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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chapter62 他们都睡着 ...

  •   徐言最后扫了辆共享去李见松住的小区。
      哪一栋,哪层楼,他早就轻车熟路。
      输入密码,开门,他下意识叫了一声,但是没人回应,屋里漆黑的。
      他看一眼手机,快九点了。
      怎么还没回来?
      徐言给李见松发了消息,然后就窝在沙发上玩手机,他和张成双排打了几把游戏,一开始手感不错,库库上分,但打到第六把的时候就输了。
      张成:“不玩了不玩了,连胜之后必定连跪,我去打匹配输几把。”
      “我不打了,”徐言说,“眼睛酸。”
      然后他就退了游戏。
      刷了一下朋友圈,刷到陆顺发的食堂照片,配文是“这周的辣椒炒肉又涨价了”。
      他点了个赞,退出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睡得很舒服,李见松家的沙发很好睡,也许是因为降温了,沙发上的抱枕枕套和沙发布都清洗过,带着一点残留的洗衣液味,沙发上还多了一床软乎乎的毛毯,有李见松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
      徐言猜也许李见松在这里休息过,也许是午睡,也许是单纯坐在这里披着毯子处理工作,但总之,这张沙发就是特别好睡,比他宿舍那硬邦邦的单人床好睡多了,就像躺在云朵里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连腿上的酸痛也减轻了不少。
      他想,李见松的家里有魔法。
      一种能让人安心的魔法。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吵醒熟睡的人。
      李见松操控轮椅进门,刚放下手里的东西,目光就落在了沙发上的身影上。
      徐言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舒着,褪去了平日里的鲜活跳脱,多了几分软意,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
      可能是睡着时不安分,盖在身上的毛毯被蹭得乱糟糟的,大半都滑到了腰际,露出的小臂泛着淡淡的白,透着几分凉意。
      李见松微微皱了皱眉。
      徐言的外套搭在沙发的一角,里面只穿着短袖。
      都什么天气了,竟然还穿短袖睡觉,毯子也不盖好,阳台的门又没关,着凉了怎么办。
      李见松放轻动作,转动轮椅缓缓靠近,伸手把乱糟糟的毯子整理好,把徐言整个人都包裹住。
      然后他指尖下意识地顿了顿,随即轻轻拂开徐言额前的碎发,不小心碰到了额头,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的动作又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这场安稳的睡眠。
      李见松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徐言的睡颜上,看他白皙的脸颊,看他偶尔轻轻动一下的睫毛,看他被毛毯裹住的、微微蜷起的身子,不知道看了多久,心底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这小家伙睡着的时候比平时好看多了。
      可能是李见松的目光太过专注,又或是毛毯摩擦的触感太过清晰,徐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眼神惺忪,视线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唔......老师?”
      李见松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收回,语气放得极柔:“吵醒你了?”
      徐言摇了摇头,慢慢坐起身,刚一动,腿上传来的酸痛感就瞬间袭来,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垮着一张脸,语气里的委屈更甚,拉着李见松的手腕轻轻晃了晃:“没有,就是......校庆站了一天,腿好酸啊,又酸又麻,动都不想动。”
      他在撒娇——起码李见松是这么认为的。
      李见松看了看他皱成一团的脸,又看了看他微微僵硬的腿,眼底掠过一丝心疼:“腿伸过来。”
      “啊,啊?”
      “不是疼么,”李见松说,“给你揉揉。”
      徐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李见松的轮椅,有些犹豫:“不用不用,我,我忍忍就过去了。”
      他知道李见松的腿不方便,怎么好意思让老师帮忙揉腿。
      李见松却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不用揉,那你为什么撒娇?”
      徐言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烧到耳尖,烧到额角,烧到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想说“我没有撒娇”,但他刚才那个语气、那个尾音、那个拉着李见松手腕轻轻晃的动作,确实就是在撒娇。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他第一次说“老师你真好”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他不知道,早到他控制不住,早到他已经在某个人面前卸下了所有“我可以”的伪装,变成了一个会说“我好累”“我好疼”“我好想你”的人。
      李见松笑了一下:“还是说,你打算就这么忍着?”
      徐言拗不过他,只好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轻轻将腿放在李见松的腿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
      他从来没有把腿放在别人身上过,他有点拘谨。
      李见松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落在他酸痛的小腿上,力道轻柔地揉捏起来,慢慢缓解着他的不适。从脚踝往上,一寸一寸地,像在抚摸一幅需要耐心等待干透的油画。
      李见松的拇指在徐言的小腿肚上画着圈,每一次按压都刚好落在那块最酸胀的肌肉上,不重不轻,刚好够把那股酸痛揉散,又不至于让徐言觉得疼。
      徐言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下来:“老师,你揉得好舒服......”
      李见松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指尖的力道又轻柔了几分,声音低沉而温柔:“那就再揉会儿,揉到不酸为止。”
      徐言又问:“老师,我压得你疼吗?”
      然后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我感觉不到。”
      李见松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被记住的事。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徐言脸上,而是落在自己膝盖上——徐言的小腿搭在那里。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不是因为不忍心看,是因为他知道那里的早就不会有任何感觉了。
      他只是在看一个痕迹,看一个曾经会疼、现在不会了的地方。
      像看一幅很久以前画的画,技法是自己的,笔触是自己的,但画里的光已经不是记忆里的颜色了。
      徐言看着他的侧脸,客厅顶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
      徐言忽然想起来——李见松的腿,是没有知觉的。不是“感觉不到疼”,是什么都感觉不到。温度、触感、压力,什么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小腿压在上面,李见松不会觉得重,不会觉得疼,甚至不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那条腿对李见松来说是静默的,像一台断了信号的电视,屏幕还亮着,但什么画面都没有。
      徐言小声说:“老师,对不起。”
      李见松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道歉?”
      “我不知道,”徐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小腿搭在李见松的腿上,看着他那双还在帮自己揉捏的手,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我问了一个错误的傻问题。”
      “你问的是‘我压得你疼吗’,”李见松说,“这个问题没有问错。答案是,我感觉不到。”
      “可是——”徐言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你连自己疼不疼都不知道,你还在帮我揉。”
      李见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李见松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的手知道。我的手知道你在疼,所以它在揉。这就够了。”
      徐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把腿往李见松的方向又挪了一点,把自己整个人也往李见松的方向挪了一点。
      李见松的手还在揉,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窝,不急不慢。
      徐言:“老师。”
      “嗯?”
      “你的腿感觉不到我。但你的手可以,你整个人都可以,”徐言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这句话,他把手搭在李见松的手背上,让他停下来,“不用揉了,已经不酸了。”
      李见松看着他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徐言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十指相扣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徐言又叫了一声:“老师。”
      “嗯。”
      “以后我不问你疼不疼了。我问你——手累不累。”
      李见松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手不累。”
      “那你再揉一会儿。”
      “好。”
      后来徐言被揉得昏昏欲睡,李见松手酸了,轻轻拍了一下徐言的小腿,徐言回过神,李见松让他去洗澡,然后睡觉。
      徐言:“我没拿衣服。”
      “我有。”
      .
      徐言还是在客厅连着的那个卫生间洗漱,李见松去房间那个小一点的卫生间。
      大概成了心照不宣的事情,客厅带的卫生间没有安全任何防护措施,就是很正常的卫生间,做了干湿分离,很宽,很大,灯也亮,还有浴霸。
      那里还是留着徐言的牙刷和毛巾。
      房间里的就不一样,上次徐言闯进去的时候看到了,卫生间不算很大,马桶旁边有扶手,门后面也有扶手,总之有很多扶手,每一个扶手都在宣告主人的不便。
      也难怪那天李见松看到徐言闯进来之后会那么崩溃。
      这跟把所有秘密摊开放在太阳下暴晒没有区别。
      徐言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李见松已经躺在床上了。他靠着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颧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被子拉到胸口,整整齐齐的。
      听到动静的李见松抬起头,看了徐言一眼。
      徐言率先开口:“老师。”
      “怎么了?”
      “我今晚能不能睡这边?”他看着李见松。
      他说的“这边”不是“床的这边”,是“你这边”。
      李见松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目光在徐言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落在手里的书页上。
      他翻了一页,把那一页看完,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你刚才在沙发上不是睡得很香吗?我在你面前呆了十多分钟你才醒。”
      李见松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不是嘲笑,是觉得可爱。
      徐言的脸红了,他确实睡得很香。
      “那不一样。”徐言的声音小了下去。
      “哪里不一样?”
      “那是沙发,”徐言低着头,“沙发是沙发,床是床。沙发是你让我睡的,床是我想睡的地方。”
      李见松看着徐言的耳尖——红红的,从脖子根一路烧上来。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伸出手,把徐言那边床头的被子掀开了一个角,动作很轻,像在掀开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徐言上前两步,抓着李见松的手晃了晃:“李见松。”
      他叫的是名字,不是老师。
      李见松看着他晃自己的手,那只被攥着的手没有抽回来,也没有回应,就那么由着他晃。
      晃到第三下的时候,李见松开口了:“上来。”
      徐言眼睛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像被人拧亮了的灯。
      他把拖鞋踢掉,掀开被子就钻了进去。
      被子是新换的,他躺下去的时候床垫微微陷了一下。
      李见松:“非得跟我挤这么小的床。”
      徐言往李见松那边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挪到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小啊,我抱着你睡就不小了。”
      李见松偏过头看着他,目光在徐言的脸上停了两秒。
      他没有说“谁要你抱”,没有说“你睡觉老实点”,没有说任何一句会让徐言把手收回去的话。
      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天花板上。
      “随你。”他说。
      “老师最好了。”徐言凑上来,挨着他,一张被子盖了两个人。
      还好被子够大。
      李见松:“热吗?”
      徐言:“还好。”
      “要是觉得被子热,你就去把沙发上的毯子拿过来盖,”李见松说,“不要勉强自己。”
      徐言嗯一声,但没动。
      他知道李见松大概是什么情况。
      脊髓受伤,体温调节失灵,神经通路被切断,只会让李见松受伤位置以下的身体供血变差,血液循环变慢,正常人秋冬的时候血管会自己收缩保暖,热了就扩张散热,但李见松做不到。
      下肢、腰腹供血不足,冷风一吹,他自己又感觉不到究竟是冷还是热,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着凉,但身体会告诉他——气温骤降,即使感觉不到,但夜间那些本该沉默的死寂的部分会莫名其妙地刺痛,而那种痛是无法确定具体位置的,无法缓解,只能硬抗。
      因为那不是他的肢体在痛,是幻痛,在医学上也叫神经痛。
      是那条已经断了的路,还在试图传信号。
      徐言是从背后抱住李见松的,就像考拉抱着一棵树。
      他又凑近了一点,几乎是贴着李见松的耳朵,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老师,我不热,我喜欢挨着你睡。”
      他的气息落在李见松的耳廓上,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羽毛,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那个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触碰过的地方。
      李见松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抬手挡了一下耳朵,动作很轻,像是在赶一只夏天傍晚绕着灯飞的小飞虫。
      “痒......”李见松没忍住笑意,“你不要在我耳朵边吹气......”
      徐言:“老师,你的耳朵红了。”
      “没有。”
      “有。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李见松关掉床头的台灯,卧室瞬间陷入一片黑暗,“睡觉吧。”
      徐言小声说:“我现在突然有点睡不着了。”
      李见松:“闭上眼睛,慢慢就睡着了。”
      徐言叫老师的语气有一万种,现在又换了一种,软软的:“老师。”
      李见松:“嘘。”
      “李见松,”徐言声音更小了,“你给我讲睡前故事好不好。”
      “你是三岁小孩吗,”李见松有些无奈,“早知道就不叫你洗澡了,就该让你在沙发上睡死过去。”
      徐言手指在被子里,在李见松的手臂上轻轻画圈:“你还没给我讲过故事呢。”
      李见松想,徐言被宠得有一点得寸进尺。
      但他还是妥协了:“那......你想听什么?”
      “都可以。”
      ——“梵高出生在荷兰的一个小镇上,家境殷实,但他的家人似乎并不待见他。因为,他的生日,是他哥哥的忌日,所以梵高的家人一直认为梵高的出现是糟糕的,是不应该的。就这样,梵高的前半生都活在家人对他的嫌弃里......不过,他有一个很好的弟弟,还在法国的阿尔勒遇上了一个名叫高更的画家,他们惺惺相惜,性格和艺术理念却迥然不同......”
      ——“梵高和高更一起生活,但某一天,他们爆发了一场相当激烈的争吵,争吵过后,梵高拿着剃刀追赶高更,高更很害怕,所以他一直跑,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梵高的刀口对着的不是他,而是梵高自己......”
      ——“于是梵高用剃刀割掉了自己的左耳,并把它送到一个女人手中代为保管,从那之后,高更离开了阿尔勒,他和梵高的关系也彻底告一段落。至于梵高......他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出院后,他住在精神病医生加歇的房子里,在这里,他爱上了加歇医生的女儿。但对于加歇来说,这段爱情并不值得歌颂。”
      ——“梵高被迫和那个女孩儿分开,从此天各一方。但那个女孩儿却深爱着梵高,她一辈子都没有嫁人,传闻说,她一直在等梵高。”
      李见松快把自己给哄睡着了。
      徐言的呼吸声也渐渐变浅,变得有规律。
      他们都睡着了。
      在梵高的故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chapter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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