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次落日》八月灯火

41、chapter41 他想说爱情

　　李见松摇摇头，反问：“你觉得一个穷小子和一个落寞贵族的小姐能在一起多久？”
　　徐言答不上来。
　　他想说爱情可以跨越一切，跨越阶级，跨越时间。
　　但现实却是，电影只是电影，阶级还在，时间还在。
　　李见松当然清楚他回答不上来，便道：“Jack和Rose之间的差距，不只是钱，是成长环境、生活方式、价值观，是所有那些在他们热恋时被忽略的、却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会慢慢浮上来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见松：“热恋的时候，你觉得什么都能克服。但热恋期会过去，激情会退潮，退潮之后露出来的那些礁石，才是真正考验两个人的东西。”
　　徐言沉默了一会儿。
　　“老师，”他终于开口，“你是在说Jack和Rose，还是在说你自己的事？”
　　李见松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我在说一个道理，”他说，“你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就当我没说。”
　　徐言看向李见松。
　　“我愿意听，”徐言说，“但我不一定同意你的道理。”
　　李见松：“那你就反驳。”
　　“我现在反驳不了，”徐言诚实地说，“我还没经历过你说的那些，我没资格反驳。不过我可以跟你说一件事。”
　　“说。”
　　“你刚才说，热恋会过去，激情会退潮，”徐言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不靠激情活着？”
　　李见松偏过头看他。
　　“你说的那种——激情退潮之后露出来的礁石，”徐言的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我在想，如果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些礁石在哪里，他不是因为激情才忽略它们，而是他看见了，然后说‘没关系，我可以绕过去’，那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李见松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说“你太年轻了，你不懂”。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太伤人，而且不公平——徐言不是不懂，他只是还没有经历过，而他选择相信的可能性，不应该因为自己的经历而被否定。
　　于是他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也许吧。”
　　徐言对这个答案不算满意，但也没有追问。
　　只是很小声地说：“就像我和你，你是教授，你站在这个我现在怎么追都追不上去的高度，我连你的学术圈都还没摸到边——这本身就是一个很难跨越的差距。”
　　徐言的声音很小，但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李见松耳朵里。
　　“但我没打算用‘热恋’来跨越它，”徐言说，“因为我也知道，热恋会过去。”
　　李见松没有接话。
　　徐言的指尖在膝盖上画圈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我在想，有些东西不需要跨越。就像你说的那些礁石——Jack和Rose之间最大的问题不是泰坦尼克号撞了冰山，是就算船没沉，他们上岸之后也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Jack没有钱，没有身份，没有任何社会资源，他唯一有的就是画画的手艺和一张好看的脸。而Rose虽然家道中落，但她从小在那个圈子里长大，她习惯的东西、她说话的方式、她判断人的标准，都和Jack不一样。”
　　“你分析得挺透彻。”李见松说。
　　“因为我在想我们的事啊。”徐言说得很坦然，坦然到李见松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没有在说你和我，”李见松说，“我只是在说电影。”
　　徐言：“老师，你骗人。”
　　李见松沉默了一瞬。
　　他不喜欢被人看穿。但徐言看穿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舒服。可能是因为徐言看穿了也不说破，或者说了也只是用这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方式，像拆一个包装很精美的礼物，不急不躁，一层一层地拆，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还会问一句“我可以看吗”。
　　“那你说说，”李见松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你觉得我们之间的差距是什么。”
　　徐言想了想。
　　“年龄。身份。经历，”他说，“你看过的东西、经历过的事情、承受过的那些我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痛苦，我都没有。你二十多岁的时候已经在画坛崭露头角了，我二十多岁的时候还在为能不能保研发愁。你站在讲台上讲课的时候，我坐在底下记笔记——这就是差距。”
　　李见松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徐言抬起头。
　　“我没打算‘怎么办’，”徐言说，“我不需要现在就把这些差距都填平。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它们存在，我没装瞎。”
　　李见松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徐言说，“把大问题拆成小问题，一个一个解决。所以我不去想‘我和李见松有没有未来’这么大的问题，我只想——今天我看了一场电影，电影很好看，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那个人也很好看。今天这样就够了。明天的差距，明天再想办法。”
　　“你这个人，”李见松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被触碰之后的轻微颤栗，“有时候真的不像一个大二的学生。”
　　“那像什么？”
　　“像一个......不该在这个年纪就学会这些的人。”
　　徐言歪了一下头，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李见松没有解释。
　　他想说的是——二十岁的人应该横冲直撞，应该相信爱情可以跨越一切，应该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然后摔得头破血流，然后再学会什么是现实。但徐言不是。徐言在扑上去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摔倒了该怎么办，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对方不接住他，他要怎么自己爬起来。
　　让李见松觉得心疼。
　　不是因为徐言不够好，恰恰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让李见松觉得自己不配。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夜色，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些话收起来，放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徐言。”他唤了一声。
　　徐言认真地看他。
　　李见松：“你在我这里永远不用思考阶级是什么。也不用想怎么跨越它，你只需要在爱的时候爱，在不需要的时候体面离开，就足够了。”
　　“我才不走呢，”徐言说，“但......我要追上你。”
　　“你刚才不是还说，你不想现在就把我们之间的差距填平么。”李见松含笑喊着他。
　　他道：“我说的是现在。又没说未来。”
　　未来，我要追上你，现在也许追不上，但未来可以。
　　徐言或许也在追求一种配得感。
　　李见松当然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
　　却只是朝徐言微微抬手：“过来。”
　　于是徐言乖顺地靠过去，下一秒李见松带着一点点温度的手轻轻覆盖在他发顶，揉了揉：“追我干什么。”
　　李见松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让人安定的力量，“我又不会跑。”
　　徐言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怕你嫌我慢。”
　　“慢一点有什么关系，”李见松的手指从他发顶滑到后脑勺，指腹轻轻蹭过发丝，“我又不等别人。”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徐言听懂了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我等你”，而是“我没有在等别人，所以你不用着急”。
　　徐言抬起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李见松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老师，”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心脏会跳得很快。”
　　“那你要不要离远一点？”
　　“不要。”
　　李见松笑了一下，手指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像在说“行了，别撒娇了”。
　　安静了几秒。
　　“你刚才说，你在我这里不用思考阶级，”徐言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不会因为我是学生就看不起我，也不会因为你自己是教授就觉得比我高一等？”
　　李见松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给过你那种感觉？”
　　“没有，”徐言说，“从来没有。所以我才觉得......很珍贵。”
　　他说珍贵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李见松沉默了一瞬。
　　“你也不用觉得我多厉害，”李见松说，“教授也好，画家也好，那些都是别人给我的标签。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每天要吃药、每个月要去医院复查、有些事情做起来比别人费劲的普通人。”
　　“普通人能有你这么好看吗？”徐言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然后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李见松也被他这一句噎了一下，半秒后才反应过来，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夸我么。”
　　“我......”徐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嘴瓢了，你当没听见。”
　　“来不及了，听见了。”
　　“老师——”
　　李见松嘴角弯了弯。
　　他突然感受到一种很久没体会过的东西，一种，只属于青春的感觉，单纯的热恋和喜欢，而不是因为身份地位的悬殊所产生的不对等感，仿佛他和徐言本来就应该这样的。
　　也许，他可以狠狠地爱一次，也许这一次的结局，不会那么惨痛。
　　但天色已晚。
　　他温和回应：“好了，王奎已经在等着了，再不回去，小心错过查寝，被记晚归。”
　　提到这个徐言心里那种刚刚跟喜欢的人看完一场电影的小雀跃瞬间被一盆凉水浇灭。
　　在这里他们可以是恋人，可以是平等的两个普通人，可以抛弃原有的社会身份，就像泰坦尼克号的主人公一样坦坦荡荡，但回归现实，教授依旧是教授，学生依旧是学生。
　　李见松在委婉地告诉徐言，我们是时候回到正轨了，下一次脱轨，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
　　王奎的车早就到了，但他人没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座里刷手机，看到两个人从远处慢慢过来的时候，他很识趣地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催，只是开了车门锁，然后继续刷手机，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徐言把李见松推到车旁边，帮他收了轮椅放进后备箱，又帮他上了车，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他自己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先送你去学校？”李见松问。
　　“嗯，”徐言说，“明天有早八。”
　　车启动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路灯光从车窗里涌进来，又退出去，在李见松的脸上留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徐言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说了一句：“老师，你刚才说，我看到了，然后我接受了。”
　　“嗯。”
　　“那你也一样，”徐言说，“你也看到了我。”
　　李见松偏过头看他。
　　“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徐言说，“不够好、不够成熟、不够稳重，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有时候太感性，有时候太冲动——你都看到了，你也接受了。”
　　“我没说你不够好。”李见松说。
　　“你没说，但我知道你看到了，”徐言笑了笑，“你没跑，我也没跑，这就是最好的答案——我觉得，属于我们的泰坦尼克号应该不会沉，只要我们谁都不要往下跳，这艘船自然会带我们去那个该去的地方。”
　　李见松：“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Jack，你也不是Rose，我们会有未来的。”
　　李见松看着他，没有说话。
　　车子拐了一个弯，路灯的光从车窗另一侧涌进来，把徐言的脸照得很亮。
　　那张脸上带着一点没藏好的得意，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很笃定的、不打算动摇的认真。
　　李见松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车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霓虹灯、车流、行人，所有人都在赶路，所有人都有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