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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chapter51 就好像一个 ...

  •   雨还在下,但比傍晚小了很多。
      八人间里出奇的安静,有两个哥们的选修课在晚上,这会儿已经出门上课了,陆顺说是约了人打羽毛球,傍晚下课直接背着装备去了体育馆,张成抱着平板窝在床上追剧,对面的兄台戴着耳机在刷四级真题,浴室里有个在洗澡,阳台上有一个在刷鞋。
      徐言坐在宿舍的床上,后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本速写本。他握着笔的手已经在这张纸上犹豫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始终没有落下去。
      不是画不出来,是不敢画。
      他怕自己一落笔,就会有人跳出来说:“你看,这个笔触跟某某人一模一样。”
      他知道这种恐惧没有道理,但他控制不住。
      那个帖子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每一次他拿起笔,那根刺就会动一下,提醒他,你现在画的每一笔,都可能成为下一张对比图里的证据。
      速写本翻到的是空白页。
      上一张画是两天前画的,一个苹果,放在窗台上,阳光从左边打过来,影子拖得很长。
      那张画他画了四十分钟,擦了画,画了擦,最后也没有画完。不是因为画不好,是因为他忽然不确定那个光影是不是“他的”。
      他明明是看着窗台上的苹果画的,但画完之后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一个声音:“你这样画影子,是不是因为李老师教过你?”
      他说不清楚这有什么问题。李老师教过他,他学会了,然后他画出来了。这不就是学习的意义吗?可是现在,这个意义被人泼了脏水。那些人在说:你学的不是技法,是抄袭的模板。
      他把速写本合上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学校频道的私信,这事在论坛上炸了,频道里现在也都是讨论这件事的。
      因为徐言在频道的二手区发过蹲颜料的帖子,所以有人顺着他之前在频道上留下的痕迹私信他,问他本人到底什么想法,大部分都是看热闹的,极少部分比较极端。
      一个他不认识的账号,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名字是一串乱码。
      私信内容只有一行字:“你那张画确实不错,但你不觉得跟那个匿名账号太像了吗?老实说,你是不是参考了?”
      徐言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消息删了。
      这是今天第几条了?他不知道。一开始他还会一条一条地看,有的骂得很难听,有的装作客观中立的样子来“请教”,有的说“大家都是学画画的,我相信你不是抄的,但你能不能解释一下那个枯树”。
      他没有解释过。不是不想解释,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解释那棵树是他小时候上学路上天天经过的?
      解释那棵树被台风吹断过又自己愈合了?
      解释他在画里把它种回去了?
      这些话说出来,别人会信吗?
      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在网上跟你说“我的画里有我童年记忆里的树”,你会信吗?
      他不会信。在成为“被指控的人”之前,他也不会信。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最后调查结果出来了,证明他没有抄袭,那些骂过他的人会道歉吗?不会。他们会换一个话题,换一个人,换一种方式继续骂。没有人会记得“徐言”这个名字,就像没有人会记得上一个被网暴的人叫什么。
      他只是一个数据,一个tag,一个“今天的热搜第七位”。明天,或者后天,就会有别的事情盖过他,然后他就从大家的视野里消失了。但那个“抄袭”的标签,会跟着他一辈子。不是因为他真的抄袭了,是因为“被指控过抄袭”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在心里给他打上一个问号。
      哪怕他拿出再多的证据,那个问号也不会变成句号。它只会从黑色变成灰色,从显眼变成模糊,但它永远不会消失。它会长在他名字旁边,像一株拔不掉的杂草。
      徐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没干透的头发蹭的。他不想去分辨。
      手机又亮了。他没有动。
      又亮了。
      还是没动。
      第三次。他终于伸手去拿,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不是私信,是群消息。他们专业的学委群,杨小春发的。
      “各位学委,最近天气转凉,注意添衣。由于爱民楼B区一层教室积水严重,明天上午美教二班、三班、四班、五班的就业创业指导课教室现已更换至三楼B311,请同学们互相转告,不要跑空。在爱民楼B区一层的进行教学活动的其他教师目前正在协调更换教室,更多详情请等待教秘通知。”
      徐言看了一眼,随手复制下来,改了一下口吻之后转进了自己班的通知群,和平时一样,艾特全员。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过身,仰面躺着
      他在下铺,这么躺着能看见上铺的张成床帘里漏出来的光。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张成从上铺跳下来,掀开他的床帘问他要不要一起团个颜料。
      宿舍的门被推开了。陆顺端着两个饭盒走进来,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灰色卫衣的肩膀那块颜色深了一大片。
      “食堂快关门了,我给你带了饭。”他把一个饭盒放在徐言桌上,另一个放在自己桌上,然后开始翻抽屉找干毛巾。
      徐言坐起来,看着那个饭盒。
      “你怎么不撑伞?”
      “伞借给隔壁的了。”陆顺一边擦头发一边说,语气跟说“今天好冷”一样平常。
      “那你不会——”
      陆顺:“不会。你不是也没吃吗?快吃,一会儿凉了。”
      张成嚯一声:“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细节了,平时喊你帮忙占个座位都喊不动。”
      陆顺瞪他一眼:“闭嘴吧你。”
      徐言走到桌前,掀开饭盒盖子。
      是西红柿炒鸡蛋,盖在米饭上,汤汁已经把底下的米饭染成了橙红色。跟中午一样的菜,大概是陆顺觉得他喜欢吃这个。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鸡蛋还是有点老,西红柿还是切得太大块。
      但他是笑着吃的。
      陆顺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刷手机。他的表情很专注,但徐言注意到他的拇指一直在屏幕上滑,没有停下来过。不是在认真看什么,是在有意地避着什么。也许是在避开热搜,也许是在避开那个帖子,也许是在避开所有可能让他不小心念出来的、跟那件事有关的字眼。
      “陆顺。”
      “嗯。”
      “今天谢谢你了。”
      陆顺头都没抬:“谢什么,饭又不是我做的。你还是感谢一下食堂阿姨今天能剩点东西吧,不然这快月底了再点个外卖咱俩都得掉一层皮。”
      徐言没有再说。他低下头,继续吃那盒西红柿炒鸡蛋。凉了,但还能吃。
      然后张成拿着手机过来找他一起团白颜料。
      好像一切都发生了,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寝室里没有人主动提关于全国美展的半个字。
      徐言把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盖上饭盒盖子。
      他不知道那间会议室里的会开完了没有。
      他不知道李见松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被为难。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有人推着轮椅穿过大半个校园,给他送了一把伞。那把伞现在靠在寝室门边的墙上,黑色的。
      他忽然很想去画室。不是去画画,是去看一眼。看一眼那个他每天都待的地方,看一眼那把李见松常坐的椅子,看一眼画架上那幅还没画完的海。他想确认一下,那个地方还在不在,还是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还是不是他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给李见松发了一条消息。
      “老师,你回去了吗?”
      发送。已读。没有回复。
      徐言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等待着。
      窗外的雨好像又大了一点。
      .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李见松终于回了消息。
      很简短,说刚到家。
      徐言还想发什么,但始终都按不下去一个字。
      李见松在家里看宁无忧的论文,这会儿大概是看累了,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瞄了两眼,然后他就看见徐言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但片刻后什么消息都没收到。
      他无奈一笑。
      “这几天天气不好,你在宿舍注意点,”李见松想了想,打字说,“凉席换掉了吗,快到十二月了,不要贪凉,早点铺被子。”
      徐言手指顿了顿。
      他本来有很多话想问。比如学院开会都说了什么,比如学院领导打算怎么处理他,比如那件事到底算不算过去了,他以后还能不能安心画画。这些问句排着队堵在他喉咙口,像一群等着过安检的旅客,焦躁不安,推推搡搡。
      他想问,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怕自己的问题太多,显得太麻烦;又怕自己的问题太蠢,显得太不懂事。他还在组织语言,还在删删减减,还在想“这句话发出去会不会让老师觉得我很烦”。
      然后李见松的消息来了。
      不是“开会的事你不用担心”,不是“学院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不是任何一句跟那场风波有关的话。
      李见松问他有没有换掉凉席,有没有铺被子。
      十一月底的天,其实他还在睡凉席。
      因为开学的时候他把被子晒了,装进袋子里塞在柜子最上层,后来出了车祸,后来回了学校,后来被那篇帖子砸得晕头转向。他忘了。他忘了天已经冷了,忘了该把被子从柜子里拽出来了,忘了自己这几天晚上缩在凉席上被冻醒的时候,只是把外套盖在身上,然后继续睡。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因为不觉得这是值得说的事。
      跟家里人说?妈妈会说他“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跟宁无忧说?宁无忧已经在忙得脚不沾地了。跟室友说?凉席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是个大人了,他也觉得他应该是个大人了。
      一个大人,不应该因为一张凉席被别人操心。
      因为他记得李见松说过“你离独自奔跑只差一点点时间”。他怕自己跑不动了,所以拼命地走,拼命地练,拼命地画。他以为自己够坚强了。但当妈妈终于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没那么坚强。
      九月份开学到现在,他出车祸的事被家里知道了,前阵子还被好不容易忙完了工作的妈妈一通数落,却没有关心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只是一味叫他不要给老师和辅导员添麻烦,不要影响学业。
      妈妈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堆话,语速很快,像她平时在医院跟病人家属交代注意事项一样——“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老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有多担心你,你知道吗?”
      然后话锋一转:“你出了这种事,不是给你老师添麻烦吗?李教授那么忙,还要替你操心。你辅导员那边我也打过电话了,人家杨老师人很好,你好好谢谢人家,以后别再给人添麻烦了。”
      别给人添麻烦。
      没有一句“你现在怎么样了”,没有一句“伤口还疼不疼”。他知道妈妈不是不关心他,妈妈就是那样的人。她太累了,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后来又嫁到了宁家,要在新家庭里站稳脚跟,要做个“不给人添麻烦”的人。
      她教会了他独立,教会了他坚强,教会了他“能靠自己就不要靠别人”。
      她没有教会他——当你撑不住的时候,其实可以哭。
      继父倒是和和气气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很温和,像对宁无忧说话时一样。问他的伤好了没有,问他康复得怎么样,问他学业跟不跟得上。语气很温暖,温暖到徐言差点觉得这个家其实挺好的。
      然后继父挂了电话。过了好几天,他才发现——继父忘了给他打生活费。不是故意的,就是忘了。宁家的事太多了,继父要忙工作,宁无忧在读研,宁家那边还有一堆人情往来要顾。
      他本来就不是这个家的一分子,不被记在心里,其实是正常的。
      他这样劝自己,劝了很多天,劝到自己都信了。
      但钱不会因为他劝自己就变出来。食堂要刷卡的,画材要花钱买的,连宿舍的水电费都是月底结算出来大家一起A的。他的小金库从大一就开始攒了——兼职赚的、奖学金省下的、过年红包没舍得花的。他以为这个金库很深,深到可以撑到他毕业。但他忘了,金库是会见底的。
      他扛了好多天,扛到银行卡余额只剩下两位数,扛到每天只吃两顿饭,扛到买颜料的时候要一管一管地算着买——这几天白色用得特别快,但他只买了一管,因为他不确定买第二管的钱够不够撑到月底,然后再算一下和李成一起拼单划不划算。
      他实在扛不住了,才把电话打给了宁无忧。宁无忧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赶论文,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从屏幕后面硬拽出来的恍惚。他听到了徐言的话,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你怎么不早说”的语气说:“你卡号发我,我现在转。”
      一千五,当即到账。
      宁无忧还多转了两百,备注写着“吃饭,别省”。
      然后跟了一句吐槽——“你怎么这么能憋。”
      这些话在聊天框里挂着,像一个戳破了的气球,瘪瘪的,但还连着打气筒。徐言当时盯着它们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他能怎么说?说“我不想麻烦你”?可他已经麻烦了。
      说“我还撑得住”?可他没撑住。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让那个对话停在“你怎么这么能憋”上,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结尾是一个句号,但看起来更像一个省略号。
      宁无忧本来说要来找他的。他们兄弟俩从小就那样,一个受了委屈,另一个就会骑半个小时的电瓶车过去,坐在火锅店里聊到天黑。但这一次没有,因为宁无忧在忙论文。导师催得很紧,论文改不出来,连睡觉的时间都快没了,实在是抽不开身。
      徐言说“没事你忙,我挺好的”,宁无忧犹豫了一下,说“那等我忙完这阵”。
      然后那阵子就一直没有来。
      徐言不怪宁无忧,他知道宁无忧不是不想来,是真的来不了。
      他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人能出现在他面前,什么也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就是坐在他旁边,他可能会觉得好过一点。
      可是没有。
      他每天还是照常去上课,照常去画室,照常跟室友说说笑笑。他觉得自己演得很好,好到没有人发现他在硬撑。
      他把所有的委屈都压在心底最深处,压成一个很小的、很密实的、不会轻易被人碰到的硬块。他以为只要他不去碰它,它就不存在。
      直到今天。直到李见松问他——“凉席换掉了吗?”
      那个硬块就碎了。
      李见松随口的一句关心直接就把徐言的心理防线打破了。
      也许李见松只是很平常地、很自然地、像所有老师会关心学生一样地问了一句关于凉席和被子的话。他不知道徐言还睡着凉席,他不知道徐言已经两个月没收到家里的生活费了,他不知道徐言每天都在算着钱吃饭,他不知道徐言今晚本来打算吃泡面但因为陆顺带了饭所以省了一顿,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天冷了,他的学生可能会冷,所以他就问了。
      徐言不争气地吸了吸鼻子,但宿舍人太多,他又忽然哭不出来了。
      但他想哭。
      不是那种无声流泪的哭,是那种想把所有的委屈都从身体里挤出去的、不顾一切的、嚎啕大哭。
      他想抱着一个人哭。他想把脸埋在那个人的肩窝里,把这两个月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都哭出来。
      他想告诉那个人——我好累。我真的很累。但我不能倒下。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我不能倒下。
      而那个人,就在手机的另一端。
      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回复。没有催促,没有追问,没有任何一句会让徐言觉得“我必须马上回消息”的压力。
      对方就那么等着。等多久都可以。因为那个人是李见松,李见松从来没有催过任何人。
      徐言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宿舍里有些嘈杂,出去上选修课的两个兄弟回来了,李成和陆顺约着一起洗澡,原本那个安安静静刷四级真题的也结束了,现在正伸懒腰,问他们明天的早八谁定闹钟。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两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徐言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肺叶都微微发疼。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李见松的聊天框。
      李见松最后发的还是那条“早点铺被子”。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泽来来回。
      他想说“老师我好难受”,不行。
      他想说“老师谢谢你”,不够。
      他想说“老师我想抱抱你”,太矫情。
      他打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好,铺了。”
      发送。
      被子还在柜子最上层,塞在那个蓝色的防尘袋里,他发完消息之后就放下了手机,然后踩着凳子把它拽出来。
      不够蓬松,因为压了太长时间。
      但没关系,他会铺好的。因为李见松说了让他铺,他就一定会铺。
      等他铺好了床,再回到桌前的时候,李见松的回复来了。
      “嗯,铺了就行。这几天别熬夜,早点睡。”
      徐言颤着手指打字:老师,晚安。
      然后李见松也回了晚安。
      徐言的心沉甸甸的,不是那种小鹿乱撞的感觉,是那种,他终于找到家的归宿感。
      就好像一个在外面流浪了很久的灵魂终于被另外一个人捡起来了,重新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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