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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chapter45 画画就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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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画的人在看到画的时候只会觉得好看,懂画的在第一时间看到的是画面整体,然后是画面背后的技巧和逻辑。
初赛入围的第一幅作品被叶名川下载下来当范例投屏在画室里,一个个画架立着,学生们或好奇或探寻地打量。
那幅作品的名字叫《落日》。
画面里没有太阳,却处处都是落日留下的痕迹。
是被橘红暮色染透的半边天际,流云被揉成暖金与酡红交织的絮状;是远处连绵的林梢轮廓,被余晖描上一层浅浅的金边;是空旷原野上渐沉的光影,地面铺着一层朦胧的暖调光晕;还有风掠过荒草时,草木间浸满的暮时昏黄。
不靠落日本身,只借光影、色调、天色与景物氛围感,把落日西沉的苍茫温柔尽数衬了出来,这才是这幅《落日》最绝的巧思。
而它的技法......
远远超过了同龄人,甚至,比叶名川当年参赛的时候,画得还要好。
叶名川怀着一种如鲠在喉的心态讲解这幅画,讲解它的油画技法。
“如果一定要给它分门别类,那么这幅画是当之无愧的印象派,”叶名川压下了心底那点燃烧的妒火,声音平稳,仿佛画这幅画的人和指导老师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说到印象派我们往往会想起莫奈的睡莲,但这幅画不一样,这幅画的画面主题是天空尽头的落日,色彩排布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都是作画者用心构建的巧思,从明暗上来看它的色阶排列已经相当成熟。”
画室的这批学生大多是高中生,安排在这儿集训,都是成绩平平,想走艺术路线的。
叶名川手里的画笔转了一圈。
转笔的习惯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大概是他第一次接触画开始,就已经养成了这个一边说话一边转笔的小习惯。
“刚才有人问,没有落日,怎么配叫《落日》?”他轻笑一声,手里的笔停了下来,指尖落在画面左上角那片最浅的橘粉上,“这就是印象派的精髓,也是这幅画最妙的地方——画物象,从来不是画物象本身,而是画物象留下的痕迹,画光与色的瞬间捕捉。莫奈画睡莲,画的也不是睡莲的形态,是不同光影下睡莲的气韵;这幅画不画落日,画的是落日西沉,整个天地被浸染的光影,这比直白地画一轮落山的太阳要高级十倍。”
他顿了顿,放大画面的局部,投屏上清晰地显出笔触的纹理:“大家看这里,色阶的过渡——从天际顶端的冷白,到橘粉、酡红、暖金,再到接近地平线的深橙,没有生硬的断层,全是湿画法的晕染,笔触松散却不杂乱,这是印象派的标志性技法,但难就难在,画画的人把冷色和暖色的衔接做得毫无痕迹。你们可以试试,用钛白混橘黄调亮部,再用赭石压暗部,稍微控制不好,就会显得脏、显得乱,而这幅画,每一笔的色彩饱和度都卡得刚刚好,既保留了暮色的朦胧,又不失层次。”
有人小声嘀咕“看着就是随便涂的”。
叶名川听到了,却没有反驳,只是抬手点了点画面下方的原野:“你们觉得‘随便’,是因为你们只看到了表面的笔触,没看到背后的逻辑。印象派不是乱涂,是有目的的松散。你们看落日下的这片荒草,笔触是短促、细碎的,方向跟着风的走势走,既表现出草木的灵动,又暗合了暮色下的光影——草叶的亮部沾着余晖的暖金,暗部却带着天际的冷灰,这是光影的呼应,也是画面的平衡。”
然后他布置了一个任务。
临摹。
就临这幅画。
学生叫苦连天。
叶名川靠在讲桌旁,姿势随意而放松,语气里带着点桀骜不驯的意思:“不画,就等着复读吧。”
学生们的叫苦声此起彼伏,满是集训生独有的狼狈与无奈。
“叶老师,这也太难了吧!湿画法的晕染我还没练熟啊。”
“色阶过渡根本控不住,肯定要画脏。”
“昨天熬到凌晨三点改素描,今天又要临这么难的油画,顶不住了。”
抱怨归抱怨,没人敢真的停下,一个个认命地拿出画纸、调色盘,挤颜料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沉重——集训的日子里,从来没有容易二字,画不完的画、改不完的错、熬不完的夜,早已是常态。
叶名川语气淡淡:“集训不是享福,嫌难就趁早放弃,没人逼着你们走美术这条路。有那时间抱怨,还不如想想怎么把家长投在你们身上的那些钱一笔一笔画出个交代,哪怕是张废纸,也得让它废得值那个价。扛不住,就退费回学校好好读文化,别在我这耗时间。联考的时候可没人听你喊累,那十几万张卷子摞起来,谁认得你是谁家的宝贝?”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学生们最后的抱怨,画室里只剩下画笔摩擦画纸的沙沙声、刮刀刮擦颜料的滋滋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叹息。
有人一边画一边偷偷抹了把眼角——不是哭,是熬得太久,眼睛干涩得发疼,连眼泪都带着颜料的涩味;有人把调色盘往腿上一放,深吸一口气,又拿起画笔重新开始,指尖的颜料早已干涸结块,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就是美术生的集训日常,一边叫苦连天,一边拼尽全力,在颜料与画纸的堆砌里,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画画就是这样残酷,你选了,你就得走到底,你就得付出,因为你不是梵高。
更何况现在的联考卷生卷死,早就不是那个走了艺术就能高枕无忧的时代了,就算你是梵高转世也得掉层皮。
叶名川不是天赋怪,他也是一步步爬着过来的,年少的时候也在想为什么老师总是那么严厉、讨厌,现在换了个视角,看着手底下这帮集训的学生,他脱口而出的不是什么“画累了就休息”,而是那种近乎无情却又无比现实的“坚持不下去就滚蛋,少浪费钱”。
他自诩自己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在教书这一块他倒是问心无愧——我教了,听不听得进去,学得怎么样,看你自己的造化,毕竟老师又不能帮你考试。
如果他开的只是兴趣班,那他可能会以一种放松而亲近的姿态面对学生,哄着学生,但他的机构,向来只做集训。
兴趣班的老师巴不得你多花点钱,句句哄着你,你画成一坨都能夸你天赋异禀;集训不一样,没人有心情哄你。画得烂就是烂,骂你是想让你改,批评你是因为你还有救,当集训的老师连骂都懒得骂你的时候,说明你自己就该收拾东西走了。
这一点倒是和李见松的风格很像。
毕竟是李见松一手带出来的,即使是入了社会这么多年,还是褪不掉李见松的影子,连批评学生的台词都几乎一模一样。
这也是叶名川最恼火的地方。
我学到了你的一切,你的性格,你的脾气,你对人对事的方式和态度,甚至你的语气,我都学得那么相似,但你却把我从你的身边赶走。
他知道他和李见松已经没有可能了。
如果仅仅是没有可能,他大概一会儿就能抛诸脑后,可事实是,他知道自己曾经有错,他求和,却被一个中途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屁孩给抢了风头。
而那个小屁孩看李见松的眼神,和当年自己看对方的时候别无二致,甚至就连笑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弧度都那么相似。
凭什么。
一个学生忽然举手:“老师,您能看看我的画吗?”
叶名川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