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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chapter44 落日的颜色 ...

  •   画展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终于又到了下一周的西方艺术史课。
      李见松讲完当天的内容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下课,而是翻开PPT的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赛事通知的截图。
      “说一件事,”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新一轮的全国青年美术作品展览大赛开始了。参赛赛道有中国画、油画、版画、水彩画、连环画。有意向报名参赛的同学,可以来办公室找我做你们的指导老师。当然,你想找其他老师,我也可以帮你问问。”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始小声议论。
      陆顺:“全国青年美展?那不就是我们去年陪跑的那个?”
      张成:“那个展览的含金量很高吧?”
      陆顺小声道:“废话,那是全国性的,入围都不容易,别说拿奖了。去年我和学委都报名了,结果直接陪跑。”
      徐言坐在第三排,右手边是窗户,阳光正好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
      他盯着PPT上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突然莫名想要证明自己。
      不只是为了保研,不只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他想知道,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下课后,徐言没有像往常一样等李见松,而是先回了宿舍。
      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查全国青年美展的资料。
      往届获奖作品、评审标准、参赛要求——他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完之后又翻出自己以前的画作,一张一张地对比。
      差距是有的。
      但差距不是鸿沟。
      他想,他可以试试。
      下午三点,徐言敲响了学院办公室的门。
      “进。”
      推门进去的时候,李见松正坐在办公桌前看论文,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他看见是徐言,表情没有任何意外,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位老师在,见徐言过来,都没说话,只是忙自己的事情。就连一向跟徐言关系不错的李见松此刻也是高强度工作的状态,仅仅只是仓促地扫了徐言一眼,那个眼神告诉徐言,有话赶紧说,别磨蹭。
      看得出来学校给老师的压力是相当大了。
      徐言目光落在李见松手边的眼药水上,不好说什么关心的话,这会儿这么多人,他只得开门见山说比赛的事。
      “老师,”徐言站在办公桌前,难得在李见松面前有些拘谨,“我想参加那个比赛。”
      “我知道你会来,”李见松把论文保存关上,转过轮椅面对他,“想好选哪个赛道了吗?”
      “油画。”
      李见松点了一下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你油画的基础确实不错。但比赛和合作不一样,比赛是你一个人完成整幅作品,从构思到起稿到上色到调整,每一步都得你自己来。”
      “我知道,”徐言说,“所以我想请您指导我。”
      “指导可以,但画得靠你自己,”李见松看着他,“我不会帮你画一笔。”
      徐言笑了,心里吐槽,我也不敢让你帮,万一被查出来,咱俩都得完。
      李见松问:“你打算画什么主题。”
      徐言愣住了。
      他光想着要参加比赛,还真没想好要画什么。
      “不急,”看出来对方的局促,李见松说,“主题是最重要的,定了主题才能定构图、定色调、定表现手法。你先回去想,想好了再来找我。”
      “好。”
      接下来的两周,徐言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教室——画室——宿舍。
      他想了很多个主题,又一个个推翻。
      画校园?太普通。
      画城市?太大。
      画人物?他觉得自己对人物的理解还不够深。
      他翻来覆去地想,画到第五张草稿的时候,李见松终于看不下去了。
      “你到底想画什么?”李见松坐在画室的一角,看着徐言面前那张已经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画布。
      “不知道,”徐言诚实地说,“我想画一个让我自己特别有感觉的东西,但我找不到。”
      “那就别硬找,”李见松说,“画不出来的时候,出去走走,看看别的东西,也许灵感就来了。”
      徐言放下画笔,走到窗边。
      画室的窗户正对着学校的老操场,傍晚的光线把跑道染成一片金色,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了什么。
      “老师,”他说,“落日的颜色好看吗。”
      李见松诧异:“落日?”
      刚才不是还想画人物么。
      “你还记得那句话吗,”徐言说,“你说有些颜色是等出来的,它就在那里等着被人发现,它没有跑,但要靠时间来呈现,等着等着,心里的颜色就调好了。”
      李见松安静了一瞬。
      “记得。”
      “我想画这个,”徐言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光。但不是早上的光,是落日的光,是夕阳余晖的光。”
      李见松看着他,没有说话。
      徐言快步走回画架前,拿起炭笔,开始在新的画布上起稿。
      这一次他画得很快,没有犹豫,没有反复修改,像是脑子里早就有了画面,只是一直没找到把它释放出来的方法。
      李见松摇着轮椅靠近了一点,看着徐言笔下渐渐成形的草图。
      是一扇窗户。
      光线从窗户外涌进来,窗户外面是一片花园。
      光线是整幅画的主体——它从窗户涌进来,在空气中散开,每一处被光触碰的地方,都有一种温暖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感觉。
      李见松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构图再调整一下,光影的层次可以再丰富一点。”
      这是指导,不是夸奖。
      但徐言从他沉默的那几秒里,已经听到了他想听的。
      .
      一个多月后。
      初赛结果出来的那天,徐言正在图书馆看书。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见松发来的消息。
      “初赛过了。”
      就三个字,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
      但徐言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起码有半分钟,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笑了很久很久,久到旁边的同学投来异样的目光。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那老师,决赛我还得麻烦你。”
      李见松秒回:“嗯。”
      又过了半分钟,又发了一条:“你本来就麻烦。”
      徐言笑得眼睛弯成了一条线。
      他想象着李见松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一定是一脸嫌弃,但不自觉地带笑,手指在屏幕上敲字敲得飞快,发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
      不日后,学校的公示栏上,贴出了初赛晋级名单。
      徐言的名字在油画组里,排在第一个。
      消息传得很快。
      美院的学生群里开始有人讨论,说今年全国青年美展油画组的黑马不少,有一个大二的居然入围了,之前都没听说过这个人。
      叶名川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开的画室整理材料。
      他现在是在做机构,也带自己的学生参赛,赛事的详细情况他多多少少也是知道一些的。
      他点开群里发的晋级名单截图,目光扫到徐言两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徐言。
      李见松的那个学生。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他想起了在医院的那一幕——徐言推着李见松的轮椅,两个人之间那种默契和亲密,像是认识了很多年,而不是几个月;还有最初在李见松家里的时候,这个学生也在场,甚至三番两次见证他和李见松闹分手的全过程。
      他又想起了画展上那幅肖像画,徐言和李见松并排在一起的作者标签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一直没拔出来。
      现在,这个学生又要参加全国青年美展,指导老师是李见松。
      叶名川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不是没参加过这个比赛。他参加过,也拿过奖——但那是在他还跟着李见松读书的时候。
      那时候李见松也给他做过指导,也帮他在画室里待到深夜,也对着他的画说过“这里不对”“重来”“再淡一点”。
      那些记忆现在想起来,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了,远了,但还在。
      他不是不甘心李见松离开了他的生活。
      他是不甘心,李见松对别人做了曾经对他做过的事。
      而且——做得更好。
      叶名川拿起手机,又看了那张截图一眼,然后关掉屏幕。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眼底有一层很淡的、像是雾一样的东西。
      那层雾底下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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