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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chapter60 如果李见松 ...

  •   姜怀仁仰着脸看着这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人。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依旧没有哭。
      他忍着,忍得很辛苦,嘴角在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想在叶名川面前哭。
      叶名川看着他。
      看着这张还没被这个世界弄脏过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些还没灭掉的光。
      那光他见过,在很多年前的自己眼睛里,那时他追在李见松身后问东问西,那时他也以为自己遇到了全天下最好的老师,那时他的眼睛里也有光。
      “你不懂。”叶名川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是不懂。”姜怀仁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在发抖,“你教我画画的时候,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我以为是你在教我画画,我以为你是真的觉得我有进步。那些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叶名川说过......
      ——“落日的光最难画,因为它是活的。”
      ——“暗部不是黑色,是你没看到颜色。”
      ——“画画的人最重要的不是手,是眼睛。”
      .
      叶名川看着姜怀仁,看着那双红红的、亮亮的、忍着不哭的眼睛,他想说都是真的,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真的”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还会有人信吗?姜怀仁还会信吗?
      他自己把“信”这个东西,从姜怀仁心里连根拔掉了,拔到最后,根断了,他手里攥着一把碎掉的须须,想种回去也种不回去了。
      “老师,你知道吗,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老师,”姜怀仁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给过我温暖的人。”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滴在地上。
      姜怀仁:“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叶名川看着他,看着那副顺着脸颊往下淌的眼泪,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了。
      是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感情。
      他看着姜怀仁,忽然想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站在画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画具的帆布包、表情严肃得像是来谈判的人,那个第一次看到李见松的速写时心跳加速、在心里说“我一定要成为这个人的学生”的人,那个因为李见松说了一句“你色彩感觉不错”就高兴了整整一个学期的人,后来他变成了什么样?他变成了一个会利用自己的学生去报复自己导师的人,变成了一个看到姜怀仁的眼泪、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做点什么,姜怀仁也会变成这样。
      不是现在,是以后。
      会在某一天,发现自己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样子,然后想——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他不知道答案。也许是从叶名川第一次骗他开始。
      “......不会再有了,”叶名川忽然心软,“以后不会了。我答应你。”
      他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不是故意骗你,没有说任何一句解释的话。
      因为他解释不了,他能做的就是承诺。
      姜怀仁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叶名川站在他面前,手垂在身侧,指节攥了又松开,松了又攥紧。他想伸出手摸一下姜怀仁的头,想跟他说“别哭了”,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像以前那样说“这个苹果的暗部再压一压”。
      但他的手伸不出去,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碰这个学生。
      而下一秒,姜怀仁扑在叶名川身上,从呜咽到哭出声音,从哭出声音到嚎啕大哭。
      叶名川浑身僵硬。
      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听见自己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老师,”姜怀仁整个人埋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崩溃了,也许是事情接二连三发生,而他并没有同时处理大量信息的能力,“我奶奶去世了。”
      “什么?”
      “昨天晚上的事,”姜怀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又松开,哭得好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全部流光,“我奶奶一个人把我带大,她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但她知道我喜欢画画,她没有钱,可我上学的钱都是她掏的......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考上一个好大学,可是......”
      姜怀仁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掉落的叶子。
      他抖得太厉害了,声音也跟着抖,抖得字都连不起来:“她昨天下午还在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说给我留了她做的腊肉。我说我下周考完试就回去,让她别舍不得吃。她说好,她等我。”
      叶名川的身体僵在那里,手臂还悬在半空中。
      他听出了这个“她等我”后面的那层意思——她等不到姜怀仁了。
      “晚上我叔打电话来,说我奶奶走了,说是不知道为什么摔了一跤,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姜怀仁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这件事,一遍一遍地说,说到自己相信为止,“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叶名川的手慢慢放下了,搭在姜怀仁的后背上。没有拍,没有抚,只是放在那里,像一根快要沉下去的木头,终于碰到了河底。
      “老师,我奶奶走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对我好的人走了。我没有家了,”姜怀仁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肿着,睫毛上还挂着碎掉的泪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因,我不怪你。你不要推开我,我只有你了。”
      叶名川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他见过很多次的眼睛——在画架前认真盯着画板的时候是亮晶晶的,调出满意的颜色时会弯成两道好看的弧,被他批评的时候会垂下去,睫毛扑闪扑闪的,像蝴蝶翅膀在扇。
      现在那双眼睛是红的,肿的,像被人狠狠揉过,光还亮着,但被一层厚厚的水雾盖住了,雾蒙蒙的,像冬天早晨被雾气遮住的太阳。
      他知道那层雾下面是光,只是暂时看不到了。
      就和很多年前的自己一样,在本应该无忧无虑的年纪,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家人,没有人任何人怜悯,没有任何人过问,连哭都要掂量掂量能不能哭,可不可以哭。
      但现在......
      叶名川的手臂收紧了,他垂眼看着眼前的小孩儿,缓慢而迟疑地,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把人揽进怀里。
      就好像穿越了十几年的光阴去拥抱当年那个无助的自己一样。
      他的手在姜怀仁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这样做。
      “我不是好人。”叶名川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我知道。”姜怀仁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我骗了你。”
      “我知道。”
      叶名川:“那你还和我说那么多?”
      姜怀仁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他看着叶名川看了很久,然后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
      “老师,如果你是我哥就好了,”他的声音很闷,“要是我有哥哥,就不会在听到奶奶去世的消息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名川的手在姜怀仁的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了下去,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姜怀仁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黑色。久到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声控灯还亮着,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经过的人。
      他的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抽噎,从抽噎变成了偶尔的抽气声,最后彻底安静了,只剩下鼻塞时不太通畅的呼吸。
      叶名川按住他的肩把他推开,让他正视自己。
      姜怀仁的脸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眼睛红肿着,睫毛上还挂着碎掉的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齿痕。
      他哭得很狼狈,狼狈到叶名川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头上。
      “你听我说,”叶名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沉甸甸的,带着沙哑,“我不是好人。你奶奶的事,我不知道,我没能帮到你什么。但利用你这件事,是我的错。你恨我也好,不原谅我也好,我都认。”
      姜怀仁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被叶名川按住了。
      “但是你不要说‘我只有你了’这种话,”叶名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姜怀仁从未见过的情绪,“你还有你自己。你画了将近三十张落日,每一张都比上一张好。你把那棵枯树的直角转折画到连我都觉得‘可以了’,那是你自己做到的。跟我没有关系。你不需要我,你也能画好。”
      姜怀仁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不想哭的,他觉得自己今天哭得够多了,眼睛已经疼得快睁不开了,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叶名川说的话,是他这辈子听过最残忍的话,这句话比“你走吧”狠一万倍,因为你走吧是推开,你不需要我是——你本来就不该需要我。
      “老师......”姜怀仁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要赶我走吗。”
      叶名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姜怀仁的肩膀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是,”叶名川说,“不是赶你走。是让你知道,你不用靠任何人也能画好。”
      姜怀仁低下头,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脸,把那层刚涌上来的眼泪擦掉,擦得很用力,眼眶更红了。
      他欲言又止:“老师,其实我——”
      叶名川把外套脱下来围在姜怀仁身上:“好了,回宿舍吧,不早了,你明天还有课。”
      “我......”
      “回去吧。”叶名川说。
      .
      姜怀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他回去的时候心里很复杂,一步三回头地看叶名川,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的,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差一点就脱口而出那句“其实我喜欢你”,但是被叶名川打断了。
      他不知道叶名川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
      他希望叶名川看出来,又希望叶名川看不出来。
      也许是因为他没有遇见过比叶名川更温暖的人,至少他活了十七年,在他这十七年的人生里除了奶奶,只有叶名川关心过自己,也许叶名川只是作为集训老师正常履行职责,但那种温暖的感觉是姜怀仁这辈子没有感受过的。
      所以他轻易说服了自己,用很短的时间接受了叶名川利用他的事实。
      叶名川目送姜怀仁离开,当然不知道姜怀仁在想什么。
      要是他知道了,八成会被吓个半死,然后说什么都要立马把姜怀仁塞给其他老师。
      毕竟坐牢和当老师之间,他还是分得清哪个更划算的。他可以对李见松不甘心,可以对贺书君不忠诚,可以对自己不负责,但如果他对姜怀仁越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叶名川看着姜怀仁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以为他是在保护很多年前那个和姜怀仁一样大的自己。
      姜怀仁像少年时的叶名川,一样的有天分、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在黑暗里咬牙往前走。叶名川看到姜怀仁,就像看到当初那个站在画室门口、手里拎着一袋颜料、对未来既期待又害怕的自己。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刚才差一点说出那句话,他不知道姜怀仁的心思,只知道今天姜怀仁哭得很凶,眼睛肿得厉害,明天大概没法正常画画,也知道姜怀仁没有家人了,也许对于姜怀仁来说,老师和同学,是姜怀仁和这个世界唯一能产生链接的东西。
      叶名川想,自己虽然不是什么好鸟,但至少可以做一件不那么坏的事。
      比如,把他会的一切关于画画的东西都教给姜怀仁,帮姜怀仁考一个好大学。
      起码,在教书育人这方面,他不想让李见松失望,他是李见松的亲传,是李见松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他不想让李见松觉得自己教出一个人渣。
      .
      叶名川关掉了画室的灯,在深秋的晚风里离开画室,锁门。
      走出机构的集训基地时,贺书君的车停在门口,朝叶名川按了一下喇叭。
      叶名川收起思绪,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今天怎么这么晚?”贺书君问。
      叶名川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嗯,跟一个学生聊了一下。”
      贺书君打趣:“你还兼职心理辅导啊。”
      叶名川靠在座椅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车窗外那条他每天都会经过的路——白天走过,晚上走过,晴天走过,雨天也走过,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说出路边每一家店的名字。但他今天好像什么都看不清,不是因为路灯太暗,是因为他脑子里还在转别的事。
      贺书君开了音响,放了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声音不大,刚好盖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噪音。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心不在焉的。”贺书君问。
      “没事,有点累。”
      贺书君:“那回去早点睡。”
      叶名川看着贺书君的侧脸——路灯的光在这个男人的脸上跳动着,把颧骨和下颌线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
      贺书君长得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好看的,不锋利,不扎眼,像一杯放了太多水的牛奶,淡淡的,没什么攻击性。
      当初叶名川看上贺书君,充其量只是纯粹为了气李见松,或者说,是为了挑衅对方,因为贺书君的气质,跟李见松莫名地相似,但没有李见松那么成熟沉稳,不过,能有李见松一半的相似,也很好,是贺书君的福气。
      李见松更儒雅,贺书君更体贴。
      但如果说哪个更令人想入非非......
      叶名川想,如果李见松的腿是好的,那当然是李见松更胜一筹。
      这些话他当然没有对贺书君说过。
      贺书君对叶名川很好,不说重话,不翻旧账,不在深夜问他“你到底有没有忘记前男友”。
      叶名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有两张脸——李见松那平静的、像没有风的湖面一样的,却温柔成熟的脸;还有贺书君那张乍一看美到极致,细看似乎又与李见松有那么四五份相似的脸。
      叶名川:“书君。”
      “嗯?”
      “......没什么。”
      贺书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把音响的声音调大了一点,换了一首纯音乐,钢琴的,旋律很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房间里慢慢地弹一首很安静的曲子。
      车在高架桥上开着。
      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叶名川不知道那些故事是什么,他只知道,他自己也在这座城市的某一盏灯下面。
      那盏灯是李见松给他点亮的,他打碎了那盏灯,然后去找了另一盏相似的灯。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对贺书君的亏欠,对李见松的不甘。
      它们搅在一起,像调色盘上被刮刀混在一起的颜料,每一种颜色都还在,但再也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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