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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chapter52 护犊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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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的第三天,李见松出席了一场国内美术教育研讨会。
这是学院指派的任务,每年都有。
参加学术会议,既是专业交流,也是给学院长脸。邀请函上印着李见松的名字,主办方早早就把他的发言排进了议程,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没有人会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只是他出现的时候不免还是有人会小声议论一两句。
毕竟他是全场所有教授大拿中唯一一个坐着轮椅来的,却是这帮人当中最年轻的一个。一个美术天才,一个三十多岁就拿到了教授职称的艺术家,一个靠学术实力硬生生把那些四五十岁老头大半辈子成果都统统甩在身后的顶尖人才。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迫感,不是他故意给人压力。
同为教授,看着一个比你年轻十几二十岁的人,已经编纂了你们都在用的教材、修复了你们碰都不敢碰的古画、在国际上拿了你们想都不敢想的奖,那种感觉很难用“佩服”两个字概括。
更多的是一种沉默的、不愿承认的、但又无法否认的服气。
何况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在这种公开场合露过面了。他的腿伤之后,几乎所有的大型会议他都推了,理由是“不方便”。圈内人都理解,一个坐轮椅的人,不愿意被人看到推着轮椅上下讲台的样子,这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所以今天他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过去,不是因为他坐着轮椅,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坐着轮椅却比任何人都从容。轮椅的金属轮毂在灯下反射着冷光,他的侧脸被现场灯光打出一层薄薄的光晕,下颌线干净利落,像他画里的线条,不多一笔,不少一笔,刚刚好。
有个记者第一次参与这种级别的学术会议,不禁感叹一声:“哇,李教授长得好帅啊。”
紧接着旁边就有人问:“你没见过他本人?”
小记者老实回答:“没见过。之前在杂志上看过他的照片,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了,我还以为他现在应该是个......”
旁人扑哧一笑:“应该是个老头?人家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啃艺术这碗饭了,二十六岁博士毕业,破格提副教授的时候三十都不到,更是只用了短短两年时间把自己卷成了教授,算算......他现在大概也才三十五岁吧?而且他带的硕士生好多都去读博了,从他手上出去的学生啊,没有一个是差的。”
“我天,这还是正常人类吗。”
“听说是因为他手上有好几个国家级人才计划呢,所以才升得这么快。”
小记者:“太夸张了吧。”
“夸张?你去翻翻近几年的核心期刊,光是‘李见松’三个字出现的频率,顶得上咱们这场学术会议参会的其他教授的总和。他的画被收藏在国内外十几个美术馆里,他修的那些文物放出来就是展览的镇馆之宝,他主编的教材就连八大美院都在用——你管这叫‘有点夸张’?”
小记者低头看了看相机里刚才拍的照片,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变得像是在确认什么:“嘶,话又说回来,他今年真的才三十五?”
“真的。”
“未婚?”
这个问题让旁边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她。她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一下,摆摆手说:“我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没有人笑她。因为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止她一个人想知道。
仰慕李见松的人很多。
但没有人注意到这群记者当中有人正蠢蠢欲动,时刻想着怎么造个大新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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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议程进行到专题研讨,这一环节结束之后就是博士生论坛。
李见松已经开始了他的报告。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他在画室里上课时一样,没有PPT动画,没有花哨的排版,就是一张一张地放作品图,一张一张地讲。讲构图的时候他讲光线从哪个方向来,为什么那个方向的影子是这个颜色。讲技法的时候他讲颜料干透需要多久,为什么要等那么久不能急。
讲到最后一张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是他修复过的一幅明代山水,修复前后的对比图。
“这张画到我手里的时候,纸面已经脆得碰一下就碎,墨色被霉菌盖住了大半,落款只剩下半个字。我花了四个月,把霉菌一层一层地清掉,把缺失的纸纤维一根一根地补上,把被盖住的墨色一点一点地还原。四个月之后它挂在了展厅里,有人说‘这张画保存得真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没有人知道它差点被扔掉,但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活过来了。它还能继续活几百年,甚至更久。”
台下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连成一片,从连成一片变成雷动。李见松坐在轮椅上,没有点头,没有挥手,没有任何回应观众的反应,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他讲的那幅明代山水一样,活过来了,但不需要任何人知道它是怎么活过来的。
报告结束后是提问环节。
“李老师,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李老师,关于您刚才讲的那幅明代山水——”
“李老师,我是《艺术观察》的记者,我能约您一个专访吗?”
李见松刚想开口,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个不大但很清楚的声音,像一把小刀从布面上划过去:“李教授,我想问一下,您对徐言同学的抄袭风波怎么看?”
通道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不像长期跑美术口的记者,胸前挂着一张参会证,证件照和他本人几乎对不上,像是临时拿到的。
他手里捏着一个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亮着,证明它正在工作。
空气忽然变得很微妙。
这不是学术问题,这是火药。
在这个场合,在这个时间点,在几百个人刚刚听完一场精彩报告、正在鼓掌喝彩的时候,把这件事拎出来,等于在一幅画好的画上泼墨。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李见松是徐言的指导老师。所有人都知道那篇帖子、那些对比图、那个匿名账号。但没有人在这里提,因为这不是提这件事的场合。李见松是来这里做报告的,不是来接受审判的。
但这个人提了。当着几十个记者、上百个教授、一整个会议厅的人,提了。
李见松坐在轮椅上,没有急着回答。他看了那个人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张还没有动笔的画。
然后他把话筒往自己的方向稍微挪了一点,动作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他每一个微小的动作。
李见松语气平静:“你是哪个媒体的?”
那个男人顿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我,我是——”
“你可以在提问之前先报一下自己的单位和姓名,”李见松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课堂上请一个学生站起来回答问题,“这是基本的礼貌。”
通道里有人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男人的脸微微涨红,把参会证翻过来看了一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自由撰稿人。姓张。”
“张先生,”李见松点了点头,“你刚才问的是什么?麻烦再重复一遍,我刚才没听清。”
所有人都知道李见松听清了。他听清了每一个字。但他让这个人重复一遍,因为这意味着——你把问题放在台面上,我也在台面上回答你。我不回避,不闪躲,不假装没听到。
但你要先把你的问题,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那个姓张的男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将一军,握着录音笔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声音比第一遍低了半个调,但内容一字不差:“您对徐言同学的抄袭风波怎么看?”
所有人都看着李见松。有人替他担心,有人等着看戏,有人在心里默默准备好了“无可奉告”四个字,觉得这是唯一的、体面的、不会出错的回答。
李见松没有说这四个字。
他靠在轮椅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落在通道里所有人的脸上,像是在画室里看一圈学生的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徐言的画没有抄袭。”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可是网络上——”
“好,既然有人问了,那作为指导老师,我来正面回答一下你的问题。”
台下有人轻轻动了一下,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笔,有人把身体往前倾了倾。
几百个人同时做出了一个动作,准备听。
“徐言是我的学生,他的画是我教的。那张落日里的每一笔,都是他自己画的。那棵被人拿来当‘铁证’的枯树,是他在童年记忆里种回去的,不是从任何人的画里抄来的。组委会的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各位——结果也许会让你们所有人失望。”
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似乎并没有感到冒犯,而他似乎也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各路媒体拍照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李见松:“不是因为我有内幕消息,是因为我认识这张画,我认识这个人。我知道他在画那棵树的那个下午是什么心情,我知道他在那幅画上花了多少个小时,我知道他每罩染一层要等多久才能干透。这些东西,那篇帖子里不会写。那篇帖子里只有九张对比图,没有一棵活过的树。”
他顿了顿,目光从台下几百个人的脸上慢慢扫过去:“如果组委会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后,还有人要在背后说他是‘那个被指控抄袭的金奖得主’,那请你先来找我。我当面跟你把这张画讲清楚。讲完了你还不信,那是你的事。但你不能在我没有开口之前就给他定罪。”
李见松:“我的学生,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每天几点到画室几点离开,他画那个人的背影的时候为什么会画一棵看似和主题毫无关联的枯树,这些我都会告诉你。你听完之后,再做判断。”
台下安静了很久。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提问,没有人说话。
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一种“所有人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应”的安静。李见松没有等他们回应。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我说完了”,然后握住轮椅的轮圈,自己推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