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次落日》八月灯火

59、chapter59 你什么要这

　　校庆那天，整个校园被装饰得焕然一新。红色的横幅从教学楼顶垂下来，上面写着“百年耕耘，桃李芬芳”；校友签到处排着长队，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花圃带，还有一些毕业了几十年的老校友互相辨认着对方白了的头发和多了的皱纹，说着“你还没怎么变啊”这种大家都知道是假话的话。
　　李见松的轮椅从无障碍通道经过，最后停在礼堂后门不起眼的空地上。
　　他本来不想去，但美术学院的副书记打了好几次电话，说“李教授您是我们学校的杰出教师代表，百年校庆您不来怎么行”。
　　话都说到这份上，最终他还是去了，轮椅停的那个位置不碍事，也不显眼。有人过来打招呼他就点一下头，没人过来他就安静地坐着。
　　校友代表发言的环节，主持人念出的那个名字让李见松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听到很久没有听到的名字时，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的、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反应。
　　叶名川穿了一件裁剪得体的深色西装，手里拿着那份已经提前准备好的发言稿，走到话筒前面，抬起头看着台下。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各位老师，各位学弟学妹，大家好，我叫叶名川，之前也是美术学院的学生，至于哪一届嘛.....不重要。”
　　台下的学弟学妹哄堂大笑。
　　夹杂着几句“学长好帅啊”、“好有个性”、“咱们学院是看脸招生吗”。
　　叶名川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会场，清晰而沉稳：“今天能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回到母校，参加百年校庆，我感到非常荣幸。”
　　他先是畅谈了在校期间的学习时光，说起图书馆的深夜灯火，说起画室里的日夜耕耘，言语间满是对母校的感激，然后便是分享自己保研的心路历程和方式方法。接着，他话锋一转，谈及了自己的引路人，语气明显顿了顿，指尖微微攥紧了话筒，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却在触及李见松的身影时，飞快地移开。
　　“在我求学路上，有很多老师都给予过我帮助，他们教会我专业知识，也教会我如何做人，”他避开了导师二字，措辞变得含糊，“尤其是在油画领域，有位老师曾悉心指导我，让我找到了自己的创作方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这番话看似真诚，却少了几分真切。
　　叶名川没有再多说，很快过渡到自己的工作经历，说起自己如今的成就，语气里多了几分张扬，却始终没有再看向李见松的方向。
　　演讲时间不长，十几分钟便结束了，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他鞠躬致意，转身走下舞台，没有停留。
　　校庆的流程还在继续，李见松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沉闷，便转动轮椅，打算去外面透透气。
　　会场里人来人往，喧闹不已，李见松沿着边缘缓缓前行，避开了往来的人群。
　　外面是成片的银杏树，身后有个声音叫住了李见松。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叶名川。
　　他没有理会，继续往前，叶名川却三两步上来，一把按住他轮椅后的推手，瞬间逼停了轮椅。
　　然后叶名川绕到了他面前。
　　李见松皱了皱眉，却没有驱赶，也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你又来了”的那种疲惫。
　　他只是平静地抬眸，看着叶名川——看着这个他教了三年的学生，这个比他小不了几岁、曾经在画室里跟在他身后问“老师你觉得这张怎么样”的人，这个后来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的人：“叶名川，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里人少，只有零星几个学生路过，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没有丝毫重逢的温情，只剩下剑拔弩张的紧绷。
　　叶名川的目光死死锁着他，语气压得极低，没有半分戾气外露，只有藏在字句里的不甘，像淬了冷意的针，轻轻扎在空气里：“干什么？李见松，你真就这么狠心，连跟我多说一句都不肯？”
　　“我狠心？”李见松重复了这三个字。
　　叶名川站着，居高临下看着轮椅上的李见松。
　　旁边又有几个人路过。有说有笑的，大概是来参加校庆的校友，正在商量待会儿去哪吃饭。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多看一眼。
　　那些说说笑笑的声音越来越远，被风吹散了，四周又安静下来。
　　李见松语气淡淡：“如果你是来参加校庆的，那么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叶名川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李见松，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他把自己当成一个“来参加校庆的优秀毕业生”，而不是一个“曾经在李见松身边待了六年的人”。他忽然想笑，觉得荒诞。
　　“所以呢？”叶名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戾气，“我的任务完成了，你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风灌过来，把叶名川的头发吹乱了几缕。
　　李见松操控轮椅往前一点：“你让开，我要走了。”
　　“不许走！”叶名川挡在他身前。
　　李见松有点无语。
　　这个人，性格从来就没有改过，永远以自我为中心，永远不知道考虑别人的感受，永远只知道索取，永远不懂是非对错。
　　叶名川：“你谈了新的人，我知道。我也有了新的人。这些都不重要。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要你回头，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有没有后悔过？”
　　李见松平静地看着他：“一个合格的前任，应该像死了一样。而不是在你和我都有了新的另一半之后，还恋恋不忘地以各种形式打扰对方，这不叫叙旧，这是精神出轨。”
　　“李见松！”叶名川咬牙，“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说教的语气跟我说话。”
　　“习惯了。”
　　叶名川深吸一口气：“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回答了就能放我走？”
　　“嗯。”
　　李见松：“那我回答你，我和你分手是必然的结局，就算再给我一千次回头的机会，我也不会后悔。相反，我很庆幸我及时止损，还不算被伤得太深——满意了？”
　　“你！”
　　“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李见松并没有急着走，只是似闲聊般随口说起，“网上那篇质疑徐言抄袭的帖子，是你发的吧。”
　　叶名川：“你知道了？”
　　随即他嗤笑一声。
　　李见松：“看到那张画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呵。”
　　“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看出来的么，”李见松说，“你的画风，你教联考学生的那套方法，你看一张画的方式，都带着我的影子。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我用不着了。但你用我的东西去做那种事——叶名川，你不应该。”
　　叶名川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垂眸看着李见松的脸，看着对方沉稳平静的眉眼和长长的睫毛，看着那些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在帖子里直接说‘这是叶名川干的’，不是省事多了？”
　　“没有证据，”李见松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知道帖子是你的手笔，但那幅画太生涩，笔触不够成熟，要么是你这些年技法退步，要么，那是你机构里学生的作品。而且......你很聪明，账号是匿名的，帖子里的对比图做了处理，我证明不了帖子背后的人是谁。证明不了的东西，没必要争辩。”
　　叶名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看着李见松，看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那你还在学术论坛上说徐言没有抄袭？你拿不出证据，就用自己去赌？”
　　“不是赌，”李见松看着他，“是事实。”
　　叶名川深吸了一口气，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还是这样。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
　　李见松：“在这件事上，我确实是对的。但是叶名川，就算你再恨我，也不该拿一个无辜的学生的前途开玩笑。”
　　“他无辜？”叶名川冷笑一声，“一个刚认识没几天就上赶着爬自己老师床的人，你说他无辜？还是说，他不无辜，是你勾引他让他成为你男朋友的？”
　　“......不可理喻。”
　　叶名川弯下腰，双手撑在李见松的轮椅扶手上，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李见松，你让我看着你对另一个人做你曾经对我做过的事，我还要笑着祝福你？”
　　“所以你就在网上发帖引导公众质疑他抄袭，”李见松接过他的话，语气依然平静，“你让他被网暴，被骂抄袭狗，甚至差点被取消金奖——就因为我跟你分手了？你要报复我？”
　　叶名川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李见松：“你恨我，你可以冲我来。但你不应该冲一个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的、只有二十岁的孩子去。”
　　“你装什么清高。”
　　“我确实不是好人，碰上你算是小巫见大巫，”李见松的语气终于变了，难掩厌恶，“不过叶名川，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还看不懂你，你一边报复我，一边和你的新男朋友卿卿我我，你到底是因为我和你分手所以想让我身败名裂，还是......”
　　叶名川咬牙。
　　李见松：“还是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叶名川：“李见松，你永远都是这样。你觉得全世界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有你最清醒，最理智，最不会犯错。你推开我的时候想好了，你换新人的时候想好了，你坐在轮椅上替你的学生挡枪的时候也想好了。你什么都想好了，那你有没有想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叶名川：“你有没有想过，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因为你？”
　　李见松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你变成什么样，是你自己的选择，跟我没有关系。”
　　“你说得对，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叶名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但我清楚一件事——我不想让你好过。”
　　“我知道了，”李见松说，“随便你。说到底分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你怎么报复我，我不管，可你要是再敢把其他人牵扯进来......”
　　“我不会对他动手，”叶名川终于开口了，声音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说话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李见松，目光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不甘和恨意，“但你看着吧，李见松。你这样护着他，早晚会出事。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辈子。你好自为之。”
　　然后叶名川走了。
　　李见松一个人坐在轮椅上，风吹过来，他抬手把被吹乱的头发拢了一下，手指碰到额头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手，操控轮椅离开，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不急不躁，和来时一样。
　　.
　　姜怀仁是在课间看到那条帖子的。
　　艺考机构的教室里坐满了人，画架挤在一起，转身都会碰到别人的画板。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叶名川把今天要完成的任务发在班群了，姜怀仁刚拿起手机，就弹出来一条推送，是关于全国美展金奖涉嫌抄袭一事的处理结果，他点进去，没想到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
　　那张被拿来和金奖作品做对比的画是他画的。
　　他在看帖子里的那张对比图——左边是徐言的金奖作品《暮色将晚》，右边是一个匿名账号三个月前发布的落日练习稿。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红笔圈出了几处相似的地方：枯树的姿态、边缘线的处理、罩染的层次。
　　他知道那是自己的画——那棵枯树的直角转折，他画了一个星期才找到感觉；那层落日的橙红，他罩染了五遍才得到叶名川那句“可以了”。每一笔都是他画的，他不可能认错。
　　但他从来没有把那些画发到网上过。
　　他本来打算画完最后一版就做个合集发在小红书上，配文都想好了，但他还没来得及整理，而是先选了一张最好的交给老师。
　　叶名川说——“画得不错，介意我拍一下吗，给其他同学做个典范”。
　　集训太忙，忙着忙着，姜怀仁就忘记了自己要在小红书做合集的事。
　　最后那张图竟然出现在了那个匿名账号里。
　　几个月前，全国美展还没开始评审，徐言的《暮色将晚》还没送展，那张图就已经被发到了网上。
　　除了叶名川，没有第二个人能拿到那张画的照片。
　　姜怀仁放下手机，在画架前坐了很久。
　　他把那条帖子的链接复制下来，存进了备忘录。不是要发给谁看，是怕自己过几天就忘了。
　　他怕自己会替叶名川找借口——“也许老师不是故意的”“也许老师只是随手一发”“也许我误会了”。
　　他不想让自己有找借口的机会，所以他把那条链接存在了手机里，放在一个他每次打开备忘录都会看到的位置。
　　放学后他没有走。教室里的人陆续收拾画具离开了，最后只剩他一个人，还有画架上那张画了一半的静物。
　　走廊里传来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很稳，不急不躁。
　　“怎么还没走？”叶名川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老师，”姜怀仁站起身，转过去，“那张落日，你拍完之后，发给了谁？”
　　叶名川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脚步声。
　　叶名川走到了他的身边，影子落在画架上，遮住了苹果的亮部。
　　“你问这个干什么？”
　　“网上有一条帖子，用那张图指控别人抄袭，”姜怀仁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外，亮着那个页面，“那张图只有你有。我从没发过，别人也拍不到。”
　　叶名川看着那条帖子，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姜怀仁的侧脸，那张年轻的、干净的、还没被这个世界弄脏过的脸。
　　姜怀仁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像在用力忍住什么。
　　“是你发的吗？”姜怀仁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叶名川看着他，看了几秒。
　　“......是。”
　　姜怀仁闭上眼睛，又睁开了。
　　没有眼泪，没有质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你让我画落日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
　　“没有，”叶名川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只是觉得你画得好，想让你多练练。”
　　“但那是你让我画的，”姜怀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空旷的教室里显得很响，“那些落日，是你让我画的。你说落日的光最难画，最考验色彩能力，画好了能进全国美展。你让我画了一个月，每天都是同一个主题。你说我的进步很大，你说我是你带过最好的学生——”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姜怀仁：“然后你把那张图发到了网上，等到徐言的画得了金奖，再拿出来说，你看，他的画跟这张图很像。”
　　叶名川没有接话。
　　姜怀仁：“老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