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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chapter69 老师,你为 ...

  •   徐言一大早就跟着母亲到了殡仪馆。母亲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站在那里随时都会倒下去。徐言一直站在她旁边,手臂微微抬着,随时准备扶她。
      宁无忧是中午到的。
      他从高铁站出来直接打车到了殡仪馆,一身黑色西装,身姿挺拔,但眼睛里全是血丝。
      “哥。”徐言叫他。
      宁无忧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徐文淑身上,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不是“阿姨”,是“妈”。
      宁无忧太清楚自己家的情况了,这时候叫妈,其实就是在承认徐文淑的身份,承认徐言的身份,承认他们有资格参与遗产的分割,尽管可能徐文淑和徐言都对遗产没有任何觊觎的想法,可宁无忧还是要这么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在那群张牙舞爪的亲戚面前保护徐文淑和徐言。
      徐文淑听到这个称呼,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宁无忧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但很稳。
      宁秀珍站在灵堂侧边,看到宁无忧来了,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凑了过来。
      “无忧,你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你爸的事,我们都急坏了,有些事得赶紧定下来——”
      “姑姑,”宁无忧打断她,语气不算冷,但有一种让人不敢再往下说的距离感,“今天先把葬礼办完。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宁秀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宁无忧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宁无忧回来了,徐言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松动。
      亲戚们的那些目光、那些话、那些明里暗里的试探和攻击,宁无忧替他扛了一大半。他是宁家的长子,是宁怀根的亲生儿子,他说的话,那些人不能当耳边风,至少宁无忧在这里,那帮亲戚不敢明着欺负徐言。
      葬礼按照流程走完。
      答礼的时候,徐言跟着母亲和宁无忧站成一排,向来宾鞠躬。他的腰弯下去又直起来,直起来又弯下去,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或者说不敢想。因为一想就会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房子、公司、股权、债务、宁秀珍的脸,还有那些亲戚的话。
      葬礼结束后,宁无忧留在殡仪馆处理后续的事情,徐言先送徐文淑回家。
      出租车上,母亲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浅。徐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打在车窗上,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一道一道的,像是眼泪的痕迹。
      杨小春给徐言发了消息问候。
      “葬礼还顺利吗?”
      徐言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打字:“嗯,办完了。我哥回来了,他在处理。”
      “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还没定。周一下午或者周二早上吧。”
      杨小春:“下周二考试,能赶回来吗?”
      徐言看到这句话才猛然想起来,西方艺术史的考试在下周二,这几天事情太多,他把考试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徐言:“我尽量赶回来。”
      杨小春说:“别太勉强。赶不回来可以补考,但评优评先会受影响。你自己权衡。”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复。
      周一上午,宁无忧把宁家的人叫到了一起,开了一个会。
      不是正式的那种,就是坐在继父家的客厅里,把话说清楚。
      宁秀珍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像是随时准备开战。那几个亲戚也都在,眼神在徐言和母亲之间扫来扫去,像是在打量两个即将被分割的资产。
      宁无忧坐在茶几对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我爸的公司,目前的财务状况我已经找人初步看过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资产和债务基本持平,也就是说,公司本身能分的净资产非常有限,甚至可能是负的。”
      宁秀珍的脸色变了一下。
      “房子的部分,”宁无忧继续说,“房产证上是我爸和妈妈两个人的名字,按照法律,我爸的那一半作为遗产进行分配。我妈是第一顺序继承人,我和徐言是子女——我知道徐言是继子,但他和我爸之间形成了抚养关系,他是我弟弟,法律上享有同等的继承权。”
      “什么同等?”宁秀珍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宁无忧你读书把脑子给读坏了是吧?徐文淑说白了就是个续弦,她是你哪门子的妈?徐言是你哪门子的弟弟?”
      “姑姑,”宁无忧抬眼看她,目光不重,但很沉,“我在跟你讲法律,不是在跟你讲道理。你有什么异议,可以去找律师,不用在这里跟我吵。”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宁秀珍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徐言坐在母亲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宁无忧,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在他的记忆里,宁无忧是那个会在他被同学欺负的时候替他出头的哥哥,是那个会在过年的时候偷偷把压岁钱塞进他书包里的人。但现在坐在他对面的宁无忧,穿着黑色西装,说话不紧不慢,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尺子,量得清清楚楚。
      从前那个总是把喜怒哀乐挂在脸上的大哥哥好像一瞬间长大了。
      或者说,是不得不长大了。
      “我的意见是,”宁无忧说,“房子暂时不卖,我妈住着。公司的债务我来处理,不会牵扯到家里的资产。至于其他的——姑姑,你手里那份文件我看了,你说的那笔钱,我爸生前已经还清了,你有异议可以去找银行调流水。”
      宁秀珍的脸色彻底垮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旁边那个中年男人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她咬住嘴唇,把文件摔在茶几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几个人也跟着散了。
      客厅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徐言、徐文淑和宁无忧。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弹一架走调的钢琴。
      “哥,”徐言开口,“谢谢你。”
      宁无忧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笑更让人觉得安心。
      “谢什么,”他说,“你是我弟弟。”
      这句话很简单。
      但徐言听到的时候,鼻子猛地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
      下午,徐言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
      徐文淑坐在床边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比前两天好了很多。至少不会突然就哭出来了,至少能正常地说几句话了。
      她经历了两次婚姻,也两次亲自送自己的男人离开。
      第一次婚姻很失败,她离婚了,然后有了第二段婚姻。
      也许她是爱宁怀根的,但她也确实要强,所以她经常和徐言说,不要麻烦宁怀根,不要麻烦宁家人。
      可现在她爱的或她恨的全部都离她而去。
      “小言,回去好好考试,别耽误了学业。”徐文淑的声音还是哑的。
      徐言嗯了一声,把充电器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
      “妈,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不管什么时候。”
      然后他就背起包,走出了房间。
      宁无忧在客厅里等他,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
      “我送你去高铁站,”宁无忧说,“票买了吗?”
      “买了,四点二十的。”
      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宁无忧开车很稳,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到高铁站之后,徐言下车,头也不回就走了,一切都是那么匆匆忙忙。
      .
      高铁上,徐言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
      手机里躺着几条消息,有陆顺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有杨小蠢和他说“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跟老师说,不要一个人在心里憋着”,也有学院的一些无关紧要的通知消息。
      他先回了陆顺:“今晚到,给我留个门,进来的时候可能会吵到大家,先说句抱歉。”
      陆顺很快就回复他:“这有啥,说不定你回来的时候我们还没睡呢,我跟你说,张成背美术史都快背疯了哈哈哈,我估计他今晚得通宵。”
      徐言没心情聊天。
      他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随便点开一个软件划一下又退出去,再点开下一个软件,周而复始。
      直到......
      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点开了李见松的对话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早已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和李见松算什么关系。
      “分开”是他单方面做出的决定。他没有说“分手”,因为他和李见松之间从来没有明确地定义过什么。他们不是恋人,至少没有正式确认过。他们之间有的是那些暧昧的、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些并排坐着看画册的下午,那些在车里安静地隔着一个座位的夜晚,那些无数个或笑或闹的瞬间。
      他单方面地退了一步,李见松就也跟着退了一步。没有追问,没有纠缠,没有“你到底什么意思”。就像两个人在一条很窄的路上走,一个人停下来,另一个人也停下来,谁都没有问为什么。
      可是现在,在他最难受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竟然还是李见松。
      徐言闭了闭眼睛,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终发出去的是五个字。
      “老师,我难受。”
      .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
      过了大概十几秒,李见松回过来了。
      “怎么了?”
      徐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难受。说不清哪里难受,胸口闷,嗓子堵,鼻子酸,浑身都不对劲。从宁怀根去世到现在,他一直撑着,在徐文淑面前撑,在宁秀珍面前撑,在那些亲戚面前撑,在宁无忧面前也撑。
      好像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是男子汉了”“你要坚强”“你妈就靠你了”。
      但没有人问过他一句“你难受吗”。
      他打字,手指抖得厉害:“就是难受。说不出来哪里难受,但就是难受。”
      发完之后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李见松回过来的那行字。
      李见松:“想哭就哭,不用憋着。你又不是铁做的。”
      徐言看着这行字,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了出来。
      高铁上的其他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哭得无声无息的男孩。
      哭了大概五六分钟,他擦了擦眼泪,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老师,对不起。”
      李见松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
      然后消息来了。
      李见松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徐言颤抖着打字,打了又删。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
      然后他只发了两个字过去:老师。
      李见松说:我在。
      .
      徐言彻底憋不住了。
      他终于说出了那句其实他想说很久的话,他想说我们应该找一个时间谈一下,他想说那天在行政楼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他想说我是因为太喜欢你,所以不想看到叶名川和你走得那么近,他想说......
      但到最后他也只是发了一句:“老师,我可以见你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李见松没有回。
      徐言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开始后悔了,觉得自己不该发这条消息。现在是什么时候?继父刚走,家里乱成一团,他应该处理家里的事,应该准备考试,而不是在这种时候发这种莫名其妙的消息。
      可是他就是想见李见松。
      他想见那个人的脸,想听那个人的声音,想蹲在那个人的轮椅旁边把脸埋进对方的膝盖里,想告诉李见松这几天发生了多少事,想告诉李见松自己有多害怕多无助多委屈。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说出口。
      他只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又一行,又一行一行地删掉。最后他关了手机,把它塞进兜里,靠在高铁座椅上,闭着眼睛,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又不像是心跳。
      .
      到站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学校在沿海城市,台风真的来了,呼呼地刮,虽然这次的台风破坏力并没有那么强,预警等级也不算高,比起去年的几次属实是不值一提,但冷是真的冷,风也是真的大,雨也确实一直在下。
      徐言只说想见老师,但是没有说地点,因为李见松没有回他,他不敢再问了。
      他已经做好了被丢掉的准备。
      可是......
      过了出站口闸机的那一瞬,他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出站口外面的风雨里,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临时停车区,双闪灯在雨幕中一明一灭地跳着。车就停在那里,车窗紧闭,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摆动着,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的清晰区域。
      徐言认出了那辆车。
      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是李见松的车,之前被撞过但是修好了的那辆。
      下一秒驾驶座的窗户摇下来了,王奎冲他喊:“快上车呀小徐,等你半天了!”
      徐言犹豫了一下,最终拉开后座的车门,怀着一种忐忑不安的心情上车了,王奎利落地发动车辆,往市区开。
      李见松坐在后座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外套,腿上盖着一条毯子。他的头发是干的,脸也是干的,车厢里暖风开着,裹着他整个人。
      他没有下车去等。
      他当然没有下车。这种天气,他那个身体,下车吹一场台风,明天就得进医院。但他在车里。他坐在暖风开到最大的后座里,腿上盖着毯子,等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站的人。
      徐言坐在李见松旁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外套在滴水。他不敢靠太近,怕把湿气带到李见松身上。
      李见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王奎一边开车一边叹气:“小徐啊,你是不知道,李老师七点多就让我把车开出来了。我说这种台风天,等人到了再来接也不迟,他说不行,怕你提前到了。我们在停车场停了两个多小时呢。”
      李见松皱了皱眉:“王叔。”
      “啊好好好,我不说了,你看,说多了你老师又不高兴。”王奎讪笑。
      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密得像鼓点,风从车身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啸叫。
      徐言低着头,看着自己滴水的裤脚和鞋面上汇成小水洼的雨水。
      “老师,”他的声音很哑,“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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