，但很显然，他不知道。
　　“别站在那儿，像根柱子，”罗西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坐。”
　　徐言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宁无忧适时把材料递过去，礼貌道：“教授，这是我们的档案材料。我叫——”
　　罗西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在宁无忧不解的目光下随便翻了翻材料，打量他们：“先不要告诉我你们的名字亲爱的们，让我们来玩一个人名配对的游戏。”
　　宁无忧和徐言对视一眼，被罗西的热情弄得有点不知所措。
　　本来两人都挺E的，这么一对比显得他们好像是infp一样。
　　罗西举着材料看看徐言，又看看宁无忧，最后把其中一张A4纸放在徐言的脸颊边：“噢，你就是徐吧。”
　　徐言拘谨地点点头。
　　罗西哈哈一笑：“哇哦，So cute！”
　　徐言吓了一跳。
　　罗西：“你脸红的速度比土拨鼠钻地洞还快，亲爱的。”
　　他把那张A4纸随手往桌上一丢，绕到徐言面前，微微俯下身，蓝灰色的眼睛离他只有半臂远，带着一点戏谑的笑意。
　　“别紧张，我只是开个玩笑，”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逗一只受惊的猫，“李跟我说过你——说你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
　　徐言：“啊，是，是吗......”
　　宁无忧出声打断：“不好意思教授，徐言是我弟弟，他第一次出国，请您不要吓他。”
　　罗西直起身，双手一摊，做了个夸张的投降姿势。
　　“噢，我亲爱的宁，你误会了，”他笑着拍了拍宁无忧的肩膀，“我不是在吓他，我是在——”
　　他想了想，找了个词。
　　罗西：“欣赏他。紧张的人画出来的东西往往最真实，因为来不及伪装。”
　　宁无忧心底骂了一句。
　　罗西教授打量了他和徐言一会儿，目光再次落到徐言身上，从徐言的脸滑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局促的手，又滑回来，忽然笑了：“我可太喜欢你了，徐，你看起来比李说的要小一点。”
　　徐言脸一热：“我……”
　　“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人，”罗西把文件往旁边一推，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李说你是个很好的学生，画得不错。但我得自己看看。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眼见为实，对吧？”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徐言面前，又递过来一支铅笔。
　　“随便画点什么。画我，画这房间，画窗外那只鸽子，什么都行。五分钟。”
　　徐言接过笔，手心有点出汗。
　　他看了一眼罗西，对方正支着下巴看他，嘴角还挂着那一点笑，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画的是窗外的树梢。
　　四分钟的时候他停笔。
　　罗西教授凑过来看，吹了声口哨：“哇哦——”
　　他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了看，又看了看徐言，眼睛亮了一下：“李没有骗我。”
　　他把纸夹进自己的文件夹里，像收藏什么宝贝似的，然后冲徐言眨了眨眼：“欢迎来到佛罗伦萨，徐。接下来的日子，你会很忙，但也会很开心。我保证。”
　　宁无忧的脸早已黑成锅底：“那我呢？”
　　罗西哈哈大笑：“也欢迎你，宁。希望你不要介意，因为徐同学实在是太可爱了，没办法，人总是会下意识多亲近更加可爱美丽的东西，不是么。噢当然，你也很美丽，宁。”
　　“教授，我觉得我们应该聊点学术相关的东西。”宁无忧说。
　　“哈哈哈好的，那接下来我为你们介绍一下我自己。我这边有三个方向，”罗西终于回到了今天的主题，“博物馆学、艺术史、文化遗产保护。你们是交换生，不需要选具体方向，跟着我安排的项目走就行。我的团队每周三下午开会，讨论各自的进度。你们来了就先旁听，看别人怎么做，慢慢熟悉。有合适的项目，我会给你们分配任务。周三之外的时间，你们就跟着我的助教学习，OK？”
　　宁无忧：“明白。”
　　罗西顿了一下，看着徐言：“徐，你是本科生。你的画确实不错，但艺术史和文化遗产保护这块，你可能比硕士生要吃力一些。不过我相信你。”
　　“谢谢教授。”徐言说。
　　正说着，门被敲了两下，没等里面的人应声就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个子很高，穿着件咖啡色的薄款风衣，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教授，这是你要的——”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的视线落在了徐言身上。
　　徐言也看见了他。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徐言下意识：“叶名川？”
　　“徐言？”
　　叶名川皱着眉。
　　宁无忧也是一愣。
　　叶名川。
　　他怎么会在这里？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叶名川，但宁无忧早已知道此人正是那个横在弟弟和李见松感情中间的人，所以脸色好不到哪里去。
　　罗西显然没察觉到气氛的异样，他看了看叶名川，又看了看徐言，忽然笑了：“啊，来得正好。叶，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新来的交换生，徐和宁。”
　　叶名川放下手中的东西，清冷的眸光扫过两人，似笑非笑：“交换生啊。”
　　罗西致力于让大家互相认识，热情地给徐言介绍：“徐，这是叶名川，我的新助教，中国人，很厉害的博士生。不过看起来，你们似乎认识？”
　　徐言不想把那些丑事摊开，但也不想和叶名川沾上什么关系：“他是我师兄，本科是同校的，大我好几届。”
　　罗西：“原来是这样，看来缘分这种东西还真是妙不可言。”
　　徐言咬牙。
　　妙不可言个大头鬼！早知道不出国了！叶名川就像个瘟神一样，跑出国都躲不掉！
　　罗西是不知道这些内幕的，只觉得缘分实在太美妙：“既然认识，那就省事多了。叶是我这学期刚接手的博士生，之前跟着格雷科教授做文艺复兴时期的跨文化传播研究，格雷科去世之后转到我这边。他手上有好几个项目在推，正缺人手。你们跟着他先熟悉一下这边的研究方法和工作流程，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他。”
　　“教授，”叶名川开口，声音很平，显然也不是很想和徐言沾边，“您确定吗？他们才刚到，很多东西还不熟。”
　　“所以才要你带，”罗西教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新人需要时间，你比我有耐心。更何况，交换生的学习和工作内容还是比较简单的，虽然你也还在学习中，但我相信你能带好他们。”
　　叶名川只得应下：“好的，教授。”
　　罗西教授看了看徐言，笑了一声：“叶这个人，话不多，但很可靠。你们跟着他，有问题就问，别怕。”
　　徐言刚想说什么，罗西那边突然来了一个电话，然后罗西接了，用意大利语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起身就走，走之前还特意叮嘱，让叶名川带徐言和宁无忧去跟团队打招呼。
　　罗西一走，这里就剩下三个尴尬到零交流的人。
　　最后叶名川冷冷地抛下一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