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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chapter40 你可以用一 ...

  •   李见松的轮椅在平整的地砖上无声地滑过,他的背影没有变化,肩膀没有僵住,呼吸没有停顿。
      “打过,”他的语气很平常,没有避讳,没有觉得被冒犯,只是平静地叙述,“高中那会儿还进过校队。”
      徐言推着轮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他想起李见松刚才扔纸团的那个动作——手腕的发力,手指的拨动,弧线的把控,还有那种流畅感。
      可现在,那个曾经在球场上奔跑过的人,坐在轮椅上。
      “那后来呢?”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后来出了事,”李见松说,“就不打了。”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徐言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就没有再说话。
      但他推轮椅的手稳了很多,在经过减速带的时候,他会提前放慢速度,让轮子慢慢地、平稳地碾过去,不让李见松感觉到颠簸。
      这种细致不是刻意练习的,是本能。
      检票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问了一句:“需要安排到无障碍座位区吗?那边空间大一些。”
      徐言正要说话,李见松先开了口:“不用,我们买的就是普通座。”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大概是从没见过坐着轮椅还坚持坐普通座的观众,但也没多说什么,帮他们检了票,指了一下影厅的方向。
      七号厅在最里面,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灯是暗的,只有地面上嵌着几颗引导灯,发出幽幽的蓝光。
      徐言推着李见松走在走廊上,两个人的影子被墙壁上的壁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再交叠。
      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们找到自己的位置——中间靠后情侣座,果然像徐言说的那样,沙发很宽,坐垫很软,扶手上还有放杯子的凹槽,座位是连着的,中间没有隔断,位置靠着无障碍滑坡。
      李见松把轮椅停在座位旁边的过道里刹住,然后撑着扶手把自己挪到沙发上。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有条理,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了很多遍的事情。
      徐言等他坐好了之后,顺手把他停在一边的轮椅推向影厅最后一排,以免挡到其他人,停好了才过来挨着李见松坐下。
      “你怎么想起看这个电影了?”李见松问。
      “泰坦尼克号重映啊,这种经典当然要在大荧幕上看一次,”徐言说,“而且我小时候看的时候根本没看懂,这次想补上。”
      “补上什么?”
      “补上那种——”徐言想了想,“那种‘我知道结局是什么,但还是会为他们心动’的感觉。”
      李见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徐言的侧脸被银幕前面的大广告屏照得明明暗暗的,表情是认真的,不像是在敷衍什么。
      “你这个人,”李见松说,“有时候比我想的要感性。”
      “画画嘛,”徐言笑了笑,“感性是职业病。老师,如果没有感性,我和你又怎么可能走进这家电影院。你带那么多学生,恐怕连我的眼睛鼻子都认不全吧。”
      李见松没再说什么。
      影厅的灯暗了。
      广告、预告片、龙标、正片。
      一百年前的码头,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赢得了那张改变命运的船票,在夕阳下奔向那艘“永不沉没”的巨轮。
      徐言看得认真,但李见松知道他不像是那种会全程安静看电影的人。
      果然,电影播到二十分钟的时候,身边的人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老师,”徐言凑过来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如果Jack没赢到那张船票,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剧情需要,”李见松说,目光没离开银幕,“他不死,这个故事就没有那么大的冲击力。”
      “你好冷血,”徐言啧啧两声,“人家Jack是为了救Rose才死的,你怎么说得好像他本来就该死一样?”
      “我说的是叙事逻辑,”李见松终于偏过头看他,在银幕的光里,他的表情带着一点被烦到了但又不真的烦的无奈。
      徐言安静了不到三分钟。
      “老师,”徐言又凑过来了,声音比之前还低,“你有没有觉得,Jack这个人真的很会撩?‘You jump, I jump’,这句话我要是对谁说出来,那人估计得当场——”
      “徐言。”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李见松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嘴角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电影放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李见松开始觉得有点不太对。
      影厅的空调开得太低了。
      他能感觉到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灌下来,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他的下肢对温度不敏感,但上半身的感知是完整的,而这种冷正在让他的肩膀和后背开始不自觉地紧绷。
      他动了动,想把原本遮住自己双腿的薄毯拿起来披上,但动作做到一半就停下了——因为他不确定这个动作会不会让徐言注意到,然后对方大惊小怪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换到无障碍座位区,那里暖气足一点”。
      他不想被当成一个需要特殊照顾的人。
      于是他把手收回来,继续看电影。
      但徐言还是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李见松做了什么明显的动作,而是因为他太安静了。安静到连呼吸都变轻了,轻到徐言觉得身边坐着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幅画。
      他偏头看了一眼——李见松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了一些。
      “老师,”徐言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冰的,“你是不是冷?”
      “没有。”
      “你的手都是冰的,还说不冷?”
      “我的手一年四季都是这个温度,”李见松说,“血液循环不好,正常现象。”
      徐言不信。
      他抬手试了一下自己头顶出风口的风——冷风呼呼地吹,吹得他头皮发麻。
      他皱了一下眉,然后二话不说把李见松腿上的薄毯拽起来,搭在李见松身上。
      李见松呼吸一滞,手指下意识蜷了蜷。
      “你都带毯子了,干嘛不披着。”徐言说。
      李见松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薄毯。
      他道:“毯子是遮丑的。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无所适从。”
      “遮什么丑啊,”徐言说,“电影院灯光这么暗,就算你长得貌若天仙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而且,你的腿又不难看。”
      李见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不是责备的眼神,也不是感动的眼神。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徐言看不太懂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膝盖上。
      徐言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小声问:“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没有。”李见松说。
      语气很平,但徐言跟他相处了这么些天,已经能分辨出那种“平”底下藏着的不同东西。有时候“没有”是真的没有,有时候“没有”是“有但我不想说”。
      这次的“没有”,大概是后者。
      徐言张了张嘴,想问,但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电影还在放,影厅里黑漆漆的,周围全是人,不是谈心事的地方。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伸手去握李见松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我在这里”。
      李见松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然后又松开。
      徐言“嗯”了一声,把头转回银幕,假装在看电影。
      但他的耳朵红了。
      他们在这里牵手,十指相扣,没人看见。
      李见松坐得很稳,因为徐言挨在他旁边,他没有往别的地方倒,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常人坐在那儿,只是和身边的人紧紧挨着而已。
      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觉得两个男人买情侣座是一件不合适的事,因为这一排的情侣座也坐了两个女生,还有另外两个男生,离李见松和徐言有点距离,估计都是因为情侣座打折,所以买了。
      电影过半。Jack在为Rose画像,那一场戏是无数人心中的经典,暧昧的、克制的、充满张力的,每一帧都像油画。
      徐言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僵住了。
      不是害怕,而是紧张。紧张到连呼吸都忘了。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偏过头——李见松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身体微微侧向他,呼吸均匀而平稳,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睡着了。
      徐言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同时处理了太多信息——李见松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隔着衣服传来的微微凉的体温,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还有那种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深秋的空气。
      他花了大概五秒钟来消化这一切。
      然后他没有惊扰。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在银幕的光影里,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
      徐言闭上眼睛,听着李见松的呼吸声,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但又觉得很安全。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了。
      不需要更多。
      就这样,就已经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见松轻轻动了一下。
      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靠在徐言的肩膀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那么靠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然后他慢慢直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我睡着了?”
      “嗯,”徐言的声音也有点哑,但不是因为刚睡醒,“睡了大概......三四十分钟吧。”
      “怎么不叫醒我?”
      徐言说:“看你睡得挺香的,就没叫。”
      李见松没再说话,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
      影厅里,银幕上的大船正在沉没。
      而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松手。
      电影的后半段,李见松没有再睡着。
      但他也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银幕,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最后一幕,年迈的Rose把那颗“海洋之心”扔进海里。
      海洋之心沉入深蓝海底的那一刻,影厅里有人小声抽泣。
      徐言的眼眶也有点发酸,但他忍住了,只是把李见松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散场的时候,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徐言条件反射地眯了一下眼。
      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不是站起来伸懒腰,而是转头看向李见松。
      李见松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得像一潭水。但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电影感动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徐言没问,只是去把轮椅推了过来。
      “走吧。”徐言说着,伸手去扶李见松。
      李见松撑着沙发的扶手,把自己从座位上挪回轮椅里。动作还是一样熟练,但这次徐言感觉到他的手臂有一瞬间的轻微颤抖——不是力竭的那种颤抖,更像是某种情绪上的波动传导到了肢体上。
      徐言的手指在他小臂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松开。
      “我推你出去。”
      “嗯。”
      出影厅的路上,走廊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走在他们前面,脚步声和说笑声从前方传回来,拖出长长的回音。
      徐言推着李见松走在最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壁灯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到了商场外面,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李见松没低着头,看着自己埋在薄毯下的膝盖,月光从头顶的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斑驳。
      “徐言。”他开口了。
      “嗯。”
      “你说我的腿不难看。”
      徐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在想这件事。
      “是不难看啊,”徐言说,“我见过比你更瘦的、肌肉萎缩更明显的,你这真的还好。而且,腿好不好看又不重要——”
      “我在意的不是这个。”李见松打断了他。
      徐言闭上嘴,安静地等着。
      李见松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你说,‘没人会注意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你知道我会。”
      徐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在意的是——你会注意到,”李见松说,目光没有从膝盖上移开,“你会看到我用毯子盖住腿的时候,会看到我穿长裤而不是短裤的时候,会看到我不愿意在公共场合把裤腿卷起来的时候。你什么都会看到,而且你什么都会记住。”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徐言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隐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
      一个人在轮椅上坐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这个世界的目光。那些扫过来的、飘过来的、甚至刻意避开的目光,他都已经免疫了。他学会了用毯子遮住自己不想被看见的部分,学会了用长裤、用外套、用一切可以用的东西来制造一个“体面”的外壳。
      但徐言不一样。
      徐言不是那些路过的人。徐言会在他不需要的时候假装没看见,会在该伸手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伸手,会在不该问的时候安静地闭嘴。
      这个人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里,但从来不在不该提的时候提。
      这才是最让李见松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地方。
      因为你可以用一个完美的外壳挡住全世界的目光,但你挡不住一个人的注视。
      尤其是——这个人的注视里没有猎奇,没有同情,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不带任何条件的“看见”。
      而一旦被看见了,那些藏在毯子底下的、藏在长裤底下的、藏在所有体面外壳底下的东西,就没有办法再假装不存在了。
      风吹得徐言的头发有点乱,他停下推轮椅的动作,在树下,他随意地坐在长椅上,李见松的轮椅停在他腿边。
      他想了很久才开口。
      “老师,”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听得很清楚,“你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我可以不看。你不说,我就不问。你用毯子盖着,我就当毯子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
      徐言:“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推开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一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害怕。
      他害怕李见松会因为“被看到了”而退缩。
      他害怕那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小心翼翼的、像玻璃一样脆弱的平衡,会因为一句“你的腿又不难看”而打破。
      李见松抬起眼睛看着他。
      夜色里,那双眼睛很亮,像深秋的湖面映着月光,平静的、冷清的,但底下有暗流涌动。
      “我没有要推开你。”李见松说。
      “那你——”
      “我只是在告诉你,”李见松再次打断了他,这一次语气比之前重了一点,不是不耐烦,是那种“你听我把话说完”的重,“你看到什么,记住什么,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徐言安静了。
      “你看到我的腿,说‘不难看’,”李见松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对我来说,那不是好看或者难看的问题。那是——你看到了,然后你接受了。你没有假装没看到,没有转移话题,也没有说‘别在意’。你就是看到了,然后说‘不难看’,而且你是认真的。”
      他的目光从徐言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路灯上,那盏灯在夜风里微微晃着,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
      “这对我来说,”他说,“是一件很大的事。我三十五岁了,在我生命中所有接触过的人里,只有你和我说过这句话。哪怕是叶名川,也从来不会这么认真地跟我说,你的腿不难看。”
      他想起那些或疑惑或嫌弃的眼神。
      想起叶名川一次次的刻意避开他的腿,或不看,或逃离,即使在一张床上,也下意识地不触碰,他和叶名川中间隔着别的枕头,把他们划分成两个世界的人,出门的时候,叶名川却又表现得那么体贴照顾,这样的分裂感,让李见松不止一次地怀疑自己。
      为什么怀疑,却也说不上来。
      李见松知道叶名川在外面的时候表现出来的爱意也许不是出自真心,也许是为了向那些大街上扫视他们的目光证明什么——证明他在爱一个残疾人并且不嫌弃对方,证明他是一个如此体贴的对象。
      这些内心活动徐言不需要知道。
      但李见松却又卑微而自私地在某个瞬间希望徐言知道。
      徐言听见他提叶名川,嘀咕:“你干嘛老提他。”
      “因为你太完美了,”李见松说,“所以我会想,如果当年我遇见的人是你,也许就不用走这么多感情上的弯路。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也不知道你是因为新鲜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才和我在一起,但至少现在,你让我觉得,在你身边我没有感受到任何身体上的不对等。”
      然后他轻轻地笑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夜风从树梢上滑过,带下来几片早黄的叶子,飘飘悠悠地落在轮椅的轮子旁边。
      徐言:“李见松。”
      “嗯?”
      “你说,如果Jack和Rose最后都活下来了,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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