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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chapter67 老师,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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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见松坐在轮椅上,目送徐言往宿舍楼方向走。那个背影瘦削、挺拔,黑色外套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和记忆中某个人的轮廓重叠在一起。他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叶名川。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或者说,他一直在努力不去想起。
过去的事情像一块旧伤,不碰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偶尔碰到,还是会隐隐作痛。叶名川是他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也是他犯过的最大的错误。那时候他以为感情这种东西可以像艺术史一样被理性地分析和掌控。结果是叶名川用一场两败俱伤的恋爱教会了他一个道理——有些人靠近你,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你对他有用。
作品集、推荐信、人脉资源。叶名川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后,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句正式的再见都没有。
后来的事情李见松不愿意多想,无论是叶名川在同居期间多次出轨还是到后来直接把人带回家里羞辱他,他都觉得自己已经放下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不是走不出那段感情,而是走不出那种被利用的感觉。
曾经他坐在轮椅上,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这个社会上的位置:一个残疾的大学教授,能给的有限,能被爱的概率也有限。所以当叶名川在毕业晚会上第一次主动靠近他的时候,他几乎是受宠若惊的。
他想,也许这个人不一样,也许叶名川真的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可是没有不一样。
人和人之间说到底就是价值的交换,他有叶名川想要的价值,叶名川就对他好。等他给完了,叶名川就走了。
公平交易,没什么好怨的。
只是他不甘心。
这种不甘心在遇到徐言之后,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第一次在课堂上看到徐言的时候,李见松坐在轮椅上,隔着十几排座位,远远地看见徐言从后排走进教室,挑了一个最适合打瞌睡的位置坐下,坐下之后翻了几页书,紧接着就堂而皇之地趴下去睡觉。
他一瞬间恍惚了,以为自己看到了最初的那个叶名川。
是神似。
叶名川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组会上,研究生和导师是双选制,在他和叶名川正式见面之前,叶名川已经在邮件上联系李见松了。
当时叶名川给了好多理由表示自己很喜欢李见松,对李见松的研究方向很感兴趣,邮件写得恳切详实,长篇大论细数自己为何一心想选他做导师,说自己认认真真通读了李见松发表的数篇史论文章,逐条梳理过对方长久深耕的研究脉络,直白坦言格外认同李见松的治学视角与审美立论,打心底里痴迷他主攻的艺术史论细分方向,满心盼着能跟着对方踏实钻研美术理论。
李见松的名额就剩下最后一个了,同一时间另外一个研0也给李见松发了邮件,但只是寥寥草草的两三句话,远不如叶名川诚恳。
相比较之下李见松可能更喜欢诚恳的学生,一番纠结最后选了叶名川,对另外一个研0委婉地表示他来得太晚,自己的最后一个名额已经没了。
后来开组会,李见松第一次见到了叶名川,刚开始叶名川和师兄师姐坐在一起还很认真地听着,但也许是组会时间太长,叶名川实在扛不住,就睡着了。
李见松觉得叶名川很好玩,明明前脚还诚恳地说喜欢这个研究方向,后脚就在组会上当着导师的面睡着。
其实无伤大雅,那次组会确实开得太久,李见松没怪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
可能是因为当时那个在组会上打瞌睡的叶名川给李见松留下印象太深,又或者说,李见松不是真的贱到被叶名川狠狠伤害之后还跟得了斯德哥尔摩一样怀念对方,只是单纯觉得那一段初遇对比之后的伤害显得那么梦幻、割裂。
以至于他在看到徐言的时候会在潜意识里把在课上睡着的徐言跟在组会上睡着的叶名川作比较。
他知道这不正常。
他知道把一个人当成另一个人的替代品是不对的。
徐言不是叶名川。徐言更安静,更敏感,眼睛里有一种叶名川从来没有过的、近乎脆弱的天真。叶名川靠近李见松的时候,每一步都像是计算好的,不远不近,恰到好处;而徐言靠近他的时候,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只被遗弃过很多次的小动物,想靠近又怕被伤害。
李见松告诉自己,他关心徐言,是因为徐言是个好学生,是因为他看得到徐言身上的天赋和不安,是因为他真的喜欢徐言。
这些理由都是真的,每一个都是真的。他喜欢徐言,是因为徐言是徐言,不是因为叶名川。
但那个最初的、最原始的冲动——他注意到徐言的那个瞬间——那个冲动的背后又的的确确站着叶名川的影子。
这是他这辈子都没办法对徐言说出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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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言回到宿舍的时候,陆顺还在跟教案死磕。
“你回来了?”陆顺头都没抬,“干嘛去了你,还以为你中午不回宿舍了,张成刚才差点就要锁门。”
“他敢?”徐言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继父的消息还停留在那个对话框里,他已经收了钱,也回了谢谢,对方没有再说话。
他拆开一盒粉面菜蛋,陆顺看他一眼,道:“你要泡泡面啊?”
“嗯。”
“饮水机刚刚没水了,才换上新的,等水烧好估计还得一会儿吧。”
徐言拆泡面的动作一顿:“没事,我晚点吃也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见松的消息。
那是一条预计四十八小时内有强降雨的新闻链接,链接标题写得特别吓人,点开之后里面是气象台发的公告,说是有台风,会影响到他们所在的城市,让城市居民做好应对台风的准备。
李见松:“这几天应该会很冷,上下课的时候多穿点衣服。”
就是一句很简单的叮嘱。
徐言心里软软的,回了一句:“好的。”
发了一个萌萌的表情包。
结果不小心把“好的”打错了,发了个“好哒”出去,想撤回的时候手抖点了删除。
徐言暗骂一声,完了,这下是真的撤不回了。
不一会儿,李见松回复他:不要撒娇。
又是那句不要撒娇。
“没有,我打错了,手滑。”徐言说。
李见松回他:我不信。
徐言:不信就不信,不理你了。
李见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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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见松看着聊天界面,心说这还不算撒娇吗,明明每一句话都在撒娇,偏偏又不敢承认。
过了没一会儿,刚才还说不理李见松的那个人开始真香,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徐言:老师,你也要多穿点衣服,你好瘦啊,台风来的时候你肯定会被吹走的。
被台风吹走倒还不至于。
李见松回复道:好。
他其实知道徐言不是在撒娇——至少徐言自己绝不承认。这个人连上床睡觉都要问一句“我今天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怎么可能对着手机屏幕娇声娇气地说一个“好哒”?那顶多就是手滑了,删不掉,面子上挂不住,于是恼羞成怒。
窗外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窗框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起那条台风预警,四十八小时内,强降雨,降温。
于是又补了一句:“记得把窗户关好。”
这一次徐言回得很快:“关了。”
停顿两秒,又发来一条:“老师,那你的窗户呢?”
李见松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台风天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他靠在椅背上,心情不错地敲了句回复。
“没关,等你来帮我关。”
徐言:老师,你是在邀请我吗?
李见松:没有。
徐言:哼,也不知道是谁说要小心、要保密的,李老师,你的发言很危险,小心我截图发给学工处,告诉他们你剥削我。
李见松笑了一下。
“你不敢。”
徐言发来一个小狗缩被子的表情包:好可怕的李老师,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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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发完消息之后,徐言又觉得难受了。
他还是忘不掉黄晓晓的那些话,虽然他知道黄晓晓只是在说八卦而已,但他还是没办法接受。
这段时间和李见松关系太亲近,以至于他都把叶名川给忘了,直到别人提醒,他才想起来,他不是李见松的第一任,在他之前,李见松还跟别人谈过。
那现在李见松对他的好,其实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吧。
黄晓晓说自己跟叶名川特别像,说把嘴巴遮住,就分不出来了。
徐言心里埋着一根刺,不大不小,在碰到的时候就会酸一下。
比如,他在想,李见松会不会也是这么觉得的,李见松会不会也觉得他跟叶名川长得像,李见松在看他的时候是在看他,还是在看叶名川?李见松说这些哄人的话的时候,是在哄他,还是在哄别人?
徐言知道李见松不是那种人,他太清楚李见松的性格。
但他太想成为李见松的那个“唯一”。
他并不介意李见松有前任,他介意的是那个“像”字,他介意的是李见松会不会也觉得他像叶名川。
手机的聊天框灰下去了。
徐言烦躁地关掉手机,决定给自己留出一个喘息的空间——他打算这几天不要主动凑上去招惹李见松,因为一靠近李见松,他就会变得不理智,他应该花点时间让自己变得理智。
李见松已经很忙了,对他也足够好,他不想让李见松为了那个烂人再花很多很多心思来安慰自己,他不想李见松觉得自己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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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刚好课业又忙,徐言忙着搞作业,忙着做学委的工作,一忙起来,就逐渐把自己的难过给忘了,当然,也把李见松给落下了,没有去处理那个所谓的“我像他”,也没有想过要不要和李见松坦言,好好聊一聊自己纠结的东西。
健康的恋爱关系应该是有想问的就开口,有想谈的就找时间解决。
但期末作业一个接一个,美术史论、教育学原理和美术教学论都是闭卷考,另外几门课不考理论,却要交作品,徐言都快忙飞了,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李见松的事也很多。
研三那几个学生的毕业设计要他把关,还有论文的事,除了这些,本科层次他带的那些课程也要期末考,试卷是他出的,挂科有比例,不能出得太难挂一片人,也不能出得太简单全员安全飘过,此外,他手上还有几个准备参加油画比赛的学生,校赛过了,准备冲一波大的。
一连三四天,两人几乎零交流。
李见松起初还会等消息,夜里忙完翻一遍聊天框,只有那天徐言发的小狗表情包停在最后一行。
他隐约感觉不对劲,往常徐言哪怕课业再忙,睡前总会捎一句晚安,这几天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抽课间空隙给徐言发过一条,问复习进度顺不顺利,有没有难懂的史论知识点。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半天等不到回复。
李见松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没再追发第二条。
他猜徐言大概是期末压力太大,自顾不暇。
徐言不是没看见消息。屏幕亮起弹出李见松问候的时候,他盯着那行字愣了很久,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又删。想回一句没事,可心底那点酸涩又涌上来,一想到叶名川、想到那句长得相像的话,就没力气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索性狠心把手机倒扣桌面,假装没看见,一门心思啃背诵提纲。
画室里昼夜灯火不熄,徐言白天背理论,晚上赶创作稿,画板堆了半面墙。学委还要统计全班的作品提交清单、核对考场座位,琐事缠得他连发呆的空都少。可夜深人静躺上床,安静下来,脑子里就控制不住反复对比叶名川和自己,越想越自卑。
半夜,他偷偷翻学院官网早年的学术新闻,上面有叶名川和其他人跟着李见松参展拿奖的配图,点开大图细看,眉眼轮廓确实有几分重合,黄晓晓的话瞬间有了实感。
外人一眼都能看出相似,那朝夕相处的李见松,怎么可能完全毫无感触?
另一边李见松忙到深夜,和宁无忧打完电话讲完论文,他让对方再改一稿,休息的间隙拿起手机再看,那条问候依旧无人回复。
他轻轻皱了下眉,心里隐隐察觉到,这不单单是复习忙碌那么简单。徐言心思敏感细腻,平时一点小事都会跟他碎碎念,不会一连这么久都......
他想直接打电话问清楚,指尖触到拨号键又停下。
徐言现在紧绷着,强行追问只会逼得对方更抵触。
李见松揉了揉眉心,打算等两人手头紧要的事缓一缓,找个安静的时候坐下来好好谈。
周四的时候,傍晚下了场小雨,气温骤降。
徐言上完周四的课,从爱民楼出来,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真的变天了,明明早上来上课的时候还有点太阳,现在一点都没有了,寒风阵阵,校园里的树都被吹得沙沙响,树叶满天飞,不知道哪来的垃圾袋也到处乱跑,灰尘扑了一脸。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学校发通知,掏出来才看见是李见松的消息,很短一句。
“天气预报说台风今晚会来,你晚上没事就不要出宿舍乱跑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平平淡淡的关心,却戳得徐言鼻尖一酸。
他攥紧手机,心里拉扯得厉害。
明明李见松一直都在惦记他,可那根关于叶名川的刺,怎么都拔不掉。
他纠结良久,最终还是只敲出一个冷淡的“知道了”发送出去。
李见松收到这两个字,无奈地轻轻笑了声:这小孩摆明了在闹别扭,只是不肯说缘由。
他想弄明白是不是自己没注意,不小心说了什么话伤到徐言。
可现在很明显不是好好谈的时候,徐言有抵触感,聊再多也是白搭,应该给徐言一些喘息的空间,这样对谁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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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徐言有意无意地和黄晓晓走得更近了一些。
因为他想从黄晓晓嘴里再听到一些关于叶名川的事。但他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装作随口一问。
食堂里,他和黄晓晓坐在一起。
“哎,你那天说你认错的那个学长,叫叶名川的,你之前见过他吗?”
黄晓晓闻言抬头想了想,一边拆筷子一边说:“好像见过一两次吧,长得挺帅的,但是感觉不太好接近。怎么了?”
“没有,”徐言戳了戳盘子里的米饭,“就是好奇。”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黄晓晓突然压低声音,“我认识一个学姐,以前是李老师门下的研究生,听她说......那个叶名川好像跟李老师关系特别好,有一年他们一起去参加什么学术会议,叶名川全程都在帮李老师推轮椅,两个人形影不离的。”
徐言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后来呢?”徐言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后来?后来他就毕业了啊,”黄晓晓耸耸肩,“好像是去集训机构当美术老师,再往后就没什么消息了,但像他这么优秀的人,跑去当个普通美术老师确实挺意外的,当时大家都以为他会和李老师一样专心搞研究呢。哎不过我听学姐说,那个叶名川好像跟李老师有过一段,不知道真的假的,学姐也没多讲,我又不敢往下问。”
徐言没再开口了。
他低头吃饭,米饭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形影不离。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
他想起自己和李见松,他们算不算形影不离?好像不算。他们只是偶尔一起吃顿饭,偶尔一起走一段路,偶尔聊几句有的没的。李见松会关心他,但那种关心是老师对学生的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徐言发现自己说不准了。
然后他干巴巴的说:“你知道的好多啊。”
黄晓晓:“嗐,我想考李老师的研究生——如果到那时候他还招的话。所以,我就到处找渠道想多了解一些来着,结果上来就跟着学姐吃了一堆八卦。”
“你想考他的研究生啊?”
“嗯!我觉得他讲的那些东西都挺有意思的,而且......他长得好看嘛,谁不想自己的导师赏心悦目啊?”黄晓晓说,“要是我真考上了,就算他让我天天在课题组干活当孙子我也认。”
徐言乐了:“噗......可是你之前还旷了他的课。”
“我那次是真特殊情况,那天我生理期提前来了,痛得我连跟杨小春请假都没力气,而且我觉得李老师人那么好,他不会跟我计较的——话说,你呢?你毕业想干什么?考研,还是考公啊?或者,直接就业?”
“我......”徐言愣了一下,显然话题变得有点太突然,“我,我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