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次落日》八月灯火

63、chapter63 你坏...

　　天光微亮时，徐言先醒了。
　　窗外的晨雾透过薄纱窗帘渗进来，揉成一片朦胧温柔的浅白，轻轻铺满整张床铺，驱散了深夜的暗沉。
　　他醒来的第一瞬间下意识往怀里收紧了手臂，牢牢抱住身前的人。
　　熟悉的、让人心安的沐浴露清香扑面而来，混着干净清冷的淡淡药香，是独属于李见松的味道。
　　昨夜所有的画面尽数回笼心底——酸胀的小腿、温柔揉捏的指尖、漆黑里温柔的低语、梵高破碎的故事。
　　徐言的脸颊贴着李见松温热的后背，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没动，就这么静静抱着，贪恋着这份难得的安稳与亲近。
　　直到李见松也睁开眼。
　　虽然对方没有说话，但徐言很清楚李见松醒了，因为一个人睡着和醒来的呼吸声是不一样的。
　　李见松没有回头，似乎也打算就这么静静躺着，享受这份晨起的静谧。
　　或者说，李见松是在花几分钟沉默。
　　大约是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抱着睡，事实却是他和徐言依偎着睡了一夜，醒来的时候下意识以为自己还是一个人睡的，但身后的体温在提醒他，有个人在黏着你。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挪开，去维持那个“一个人睡”的边界。但理智告诉他没必要——或者说，这种时候刻意挪开，反而显得太刻意了。于是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一动不动。
　　身后的人呼吸很轻很匀，显然还在睡。那温度却密密实实地贴着，怎么都忽略不掉。
　　该怎么去形容这种感觉......
　　不是那种“被爱着”的柔软触动，那种东西李见松从前也体验过，后来就没了。
　　叶名川以前也喜欢这样黏着他睡，从背后搂过来，把头埋在他肩窝里，像只大型犬一样赖着不肯起。
　　再后来，热恋期的黏糊劲儿过了，那些拥抱就慢慢变了味。
　　某些夜晚，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道若即若离的缝隙。叶名川不再主动碰他了，而他——他甚至不敢主动靠过去。因为靠过去之后，叶名川脸上那种不动声色的、极其细微的向后偏头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楚地告诉他：别过来，你麻烦。
　　虽然叶名川什么都没有说，还是一直维持着之前的人设。
　　但这种细微的变化其实是很容易察觉到的，一个人爱或不爱，永远都在行动上展现得淋漓尽致，爱你的人会不顾一切拥抱你，不爱的人只会觉得你连呼吸都是错的。叶名川会在李见松被神经痛折磨得发抖出汗的时候说“你能不能别抖了，大半夜的还睡不睡了”。会在李见松和平时一样习惯性把剥好的鸡蛋送到他嘴边的时候，往后缩了缩脖子，说“你自己吃吧”。
　　热恋期过后叶名川流露出来的每一个眼神李见松都记得。
　　那种不经意间暴露出的厌恶是任何东西都无法粉饰的，就像李见松瘫痪的双腿，就算盖了毯子，别人还是一眼就能看明白，这个人的腿走不了路，而叶名川的眼神也像那双死寂的沉默的腿，向世界宣告着他厌恶李见松的事实。
　　李见松不想回忆那个画面。
　　可下一秒，身后的人就黏黏地蹭了蹭他的后背，像只睡醒撒娇的小兽，软糯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轻响起：“老师，早。”
　　李见松这才缓缓偏过头，晨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疏离的轮廓，褪去了那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温柔得不像话。
　　“嗯，”徐言乖乖应声，手臂依旧牢牢环着他的腰，不肯松开，“睡得好饱。”
　　何止是饱。
　　在学校宿舍硬邦邦的床铺上，徐言从来都是浅眠易醒，稍有动静就会睁眼，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可在李见松身边，他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睡得沉、睡得安稳，连梦都是温柔的。
　　“我昨晚做了个梦。”
　　徐言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他整个人侧躺着，额头抵着李见松的肩窝，一条胳膊搭在他腰上，像只赖床的猫。
　　李见松没动。或者说，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动。身后那片温热的胸膛贴着，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他后颈上，均匀而绵长。他醒了有一阵了，但一直没睁眼，就那么安静地待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任由自己被那片温度托着。
　　“梦见什么了？”他问。声音很轻，怕划破这个清晨的寂静。
　　徐言在他肩窝里蹭了蹭，然后含混地说：“梦见你读书时候的样子。”
　　李见松睁开眼。
　　读书时候。
　　这四个字落下来，没什么重量。
　　他从来不觉得那段日子是禁区，也从不会在别人提起时感到刺痛。
　　但大多数人不会提——他们会绕着走，会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关于“以前”的话题，好像提一句就是在提醒他现在不一样了，好像他出了车祸就需要被保护起来，不被自己的过去伤害。
　　其实李见松并不太介意别人提，毕竟那段时间确实存在过，人不可能因为后来坐上了轮椅就把之前的自己抹掉。可百分之九十的人在他面前，眼神里都会带着审视和惋惜，像是在看一朵被风雨打折的花，嘴上说着“还是很美”，心里想的却是“可惜了”。
　　徐言也会好奇，但那不是带着审视的好奇。
　　那是一种，一个人路过一朵开得异常鲜艳的花，好奇，停下来，远远观察。
　　不过李见松自己都快忘记读书的时候是什么样了。
　　似乎并没有什么能让他回味的事，读书就是读书。
　　但经徐言这么一提，他好像也对过去产生了一点点好奇。
　　于是他顺着徐言的话往下，不忘逗一逗徐言。
　　“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李见松把姿势换成平躺，声音淡淡的，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你白天想我什么了？”
　　徐言顺势坐了起来，垂眸看着李见松：“谁说我想你了......我就是梦见了而已。梦见......你在拍毕业照，笑得可好看了。”
　　李见松思索道：“我读书的时候确实挺好看的。”
　　徐言脱口而出：“腿也是好的。”
　　说完就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徐言的嘴还微张着，像是没来得及闭上。那句话就那么直愣愣地摔在了地上，收不回来了。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想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是说你的腿现在不好。不是那个意思。
　　他就是嘴比脑子快，想到什么说什么，因为李见松几乎没有在他面前表现过对“腿”这个字的敏感，他就真的忘了，忘了这回事——
　　徐言刚要道歉，李见松抬手捏了捏他的脸：“是啊，你看到的那些巨幅画作，几乎都是读书的时候画的。”
　　徐言愣住了。
　　李见松没让他说出“对不起”三个字。
　　徐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了一句：“老师，我刚才的话不是有心的，你别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真的？”
　　“嗯，”李见松说，“相反，我很意外你会在我面前毫无顾忌地提这个，这恰好说明，我们之间的相处是正常的、健康的、平等的，你敢畅所欲言，代表你不怕伤到我，也代表你知道我不会被这种事伤到。最重要的是，只有你觉得在我身边是安全的，你才敢肆无忌惮，所以......我很开心。”
　　徐言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那张脸上的表情确实没什么变化，才慢慢松了口气。
　　然后徐言又斗胆开口：“老师，既然你不生气，那我现在能提一个请求吗？”
　　“什么？”
　　“睡个回笼觉，你抱着我睡，”徐言趴下去，往李见松怀里钻，“春困秋乏，今天适合偷懒，顺便......去梦里问问你，你以后会不会喜欢一个叫徐言的人。”
　　李见松低低笑了一声：“睡回笼觉可以，但是不能太久。”
　　“啊。”徐言趴在李见松身上，有点抗议。
　　被子裹着两个人。
　　“起码早餐还是要吃的，”李见松从徐言的发顶往下顺毛揉着，然后隔着睡衣一下下轻抚对方的后背，“再睡半小时吧，实在困的话，吃完早餐接着睡也不要紧，但如果你不吃早餐，也许一天两天觉得没什么，可要是时间长了，一点点累积下来，对身体不好，会把胃弄坏的。”
　　徐言：“好吧。”
　　晨雾慢慢散去，天光愈发清亮，透过窗帘缝隙，在床沿洒下细碎的光斑。
　　徐言在李见松怀里安静了好几秒，认真问道：“老师，你昨晚讲的故事，是真的吗？那个喜欢梵高的女孩，真的一辈子没嫁人？”
　　这件事他睡前迷迷糊糊没深究，睡醒了却牢牢记在心里，莫名耿耿于怀。
　　太遗憾了。
　　热烈纯粹的爱意，隐忍长久的等待，最终只剩一场空留的遗憾，让人心里闷闷的。
　　李见松：“不是睡回笼觉么，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就是想到了，你告诉我为什么，等我心里的石头落地，就睡着了。”
　　李见松沉默片刻，语气轻柔平缓：“梵高和那个女孩的感情......大半是真的。世人记住了梵高的画，记住了他的偏执与热烈，却很少有人记得，曾有一个女孩，为他守了一辈子的赤诚与偏爱。”
　　“好可惜，”徐言小声叹气，眼底带着淡淡的怅然，“明明那么喜欢。”
　　喜欢到愿意穷尽一生等待，喜欢到甘愿辜负自己，这份心意太重、太真，却终究没能圆满。
　　李见松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藏着通透的温柔：“世界上有很多极致的喜欢，本来就未必有圆满的结局。热烈的人大多孤独，赤诚的爱意常常不被世俗接纳。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句话像在说梵高，又像在说别的什么，隐晦又温柔。
　　徐言闻言，心头轻轻一颤。
　　他忽然更紧地抱了抱李见松：“那我宁可不要这份所谓的正常。”
　　李见松微微一顿。
　　徐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与赤诚：“别人的喜欢可以遗憾，但我的不行——我喜欢你，就要有结局，如果没有结局的话，我为什么要开始呢。”
　　卧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浅浅的风声。
　　李见松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狠狠填满，酸胀又滚烫，密密麻麻的暖意席卷四肢百骸。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人情冷暖，看过爱恨别离，看淡了情爱圆满，也从不奢望自己能拥有炙热的偏爱。身体的残缺早已让他自觉不配拥有任何热烈的美好。
　　可徐言直白、坦荡、毫无保留的告白，撞得他心房震颤，溃不成军。
　　只是最简单的一句期许，却胜过世间所有情话。
　　良久，李见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沙哑：“徐言。”
　　“嗯。”徐言立刻应声，乖乖回应。
　　“人的一生很长，动辄好几十年，”李见松缓缓道，“不用非要什么结局，顺其自然就好。”
　　他怕徐言一腔孤勇，最后被现实辜负；怕徐言炙热的偏爱，抵不过世俗流言；怕他纯粹的执念，最终落得满身遗憾。
　　可徐言偏偏不依，固执地摇头，哪怕李见松看不见，也认认真真地表态：“不行。我顺其自然的话，就会习惯性懂事、习惯性退让、习惯性假装无所谓。但我对你，不想这样。”
　　他往前凑了凑，两人距离近得无可再近，呼吸交织，温柔缱绻。
　　李见松：“徐言......”
　　徐言说：“梵高没人疼，但是你有。”
　　这句话轻轻落下，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李见松心上。
　　李见松眼底瞬间泛起温热的潮意，喉结反复滚动，一时失语。
　　多少年了。
　　所有人都看到他的体面、他的学识、他的从容，看到他站在讲台之上、温润儒雅的模样。
　　没人看见他深夜的煎熬，没人在意他半身死寂的痛苦，没人懂得他骨子里的孤独与荒芜。
　　所有人都默认他成熟、冷静、无所不能、无需被心疼。
　　就连很久之前叶名川还没露出马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或许人间大多数喜欢都难逃遗憾。
　　但此时此刻，李见松愿意信徐言一次，或者说，再重新相信一次这个世界上还会有纯粹的不掺杂任何东西的喜欢——即使在这段关系里他才是那个上位者，他才是那个理应被贴上“卑劣”标签的人。
　　他才是那个理应在道德上被审视的人。
　　他有阅历，有距离感，有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清冷的分寸。
　　他比徐言大，比徐言复杂，比徐言更懂得怎么保护自己。
　　如果有一天这段关系出了问题，所有人都会说是他的错：你是那个年长的，你是那个有经验的，你怎么能让一个比你小的人受伤？
　　但此刻，他不想管那些了。
　　鬼使神差的，李见松抬起手，扣住了徐言的后脑勺，吻上徐言主动凑过来的唇。
　　徐言明显很生疏，却不断地在回应，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亲得很笨，但很认真。
　　“老师，你为什么要闭眼睛——”
　　“这种时候就不用叫老师了......”
　　“李见松，你的睫毛好长，好好看，像画出来的一样。”
　　......
　　后来徐言窝在李见松怀里睡着了，天气凉，但这里暖呼呼的。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还搭在李见松的腰侧，攥着的衣角始终没有松开，像是在梦里也怕他走掉。
　　窗外起了风，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远处隐隐约约有车声，很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李见松没有睡。他低头看着怀里这颗乱糟糟的脑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下巴抵在徐言的发顶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想很远的事。
　　没有想以后，没有想那些还没有答案的问题，没有想自己到底值不值得被这样喜欢。
　　像一艘在海上漂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只是他在今天之前一直以为他和徐言会保持着这种单纯谈恋爱不干别的事的关系，持续到徐言大学毕业。
　　他也一直以为他这种程度的瘫痪，在某些方面无法做到和正常恋人一样，所以谈恋爱只能柏拉图。
　　但事实却是徐言心思乱了，他的心思也乱了。
　　虽然他只能柏拉图，但他的手可以不遵守柏拉图的精神法则，去探险，去搜寻，去用其他的方式爱徐言。
　　然后他干脆不想了。
　　就这样相拥，睡个回笼觉吧，反正还早。
　　徐言的声音闷闷的，很小声，似乎是梦到了什么，身体抖了一下，有点委屈，有点黏糊：“李见松，你坏......”
　　“嗯，我坏，”李见松温柔地抚摸他的背，“睡吧，睡醒了我叫你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