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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chapter74 小丑 ...

  •   四月的风开始变暖,徐言心里的那层薄冰始终没有化开。
      他后来想,或许是从李见松在梦里喊出那个名字的夜晚开始,或许更早,早到叶名川在奶茶店门口转身的那个瞬间。有些裂痕不会在当下崩开,它们会慢慢渗水,像雨水渗透砖墙,直到某个寒冷的早晨,你发现那面墙已经酥了一半。
      那次之后,他再也不去李见松家找没趣了,李见松好像看出来什么,也没有主动和他破冰。但他却频繁地在校园里碰见李见松。李见松依旧是那个样子,坐在轮椅上,温和而疏离。他们每周至少见面三次,课堂上、走廊里、停车场拐角。
      最开始李见松发消息问他,他会回。但回复的间隔越来越长,内容越来越短。从“好”变成“嗯”,从“嗯”变成表情包,从表情包变成已读不回。
      再后来李见松也不再热脸贴冷屁股了,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成年人的体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往下沉,他挣不开,也不想挣。
      这种莫名其妙的冷战达到顶点的契机是一次请假。
      不是徐言请假。
      五月初的某个周末,徐言正在寝室做下周汇报的PPT,美术治疗这门课是选修,而且实操更多一些,李见松只讲了两节课的理论,后面都上实操了,每周一节大课,一节大课包含两个四十分钟的课时,中间五分钟是课间休息,每次上课,李见松讲四十分钟,剩下的时间都让小组带着小论文和PPT上去汇报。
      这一周轮到徐言这组了。
      他们汇报的内容是《艺术疗愈与心理健康教育在中小学美术课程中的实践应用》
      这PPT做得徐言有点想死。
      他搞不懂,一个选修课整这东西有什么用,论文再怎么样也得毕业那年才写,现在才大二,李见松就让他们写这些,有点太早了吧。
      更何况谁知道以后李见松会不会当他们的论文指导老师。
      心里这么想,身体却很诚实,努力地调整各种格式。
      但陆顺很明显是个嘴快的:“李见松是不是有病?”
      徐言嘴角抽了抽:“你小点声。”
      以往他可能维护一下李见松,最起码话不能说得那么难听不是吗?什么有病没病的,怎么可以这样攻击别人。
      但现在徐言不想维护了。
      因为李见松的滤镜已经碎掉了,随着下午的那句话崩塌——徐言喜欢李见松,是因为他儒雅,他见过很多风景,他学识广博,他即使身体不好也那么敬业,那么温柔,那么有涵养。
      徐言以为这样完美的人不会有瑕疵。
      却被告知“你只是一个替身”。
      徐言恨死了,同时,他彻底明白,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师想拿捏一个二十岁的学生简直太容易。
      “我说真的,”陆顺从床上翻下来,拖鞋啪嗒啪嗒响,拉回了徐言的思绪万千,“一个选修课,理论就讲两节,后面全让我们小组上去汇报。他往底下一坐,听四十分钟,期末再随便打个分,这钱挣得比食堂阿姨还轻松。人食堂阿姨还起早贪黑呢,他呢?噢,坐那听完就下班了。”
      徐言淡淡地补了一句:“还有带薪寒暑假,羡煞旁人。”
      陆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徐言会搭腔,而且搭得这么顺。
      他看了徐言一眼:“你今天怎么了?平时不是挺护着他的吗?”
      徐言盯着屏幕,光标在标题栏里闪啊闪,半天没动。
      “护什么护,”他说,声音很平,“我又不是他什么人。”
      陆顺张了张嘴,难得没接话。寝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剩风扇嗡嗡转着,把五月的闷热搅来搅去。
      叮咚,课群消息提示音。
      打破了此时诡异的氛围。
      徐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李见松在课群发了通知,大概是说下周有些私事,那一周的课停掉了,之后找时间补。
      各位同学:
      大家好!
      因个人事务冲突,原定于下周进行的《美术治疗》选修课将暂停一次。
      关于本次课程的补课安排,后续我会根据大家的课表时间协调具体的补课日期与教室,并提前通知各位。请大家相互转告,以免跑空。
      给各位的学习计划带来不便,深表歉意,感谢大家的理解与配合。
      .
      这当然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尤其对于满课的学生们来说。
      他们巴不得老师请假。
      徐言看到通知的时候没什么感触,但好奇会更多。
      李见松不是那种会因为私事请假的人,他好像从来没缺席过课程,除非撞上学术会议或者学校要他出差,否则他不可能请假的。
      那是因为什么?
      徐言下意识在想,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吗。
      他手指都挪到私人聊天框了,打了字,却又不断地删除。
      老师,你怎么了。
      老师,下周的课什么时候补。
      老师,我想和你聊聊,我不是故意冷战的,我就是......
      最后,空白。
      徐言烦躁地丢开手机。
      这算什么?明知道自己被当成叶名川的替身,还要凑上去表演给李见松看吗,凑上去证明自己和叶名川不一样?凑上去证明叶名川不值得李见松铭记那么久?
      徐言讨厌这样的不坦诚和强行绑定。
      但命运仿佛就是要让他知道一般,周末过去了,到美术治疗课上课的那天,因为这门课老师请假停课,所以他们白赚一下午的清闲。
      .
      窗外哗啦啦地下雨。
      明明是下午,却雷声滚滚,风也刮得厉害,徐言睡了一整天,梦到了很多光怪陆离的东西,比如他梦见李见松和叶名川复合,梦见他们一起嘲笑自己是小丑,梦见妈妈骂他,梦见宁无忧说他傻,还梦见自己在哭。
      后来是陆顺推醒他的。
      “徐言!徐言,徐言你醒醒,喂!”
      徐言挣扎着睁开眼,刚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痛得要死,像刀片在刮,跟当年特殊时期中招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
      徐言:“你......你干嘛。”
      “我干嘛?我靠,你在发烧你知不知道,我一回来就看见你躺在床上浑身发抖诶,觉得不对劲,我就拍了一下你,差点没给我烫死,”陆顺说,“要不去医务室看看吧?”
      徐言想起来了,昨晚隔壁寝室的哥们失恋了,叫大家一起出去唱歌。那哥们一直在唱死了都要爱,难听得要命,但......
      可能是因为应景,可能是因为李见松的事弄得他很难过,他也跟着喝了不少。
      晚上又有风,估计是感冒了。
      他坐起来,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其他人呢?怎么没看到他们......”
      “你忘了?寝室就我俩选了李见松的课,那几个现在应该还没下课吧。”
      徐言:“噢。”
      陆顺:“你发烧烧傻了?”
      于是强烈要求他去医务室,拗不过,徐言只好起来穿上外套去了,结果到了医务室,校医给他量了体温,一看到三十九度多,直接建议他去外面的医院看。
      “没有退烧药吗?”徐言问。
      “你这个烧得太高了,喉咙还那么肿,还是得去医院查一下,看看是细菌感染还是病毒感染,瞎吃药不对症,我也不敢给你乱吃药,”校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赶紧去外面挂个号,别拖。”
      陆顺在旁边急得直转:“走走走,我陪你去。”
      “不用,”徐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自己——”
      “你自己个屁。”陆顺已经把他的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往他身上一披,又回头冲校医说了声谢谢,拉着徐言就往外走。
      雨还在下。
      比刚才更大了,整个天灰蒙蒙的,雨点砸在台阶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陆顺撑着伞,风一吹伞面就翻过去,他骂了一声,干脆收了伞,拽着徐言往校门口跑。
      徐言烧得昏昏沉沉,脚下跟踩棉花似的,被陆顺半拖半拽地塞进网约车后座。车里暖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整个人缩成一团。
      “师傅,最近的三甲医院,”陆顺报完地址,转头看徐言,眉头拧成一团,“我去,你嘴唇都白了。”
      徐言闭着眼,没力气搭话。
      车在雨幕里穿行,雨刷左右摆动,玻璃上一片模糊,转向灯的声音像蚊子,吵得人心烦。徐言半梦半醒间,昨晚包厢里那哥们撕心裂肺的“死了都要爱”又在脑子里响起来,混着那句他脑补李见松说的“你只是一个替身”,像两根刺扎在同一个地方。
      他偏过头,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
      陆顺忽然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飞快缩回去:“靠,更烫了。”
      “你能不能——”徐言哑着嗓子开口。
      “能不能什么?”
      “安静五分钟。”
      陆顺噎了一下,难得地闭了嘴。
      车厢里只剩雨声和发动机的嗡鸣。过了好一会儿,陆顺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昨晚到底喝了多少。”
      徐言没回答。他不想说,昨晚他其实没想喝的,只是不想清醒着回寝室,不想清醒着躺在那张床上,一遍遍回想李见松说话时的表情。
      车拐进医院大门,雨势小了些。
      陆顺付了车费,又拽着徐言下车,一路问着挂了急诊。
      急诊大厅里人不少,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潮湿的空气,灯管白晃晃的,照得每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徐言被按在候诊椅上量血压、测体温,陆顺跑前跑后地填单子、排队、跟护士交涉。
      徐言靠在椅背上,看着陆顺的背影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想,如果李见松当初说喜欢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忙前忙后的样子,他大概不会陷进去。
      可李见松从来不忙乱,永远体面,永远温和,永远隔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距离。
      那种距离感被他误认成了成熟,误认成了涵养。
      “三十九度,”医生看一眼他的验血结果,又看一眼体温计,“打针还是吃药?”
      徐言已经烧得快神志不清了,闻言傻乎乎地来了句:“有什么区别吗。”
      医生:“打针好得快。”
      “那打针吧。”
      徐言没说,不是非打针不可,他是个很怕打针的人,但现在好像只有针刺入皮肤的疼痛才能让他从李见松渣了自己的那种感觉里抽离出来。
      不,准确来说,不是渣。
      李见松一没劈腿二没虐待三没家暴,甚至是分手后才和他在一起,处处温柔处处以礼相待,除了把徐言当替身外没什么好指摘的。
      所以,是徐言终于看清楚了一个人、一段感情。
      徐言被领到注射室,趴在椅子上,针扎进来的时候他咬住嘴唇,一声没吭。
      失策了。
      他以为打的是手背,结果医生开的是屁股针。
      痛。
      很痛。
      非常痛。
      要死了。
      徐言眼泪都快下来了。
      护士拍了拍注射部位:“你别抖啊,有这么恐怖吗。”
      陆顺站在帘子外面喊:“你没事吧?”
      “没。”
      打完针,徐言走出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后背的T恤湿透了。陆顺递过来一瓶水,拧开了盖:“喝点。”
      徐言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温水从喉咙滑下去,像砂纸磨过,疼,但至少不那么干了。
      “谢谢。”他说。
      陆顺摆摆手:“少来这套,回头全折算成宵夜。”
      徐言想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因为下一秒他就看见李见松的身影出现在拐角。
      陆顺也看见了:“诶,那个是李老师吗?”
      徐言站在原地没动。
      发烧让徐言的脑子像泡在温水里,反应慢了好几拍。他看见走廊那头,李见松坐在轮椅上,被一个护工推着,从不远处抽血室的方向过来。
      那个护工徐言见过,是崔燕红。
      平时李见松都是自己去医院检查,定期复查这种事他不喜欢麻烦别人,但这次却是崔燕红陪着的,徐言总觉得李见松不是来复查,是真的哪里不舒服了。
      李见松没穿平时上课那件烟灰色的针织开衫,深灰色的外套裹在身上,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角一层薄汗。
      徐言从没见过他这样,下意识紧张起来,更多的却是委屈。
      发烧的人本来就脆弱,更何况他刚才被一针屁股针扎得差点哭出来。李见松以前最见不得他生病,哪怕只是感冒,也会熬姜汤、煮粥、半夜起来摸他额头。
      说实话,徐言自己都觉得自己矛盾。
      他太想李见松了。
      但他不愿意当替身。
      “陆顺,”徐言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先回去吧。”
      “啊?”
      “你回去吧,我没事。而且你晚上不是还有课吗,外面还下这么大雨,你别迟到了。”
      现在已经傍晚六点多,而陆顺晚上的选修在七点。
      陆顺看了看徐言,又看了看那边正被推过来的轮椅,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多说什么,可能是隐隐约约感觉气氛不对,可能是心中有所猜测:“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徐言点点头,攥着那瓶水,一步一步走过去。
      轮椅停在抽血室旁边的通道。崔燕红弯腰跟李见松说了句什么,转身走了,大概是去取药或者办手续。李见松一个人坐在轮椅上,一只手轻轻揉着太阳穴。
      徐言走到他面前,站定。
      李见松抬起头,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那种愣怔只持续了一瞬,随即他脸上浮起那个惯常的、温和的表情,只是此刻配着这张惨白的脸,怎么看都有点勉强。
      “徐言?”
      徐言嗓子很哑,哑到李见松一听就担心:“嗯。”
      李见松皱了皱眉:“嗓子怎么了?”
      “发烧了。”徐言说。
      李见松轻轻伸出手,徐言顺从地弯腰低头,任由李见松摸脑门。
      李见松:“这么烫......一个人来的吗?为什么不和我说。”
      徐言那刀片嗓说话都费劲,瓮声瓮气的:“陆顺陪我来的,但他还有课,我让他先回去了。”
      李见松没有问为什么这些天要冷战,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不知道徐言那天在门外停留了很久,不知道对方听把杨小春的谈话听了个精光。
      他只知道徐言突然不理人了。
      但他只认为小孩儿谈恋爱都这样,一阵冷一阵热,哄一哄就好了。
      “医生怎么说?”
      “没说什么,不严重,就打了一针,”徐言说,“老师,你呢,你来医院干什么。”
      “检查,刚好撞上课程。”
      说得倒是很轻松,脸色却出卖了他。
      但现在徐言不想关心那么多。
      徐言:“那你检查完了吗?”
      他想,如果你检查完了,我们可以谈谈吗。
      李见松表示还有一个检查没做。
      徐言:“那我和你一起。”
      等你检查做完再谈。
      做检查的地方在楼上,崔燕红交完费用就过来了,推着李见松往楼上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徐言想,他本来应该恨这个人的。可是李见松就坐在轮椅上,嘴唇没什么血色,连平时那种从容的气场都薄了几分,他那些准备好的、尖锐的质问,一句都说不出口。
      等待的过程中徐言靠墙站着,目光扫过走廊上的每一个人。
      每个人的身边都有家属。
      唯独李见松是护工陪着来的,像他这样的身体,家属不在确实很不像话。
      徐言又想起那次出事故,当时自己后背全是伤,打爸妈电话谁都没有接,是李见松一直陪着他,他想哭的时候就埋在李见松腿上哭,就像和家人在一起一样。
      这时候一个护士从诊室里探出头:“李见松,进来一下。”
      崔燕红本想推李见松进去,但李见松自己先一步转着轮椅往诊室方向去了,轮子在地砖上滚得不太顺,有一边总往旁边偏。徐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扶住了轮椅的推把。
      李见松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截苍白的后颈。徐言也没松手,就这么推着他往诊室走。两三步路,短得很,轮椅停在诊室门口,徐言松开手。
      “你在这等我,”李见松说,语气和刚才没区别,“我出来找你。”
      徐言没应声。
      诊室的门关上了,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徐言站在门外,靠着墙,额头发烫,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后脑勺一下一下地跳着疼。
      诊室里,医生看到李见松,先是叹气。
      桌上的铭牌上写着:周梁,神经内科主任医师。
      八年了,李见松第一次见到周梁的时候,周梁还是个主治医,现在俨然已经是主任了。
      挂号费也从五块钱变成了三十块钱。
      周梁一边敲着病历一边说:“觉得神经痛是吧。”
      “是。”
      “你这个情况,我们上次就聊过了,药继续吃,理疗也不能停。但你的下肢——确实没有器质性损伤的证据,无论是八年前还是现在,都没有明确的证据显示你的腿不能走。如果你还是觉得不放心,可以再做一次核磁。”
      李见松:“可为什么......我每次尝试,这双腿都像不属于我的一样,永远都站不起来。”
      “功能性瘫痪,”周梁说,“我们之前也讨论过。你的腿不是坏掉了,是大脑在抗拒走路。那场车祸造成的心理创伤,让你——”
      “我知道。”
      “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建议你去精神心理科,你去了吗?”
      沉默。
      “唉......你听我一句,”周梁叹了口气,“功能性瘫痪不是装出来的,它是真实存在的功能障碍。但你要是不面对那个根源,药吃再多也——”
      “谢谢医生,”李见松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课堂上点名,“药帮我再开一下就好。”
      周梁无奈:“行。但目前没有发现明确神经损伤证据,所以不像典型神经病理性疼痛。功能性瘫痪本身可以伴疼痛和感觉异常,也常和焦虑抑郁共病。需要排除合并神经病变,再按功能性神经症状障碍相关疼痛处理。我只能给你开一点度洛西汀,这个药既能帮你缓解腿上的不舒服,也能改善情绪。两周后复诊,不要自己停药。”
      “好。”
      “你要还不信,只能再做一次核磁看看了,不然啊你永远都觉得自己的腿就是有问题。八年前那场车祸只是造成脊髓水肿,水肿退掉,骨裂愈合,自然就能走路,当年出院前你也看过检查结果了,水肿早就消了,所以只能是心理问题,”周梁说话不留情面,“你想再做个核磁也没问题,缴费就行。”
      不怪周梁语气不好,八年了,同一个患者反复拒绝医生的专业判断,换谁谁都要疯。
      尤其是李见松的职业还是老师,本身就习惯了掌控课堂、习惯了“我知道正确答案”、习惯了用逻辑和证据说服别人。
      这种职业人格放在诊室里,恰恰是功能性瘫痪患者中最难沟通的那一类。
      .
      过了不知道多久,徐言看到李见松终于出来了,跟着出来的还有医生护士,他刚想说什么,下一秒却看到护士推着李见松往核磁室去。
      徐言不免有些好奇。
      这时候医生也注意到了徐言,开口道:“你是李见松家属吗。”
      徐言没来得及否认。
      他犹豫了一下。
      家属?恋人?学生?
      周梁看他犹豫,直接摆了摆手,像是替他把这个难题跳过去了。
      “我跟你说个情况,”周梁往走廊那头的核磁室瞥了一眼,确认李见松已经进了门,“你既然陪他来的,有些话我当着他说不方便。”
      徐言点头。他的嗓子干得厉害,没力气说话。
      “他这个腿,八年了,我给他看了八年,八年前那场车祸,脊髓就受了点水肿,骨裂养养也长好了。当年的片子我翻来覆去地看,水肿消了就是消了,脊髓结构清清楚楚,没有压迫、没有断裂、没有软化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徐言不明白。或者说,他的脑子接不住这些词。他只知道发烧让他浑身发冷,只想找个地方坐下。
      周梁大概也看出他状态不对,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八年前确实有T4水平的器质性损伤,也就是脊髓水肿,但损伤愈合后,功能障碍没有随之消失,而是被功能性机制接管了。他的瘫痪是功能性的,也就是俗称的心理作用。恐惧车祸也好,焦虑抑郁也好,总之大脑在抗拒走路。”
      “所以,他的腿是好的,对吗。”
      徐言的重点落在这里,一瞬间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小丑。
      周梁又补了一句,大概这句话他跟太多人说过:“他反复来查,查了八年,每次都说腿不能动。你回去也劝劝他,该去精神心理科就得去,光吃药治标不治本啊。”
      徐言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周梁大概把它理解成了“家属的震惊”或者“恍然大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不用太紧张,功能性瘫痪是可以治的,就是得配合。你作为家属......”
      “谢谢医生。”徐言听到自己说。
      他的声音很平。比平时更平。像发烧烧断了某根神经,把情绪和表达之间的线掐了。
      周梁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诊室。门关上。走廊里又只剩下徐言一个人,还有那股消毒水的味道。
      徐言慢慢坐回塑料椅上,仰头盯着天花板。灯光白得刺眼。他觉得自己应该想点什么,但脑子里全是那四个字在转。
      心理作用。
      李见松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具体是怎么回事。徐言也从来没有追问过细节,从来没有看过病历,从来没有陪他进过诊室。
      徐言是怕,问太多,会让李见松不断想起那些不好的事,他太害怕李见松不开心,太害怕李见松要不断回忆创伤,也怕李见松觉得没有尊严。
      可他扪心自问,他足够坦诚,他坦诚到家里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李见松,坦诚到他什么都可以和李见松说,他觉得谈恋爱就是要这样,就是要什么都说,好的坏的都说,是倾诉,也是解决问题的手段和途径。
      可是李见松不这样。
      小到坏心情,大到叶名川还有车祸留下的瘫痪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能不能好,从来都不告诉徐言。
      徐言讨厌这样的不坦诚。
      徐言把脸埋进掌心里。手心滚烫,眼眶发酸,但他哭不出来。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胃里往下坠,坠得他连呼吸都费力。他想起来李见松被他扶上车时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想起来李见松小声说“谢谢”时那种抱歉的语气。
      那个语气,现在在徐言的烧糊了的脑子里,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谢谢” ——是谢谢你被我骗了这么久吗?
      核磁室的门开了。
      徐言抬起头,看见护士推着李见松出来。李见松看见他,眼神和平时一样,安静,温和,带着一点徐言从来没读懂过的东西。
      “走吧,”李见松说,“检查完了。”
      徐言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接住轮椅扶手的时候,李见松的手搭上来,温热的,像往常一样。
      “你脸好红,”李见松说,“烧还没退吗?回去我给你煮点姜汤。”
      崔燕红本来要帮忙推轮椅的,但又不想打扰他们两个说话,于是跟在后面。
      徐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滚动——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或者说——
      他到底是真的不能走,还是只是不想走?
      电梯门打开,徐言把轮椅推进去,按下一楼。他靠在电梯壁上,烧得发昏的眼睛盯着李见松的后脑勺。李见松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肩膀微微缩着,像在抵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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