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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chapter70 老师,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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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回,”李见松说,“后来到了停车场,想着你反正快到了,不用多此一举。”
“你不回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徐言的声音更低了。
李见松没有立刻接话。
但是他嘴角弯了一下。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红灯亮了,车停下来。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了两下,发出橡胶摩擦玻璃的声音。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李见松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
明明是你先不要我的。
不过这句话李见松没有说。
徐言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不敢转头看李见松,怕自己一看就会哭出来。但他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存在——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毯子下面的膝盖微微朝他的方向偏着,是一种这双腿的主人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倾斜。
“你继父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李见松问。
“差不多了,”徐言吸了吸鼻子,“我哥回来了,他在处理。房子的事,公司的事,都是他在弄。我妈好一些了,没之前那么崩溃了。”
“嗯。”
“但是,”徐言的声音又开始抖了,“我还是很难受。”
他没有说自己为什么难受。是因为继父的死,还是因为那些亲戚看他的眼神,还是因为宁秀珍那句“拖油瓶”,还是因为李见松几个小时没回他消息他就觉得自己被丢掉了——他也分不清了。
也许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就是他现在的心情。
李见松没有说话。
但放在腿上的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手背朝上,停在了两个人座位之间的缝隙里。
没有去握徐言的手,就是停在那里。
像个无声的邀请。
徐言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钟,然后把自己还在滴水的、冰凉的、微微发抖的手放了上去。
李见松的手指合拢了。
稳稳地圈着徐言的手。
徐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王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默默把车内的暖风调大了一档,又把音乐关掉了,然后按了某个按钮,升起了前座和后座之间的挡板,相当的有眼力见。
车里只剩下雨声、风声、雨刷器的摩擦声,和徐言压抑的、极轻的抽泣声。
李见松没有说“别哭了”。
他只是握着徐言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徐言冰凉的手背,然后温和开口:“衣服穿少了,手那么冰。”
“没有,”徐言一边哭一边说,“是风吹的。”
车子在风雨中穿行,城市的灯光被雨水模糊成一团一团的色块,从车窗上流过,仿佛这个城市也在哭。
过了很久,徐言终于止住了眼泪。
他用另一只手胡乱地擦了擦脸,然后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着李见松。
李见松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看上去很累。
“老师,”徐言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你不问我吗?”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突然想见你。”
李见松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话我问了也没用。”
徐言鼻子又酸了:“那你就不怕我永远都不说了吗?”
“怕,”李见松回,“但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我不能因为自己想知道答案,就去逼一个人说不想说的话。”
李见松很尊重他。
一直都很尊重,尊重到即使他提了分开,李见松也没有多问一句,而是等他自己开口,或者,如果他不开口,李见松也不会再主动往前一步,这是成年人之间的心知肚明,不用闹到两败俱伤,又或者,这是李见松在被感情伤害过一次之后摸索到的另一种更加体面的、分开的方式。
但只要徐言开口了,李见松就会在那里,永远都有一个位置是留给徐言的,是可以让徐言回来的时候还有落脚点的。
徐言的眼泪又来了。他已经不记得这是今天的第几次了。眼泪和脸上没干的雨水混在一起,咸的涩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徐言狠狠扑进李见松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很大声。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流泪,是真的嚎啕大哭,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师我好难受——”
他的声音从李见松的胸口闷闷地传出来,沙哑、破碎、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一样。
徐言:“我好难受啊老师......”
李见松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掌心温热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进头皮,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抚着。
“我回家的时候他们都说我,”徐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把李见松胸口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他们说我是拖油瓶,他们不欢迎我......他们说我是来分家产的,说我姓徐不姓宁,凭什么来分......”
徐言:“他们说我在装,装可怜,装老实,其实心思比谁都深……宁秀珍当着我的面说我,那些亲戚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贼一样,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老师,我什么都没做,我回去就是看看我妈,我就想把我妈照顾好,我什么都没想拿,我真的什么都没想拿,我没有想要他们的东西,我没有——”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哑,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声:“他们为什么那样说我......我哪里做错了......叔叔走了我也很难受,我也很难受啊,可是没有人问我难不难受,没有人问我......他们只关心房子,只关心公司,只关心钱,没有人关心叔叔走了,没有人关心我妈以后怎么办,也没有人关心我——”
他的手指攥着李见松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都不知道我在那个家算什么......住了十几年,我以为我算是家里人了,可是一出事我才知道,我在他们眼里永远都是那个拖油瓶,我妈也帮不了我,她自己都害怕了,我还要哄她,我还要跟她说没事没事,可是我自己也好害怕啊老师,我也好害怕......”
李见松的手臂慢慢收紧,把徐言拢在怀里。
“我都不敢跟我妈说这些,”徐言的声音闷在李见松胸口,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语无伦次,毫无逻辑,“我怕我妈担心我,可是我不说她也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觉得我还好,她觉得我坚强,她觉得我长大了可以扛事了,可是我不想扛啊老师,我不想扛,我也想有人帮我扛......”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李见松:“老师,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二十岁的人了,哭成这样,丢不丢人?”
李见松低头看着他,目光很轻很柔。
“不丢人,”李见松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徐言能听见,“你忍了这么久,已经很了不起了。”
徐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再次把脸埋进李见松的胸口,这次哭得没有那么凶了,变成了那种细细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是一台快要停下来的机器,还在转,但转得很慢很慢。
“老师,你以后不要赶我走,”他的声音小得像是在说梦话,“我要是再犯浑,你就骂我,你不要退。你退一步我就觉得你不要我了,我就会自己跑掉。你别给我自己跑掉的机会,你拽住我好不好。”
李见松:“好。”
徐言把脸往李见松的怀里埋了埋,鼻子蹭着他的毛衣,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像小时候晒过太阳的被子。
他的哭声渐渐小了,呼吸渐渐平稳了,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李见松感觉到他在发抖,把腿上的毯子抽出来,裹在徐言身上,然后继续抱着他。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徐言哭累了,整个人趴在李见松怀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终于找到一个避雨的地方的小动物。他的手指还攥着李见松的衣服,但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松松地搭着,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
“老师,”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跟你说个事。”
“嗯。”
徐言:“我在高铁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徐言小声说:“我想如果你是我妈妈就好了。”
李见松轻轻拍着他的背的手停了一下。
徐言感觉到了那个停顿,但没有抬头,继续说下去,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藏在心里很久了、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事情:“不是因为你像妈妈,也不是因为我想把你当妈妈。是因为我从小到大,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好。我妈对我好,可是她的好是有条件的,她的好永远建立在我听话、我成绩好的基础上。宁无忧对我好,可是他是宁家的人,他有他的立场,我不能什么话都跟他说。其他人......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徐言吸了吸鼻子:“只有你。只有你对我好是没有条件的。你不会因为我做错事就不理我,也不会因为我哭就觉得我很烦。”
他终于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李见松。
“李见松,你说这像不像妈妈?”
李见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慢慢地蹭掉徐言眼角的泪。
“不像,”李见松说,“但你可以把我当成那个人。不用管叫什么,不用管是什么关系。你想哭的时候在我这儿哭,想撑不住了就在我这儿趴着。我不是你妈妈,但我也不会走。这两句话不矛盾。”
徐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他笑了。
又哭又笑,狼狈极了。
“那你以后不许嫌弃我烦。”
“不嫌弃。”
“我发消息你要回。”
“好。”
“我说想见你你要来。”
“力所能及。”
徐言:“那这次呢?台风天,也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吗?”
李见松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次是力不能及也及。”
徐言愣了一下,然后又哭了出来,哭得比之前还要大声,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气球终于被戳破了,所有的气一下子全跑了出来。
李见松看着他哭,没有劝,没有拦,就让他哭。
哭完了,哭够了,哭到再也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老师,”徐言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快要睡着了,“你身上好暖。”
“嗯。”
“我能不能就这样待一会儿?”
“待着吧。”
徐言的脸贴着李见松的脖子,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稳稳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老师。”
“嗯。”
徐言忽然想起了什么正事:“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什么?”
“那天在行政楼......”
李见松明白了。
合着这些天闹别扭是因为这个。
哦,小孩吃醋了。
他道:“叶名川找我要推荐信。”
“什么推荐信?”
“叶名川之后有去欧洲留学的打算,需要两封正高职称专家的推荐信,所以他来找我,希望我做他的学术推荐人,再帮他问问我认识的其他教授。”
徐言:“然后呢,你同意了?”
李见松:“嗯。”
徐言咬了咬牙:“他找你你就同意,他还叫你,他......他叫你见松,叫得那么亲。”
“我和他确实有过一段关系,你亲眼看见过,”李见松说,语气坦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情,“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对我的称呼,是他的习惯。不代表别的什么。我只能和他说,你这么称呼不尊重我,但我不能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叫。”
“可是你那天没有跟我解释。”徐言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
“因为你说要和我分开,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也该尊重你的选择,不是么。”
徐言张了张嘴,发现很有道理。
但他还是反驳了:“那你也不能连试都不试一下。我说分开,你就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你就不能......稍微地,追一下?”
“你想让我怎么做?”李见松问。
徐言愣住了。
他问李见松,李见松反过来问他。
他想了很久。
“你什么都不要做,”徐言说,声音哑哑的,“你就跟现在一样就行。在我找你的时候你在,我不找你的时候你也在。”
李见松看着他:“那你呢?你还走吗?还像上次那样,问完一个问题就跑了,一个星期都不跟我说话?”
徐言摇摇头。然后他开始耍赖。
李见松的肩膀不宽,甚至有点硌,但徐言觉得这是他这辈子靠过的最舒服的地方。他贴着李见松,窝在对方怀里。
“老师,我困了。”他打算回避李见松的问题。
“睡吧,”李见松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低低的,稳稳的,“到了我叫你。”
徐言趴在他怀里闭眼五分钟。
然后又睁开眼:“不对。”
李见松:“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我坐的哪趟车?你就不怕跑空吗?”
李见松语气淡淡:“你哥告诉我的。”
徐言:“靠。就知道告密。”
“不是困了吗,”李见松拍了一下他的头,“这么精神,你骗我啊。”
“我睡了。”
徐言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想睁开眼睛,好像还有什么话还没说完,可他自己都忘记要说什么了,眼皮太重了,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放弃了挣扎,往那个温暖的、安稳的、带着洗衣液味道的怀里又缩了缩。
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
那天晚上他最终还是在李见松家呆了一晚,主要是回宿舍的话太晚了,他不想吵醒舍友,所以他乖乖跟李见松回了家,吃李见松煮的宵夜,睡李见松的床,好像今天的一切都可以因为他年纪小,他刚遭遇了变故而被原谅。
尽管李见松并没有怪他。
回学校之后,期末考试如火如荼地进行,徐言在成绩这方面从来不让人操心,考试也是安稳下车了。
李见松的卷子出得比较难,就连徐言这样的专业第一都是全程皱着眉写完的,考试的时候整个考场都在唉声叹气,翻卷子的声音格外勤,因为有人实在不知道怎么写后面的大题了,破罐子破摔翻到前面去把选择题抄到大题上,那架势,大有一副“不管我写了什么离谱答案,只要我填满空了你总得给我几分吧”的意思。
李见松监考的时候看着那帮学生变来变去的表情,只能在心里无奈一下。
有这么难吗。
他都已经放很多水了,结果还是有人把题目空在那里不写,非要跟成绩过不去。
紧接着就是寒假。
徐言第一次这么不想放寒假——他想和老师多呆一会儿。
这一次他依旧不回家,他觉得那个家已经不算家了,以前宁怀根在,宁无忧会回去过年,徐言要给宁无忧面子,所以再怎么不乐意回去,也会在兼职的时候抽一天空吃个年夜饭。
但今年不一样,宁怀根走了,徐言旁敲侧击问了宁无忧,宁无忧说在忙比赛,不回了,实际上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比赛是借口,不想回去是真的。
刚好徐言也不想回去。
但学校宿舍今年不让留人了。
徐言给李见松发消息,说自己没地方去。
“我想和你一起过年,”徐言说,“老师,你想不想和我过个年?”
李见松没说想,也没说不想,只说密码没换。
那就是想。
徐言兴冲冲地拉着行李过去了。
寒假是轻松,但老师可不轻松。
李见松在阅卷,在赋分,徐言也是沾了李见松的光,头一次亲眼看着学院里的老师到底是怎么给学生算分数的。
期末考的卷子是交叉阅卷,卷面分结果被李见松拿到的时候,寒假才刚过了没几天。
徐言抱着一盒酸奶看李见松给同学们算最终成绩。
卷面分板上钉钉了,唯一能拉开差距的就是平时分了。
旷课的,作业不交的,该清算了。
但李见松并没有真那么不近人情。
徐言看着他把一个同学的平时分拉到了九十分,但还是挽救不了这个倒霉鬼挂科的结局。
“他为什么挂科啊?”徐言问。
“卷子答得太潦草,知识点几乎没踩中,平时分拉满也救不回来。”
徐言哈哈大笑。
真惨一人。
徐言:“所以你开学的时候说你不捞人其实是骗我们的,你不但会捞人,而且会想方设法帮他及格。”
“挂科人数太多,我要写反思。”
“你不想写吗?”
李见松放下鼠标:“我不是受虐狂。”
徐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下一秒李见松又挂了一个人。
徐言:“你不是不想写反思吗?”
“没办法,实在捞不动了。”
......
三月底,天气乍暖还寒。
徐言返校后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平静到他几乎以为那些糟心事都过去了。
继父的遗产纠纷在宁无忧的周旋下暂时搁置,徐文淑的状态也比之前好了不少,还升任了护士长。
李见松还是那个李见松,上课、下课、偶尔和徐言一起吃顿饭,两个人之间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春天的草一样,悄悄地、缓慢地生长着。
但徐言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叫叶名川。
他还是不敢问那个关于“像”的问题,上次从高铁站回去他本来想问的,结果愣是被李见松哄好了,然后就忘记这个事了,但忘记不等于不被影响,他还是会在平静下来的时候想到它。
他没问,怕李见松的答案太疼,也怕李见松的答案不够疼——不够疼意味着李见松在撒谎,太疼意味着李见松心里还有叶名川。怎么想都是死路。所以他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在意。
可他在意得要命。
四月的一个周末,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校园里,梧桐树刚刚冒出嫩绿的新芽。徐言一个人去学校门口的奶茶店买喝的,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他下意识地说了句“对不起”,抬头——整个人僵住了。
叶名川。
叶名川穿着一件浅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看起来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点,但那种“我很好看你多看两眼”的气质一点都没少,甚至因为春天的光而多了几分慵懒的好看。
他看到徐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猫看到老鼠时的兴奋。
“徐言?”他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重要的事实,“又是你啊。”
徐言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进退两难。
他不想见到这个人,一点都不想。
但奶茶店就这么大,门就这么宽,他要走就必须从叶名川身边经过。
更让徐言不舒服的是,叶名川不是一个人。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那个男人的五官轮廓和叶名川不像,但站在那里、微低着头看手机的样子,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其实他见过这个人,是贺书君,叶名川的现任。
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甚至他过去还有点心疼贺书君,觉得贺书君遇人不淑被骗得可真惨。
但现在这么一看,他恍惚间竟然觉得贺书君跟他上学期在寝室里随手画在素描本上的那个影子有点相似。
像谁?
像李见松。
但不是现在的李见松。
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站着的李见松。
徐言之所以觉得他们像,是因为他画过他想象中那个风光无限的、站着的、更年轻的、更桀骜不驯一点的李见松。
从前见到的时候太匆匆,没有细看也没有细想,或者说,当时见到贺书君的时候,贺书君远还没有现在这么“像”,但事实是,现在的贺书君,比以前的贺书君更像过去的李见松。
叶名川注意到了徐言的目光,侧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对徐言笑的不一样,那是一种更私密的、带着占有欲的笑,像是在说“看,这是我的”。
“哦,对了,介绍一下,”叶名川往旁边让了半步,语气懒洋洋的,“我男朋友,贺书君,也是画画的。”
这个也字就很微妙。
贺书君皱着眉补充了一句,似乎不认可叶名川的后半句话:“是侧写师。”
徐言:“我知道,早就见过了。”
叶名川:“嗯,只是还没有正式认识过吧?”
叫贺书君的男人抬起头,看了徐言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手机了。他的眼神很淡,淡到像是看一面墙、一棵树、任何一个和他没有关系的物体。
徐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想知道叶名川的男朋友是谁,不想知道叶名川现在过得怎么样,不想知道任何关于这个人的事情。但叶名川显然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
“你一个人?”叶名川问,语气随意得像是老朋友寒暄。
“嗯。”徐言的回答简短到近乎无礼,但叶名川不在乎。
“见松呢?没跟你一起?”
徐言的手指微微收紧。见松。又是这两个字。从叶名川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好像在说一个他随时可以见到的人、一个他随时可以叫这个名字的人。
“老师在上课。”徐言说,刻意用了“老师”而不是“李见松”。
叶名川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不太满意的赝品,正在琢磨它到底哪里不对。
“他这个人啊,”叶名川的语气变得像是在回忆什么,眼睛微微眯起来,看向窗外,“做什么都不紧不慢的。在一起的时候是这样,分开了也是这样。他不会主动,你得推他。但你不能推太狠,推太狠他会缩回去——你知道吗?”
徐言站在那里,听着叶名川用那种“我比你了解李见松”的语气说这些话,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搅。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谈恋爱。”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冷。
叶名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那种打量的目光和之前两次一模一样——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抱歉,”叶名川说,“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毕竟你现在在替他做我做过的事。推轮椅也好,陪他吃饭也好,听他讲那些名人的野史也好......这些事情我都做过。”
叶名川顿了顿,嘴角弯出一个徐言看不懂的弧度:“徐言,有时候站在他身边的人,不一定是那个他最爱的人。只是那个人恰好来了,恰好站在那里,恰好愿意推他的轮椅。”
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徐言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呼吸困难。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凭什么这么说”,想说“你根本不了解我和他之间的事”,但那些话全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他知道叶名川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叶名川确实在李见松身边待过,确实做过他现在在做的那些事。那些他不知道的、没有参与过的时光,是真实存在过的,不是他不去想就不存在的。
贺书君在旁边打了一个哈欠,抬起头看了徐言一眼,又看了看叶名川,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懒,带着一种没睡醒的沙哑:“你说完了没有?奶茶好了,走了。”
叶名川看了贺书君一眼,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动作亲昵而自然。
徐言愣了又愣。
叶名川刚才说了那么多明摆着精神出轨的话,贺书君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走吧,”顶着徐言疑惑的目光,叶名川对贺书君说,然后又转向徐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徐言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善意,也不是纯粹的恶意,更像是一种炫耀,又像是一种告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对了,徐言。”
徐言看着他。
“你跟老师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他看着你,却好像在看另一个人?”叶名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如果有,别多想。他不是故意的。”
说完,他揽着贺书君的肩膀,从徐言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徐言闻到了一股古龙水的味道,淡淡的,和上次在办公室门口闻到的一样。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徐言站在奶茶店的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的脑子在嗡嗡地响,叶名川的那几句话像录音机卡带一样反复循环:你不觉得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睛好像在看另一个人?
他在看谁?
看叶名川。
徐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哭,他忍住了。他不能在奶茶店里哭,不能在一群陌生人的目光里哭,不能因为叶名川的几句话就哭。他要是哭了,他就输了。
但......
他想不通一件事。
叶名川明明已经有了贺书君,为什么还要来跟他说这些?是为了炫耀?是为了确认自己没有被忘记?还是单纯的、纯粹的恶意——我就是不想让你好过?
徐言想不通。
他又忍不住去想另一件事。
贺书君。那个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看了他一眼的男人。贺书君跟叶名川在一起,知道叶名川是什么人吗?知道叶名川跟李见松分手的真相吗?知道自己可能也是一个替身吗?
徐言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感情就像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没有人能搞懂的谜题。
每个人都在别人的眼睛里找自己的影子,每个人都在别人的身上找别人的影子。
叶名川在李见松身上找什么东西,然后找到贺书君头上去了。
李见松跟叶名川分手,然后......
可能、大概、也许,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也在找谁的影子,不过这个概率,徐言不敢往深处想。
他只知道手里的奶茶在慢慢变凉,而他从奶茶店走回学校的这段路,比平时长了很多。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见松发的消息。
“外面冷,上完课早点回宿舍。”
徐言站在校门口,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眼眶又红了。
他想回“我回来了”,想回“我在奶茶店碰到叶名川了”,想回“叶名川跟我说了一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他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捧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奶茶,走进了校门。
冬天的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不算太暖。
但他没有躲开。
因为他知道,至少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在天冷的时候提醒他加衣服,会像妈妈一样疼他爱他,会在刮台风的晚上去高铁站接他,听他哭,听他诉说伤心的事,然后把他抱进怀里。
哪怕那个人看着他的时候,可能偶尔会想起另一个人。
哪怕那个人对他的好,也许最初的源头不纯粹。
至少现在,那些好的温度是真的。
就像手里的这杯奶茶,少糖,热的。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已经不烫了,但你知道它曾经是烫过的。
他想,他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因为李见松太好了,所以喜欢李见松的人很多,那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只要李见松不要真的明明白白告诉他“你身上有别人的影子”,那他就可以心安理得接受李见松对自己所有的好,只要李见松不要说出那句自己不愿意听到的话,那自己就可以无所顾忌地继续爱下去。
为什么不走?
因为他需要李见松,他依赖李见松,而且,那个所谓的“像”,也许李见松本人并没有想过呢,也许是自己的脑补呢。
徐言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他收拾好心情,给李见松发消息:“老师,学生会今晚不查寝,我想和你一起睡。”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