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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chapter38 我只是想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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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见松的脊髓损伤是不可逆的,这么多年来,复查、换药早已成了常态,每一次复查,都只是确认没有进一步恶化,他没有想也不敢想痊愈两个字。
他本来想自己一个人去,毕竟这么多年,复查、换药,所有的苦楚都是他自己扛过来的,可徐言死活不依。
“你先回家,”李见松说,“在医院少说要呆上两三个小时,你会累。”
“累这个字应该我问你,”徐言靠在他身边,车辆转弯的时候李见松也没有倒,而是被徐言保护得很好,“李见松,我不是觉得你一个人做不到,我也不是觉得你需要帮忙,我只是想......和你呆在一起,想看到你的全部,看你是怎么生活的,看你是怎么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那些我都不知道,所以我想看,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坚强。”
这些话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却精准击中了李见松的心。
不是“你是病人,你需要人帮忙”,也不是“我觉得你一个人做不到”,而是那种带着点好奇的——我想进入到你的生活中来,不打扰,只是单纯看一看,你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
李见松无奈,只好带着他一起去了医院。
复查的过程还算顺利,徐言没有刻意帮他什么,很多检查李见松自己能完成,徐言只是帮他取号或者去导诊台旁边的自助打印机上打印一些报告单。
做完最后一项检查,医生看着检查报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惋惜:“还算稳定,指标都挺正常,你比其他同类型的患者更能吃苦,这是很值得肯定的,但你要清楚,脊髓损伤不可逆,后续还是要坚持康复训练,避免劳累,保持良好的心情。”
后来医生开了一些药,单子打出来的时候徐言看了几眼,好多他都不认识,他只认识安眠的,还有基础的抗神经性疼痛的药物。
但他知道那些是药。
两人去取药的时候徐言小声的问:“你每天都必须吃这些药吗。”
“差不多,”李见松说,“其实我没什么感觉。偶尔偷个懒不吃,好像也和平时没区别。”
“那是因为你身体里的血药浓度还没完全降下来,所以你才觉得没感觉,”徐言听了直皱眉,“你试试长期不吃呢,绝对比死还难受。”
李见松没说话。
徐言说的长期不吃比死难受,他早就体会过了,是在刚出事的时候,身边没有任何人,只有护工,他的隐私,他的羞耻被全部暴露在病床上,像一具破败的没有灵魂的躯壳供人摆弄。
出院之后他想过寻死,失败了,因为身体的本能反应就是拦着他不让他有寻思的机会,准确来说,是想死,但怕真的死。
后来他又开始自虐式地断药,发现比死还让人难受,就再也没敢乱来了。
再后来他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腐烂,所以他开始奋起直追,他开始卷,卷复健,卷科研,卷论文,卷职称,仿佛他要和所有人证明,他是有用的,他还活着,他还有价值,又或者说,他是在向学校证明,他虽然受伤却依旧有工作能力,是在向社会证明,这个画家即使没有了腿也依旧站在艺术界最高的殿堂里不曾被撼动分毫。
这些内心戏徐言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取完药之后李见松看着额角已经微微出汗的徐言,伸手:“袋子给我吧。”
“我拿就好。”徐言说。
“没事,放我腿上,”李见松从他手里拿过装药的袋子,因为医生开了一个月的量,药的种类又多,所以不太好拿,放李见松腿上反而还轻松一点,但见徐言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李见松又怕他多心,又道,“你帮我推一下轮椅就好,东西都放我腿上。”
徐言脸上的不开心瞬间一扫而空。
但下一秒这种不开心又回来了。
因为他推着李见松准备离开医院的时候,迎面走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叶名川。
叶名川身边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男人穿着简约的短袖衬衫,气质温润,又带着一丝疏离,却丝毫遮不住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傲气,看他手里拎着医院药房的袋子,应该也是刚取完药。
徐言有点发愣。
因为他在某一瞬间莫名觉得,叶名川身边跟着的这个男人,眼角眉梢之间竟然跟李见松有那么些许的相似,但就在他仔细打量了之后,刚才那种莫名的相似感又不见了,一点也找不到形似的影子,仿佛刚才突然对视的一瞬只是一种错觉。
但很快,徐言的注意力就被叶名川吸引走了。
他下意识觉得叶名川要对李见松不利。
而李见松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意外,依旧平静温和,仿佛只是遇见了一个普通的熟人,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太了解叶名川了,自私又随性,分手后无缝衔接,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就像当初他毫无预兆地转身离开一样,如今身边有了新的人,也不足为奇。
李见松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脊髓损伤带来的无力感,连同过往的细碎伤痛,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叶名川怎么样他不管。
但,叶名川身边跟着的这个男人,李见松认识。
也不算太认识,只能说互相知道名字。
“李教授?”贺书君嘴角弯起一个还算礼貌的弧度,“好久不见啊。”
“贺老师。”
叶名川本来还想和李见松炫耀自己的新男朋友,结果听到这两人认识,瞬间皱起眉头:“你们认识?”
贺书君淡淡点头:“前几年有幸看过李教授的画展,确实惊为天人。我以为我已经够天才了,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天才的人。画展当天我就加了他的联系方式,想着以后可以切磋切磋,但......”
贺书君轻笑:“李教授是个冷性子,加了好友之后一句话都没跟我聊过。”
李见松:“你追捧毕加索的立体主义,我喜欢梵高的后印象派,更何况——贺老师,你做的是犯罪画像,我做的是艺术科研,我们本来就没有共同语言,不用强求同频。”
贺书君也是一名画家,同时也是一名画像师,眉眼间藏着几分敏锐,只是此刻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是哮喘刚好转,还未完全恢复。
“犯罪画像和单纯画画的共同点都在于画画这两个字,李教授的心思还是狭隘了点。”
贺书君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低沉的磁性。
李见松岔开话题:“画画也分不同的派别。只不过......贺老师怎么会在医院?”
叶名川替贺书君回答了:“他来拿哮喘药,怎么,你连这个都管?”
李见松没搭理他,只道:“你们在恋爱?”
“是,”叶名川说,“但跟你有关系么。”
“跟我当然没关系,只是有点震惊而已,”李见松道,“谈了就谈了,认真对待一份感情,比你说十句甜言蜜语都好上百倍。”
贺书君有点疑惑李见松跟叶名川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火药味:“你们两个也认识?”
叶名川:“他是我研究生导师。”
贺书君:“怪不得。”
但总感觉哪里不对,不过贺书君没说,也没太在意。
李见松眼神落在叶名川身上,没有拆穿他,只说了一句:“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他终究还是没跟贺书君说出那句话,比如叶名川这个人如何。
毕竟人跟人之间的情感是复杂多样的,他没资格因为叶名川是自己的前任就盲目地去破坏别人的感情,至少体面两个字是他一直都在追求的东西,分手后叶名川找任何人都和他无关。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贺书君而已。
帮李见松推轮椅的徐言本以为自己又会被叶名川打上小三标签,却没想到叶名川竟然这么快就无缝衔接了别的新欢,这么快就没有再去纠结跟李见松的那点感情。
不知道是福还是祸,但总之,没有再继续纠缠李见松就好。
否则徐言还可以再给他两巴掌长长记性。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徐言推着李见松离开医院后,叶名川没有马上走,而是紧紧盯着他们逐渐消失的背影。
叶名川的目光落在徐言身上,眼底那点在新男友面前装出来的得体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嫉妒与不甘。
他太熟悉这种姿态了——多年前,他也是这样,陪李见松来医院复查,帮对方推轮椅,依赖他、贪恋他的温柔,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他。
可现在,那个被李见松温柔以待、被他小心翼翼护着的人,竟然变成了一个毛头小子,一个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的学生。那份藏不住的偏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失控。
更让他刺眼的是,徐言看李见松的眼神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与爱慕,而李见松眼底的纵容,也是他从未完整拥有过的。
他想起李见松脊髓损伤不可逆,想起当年自己因为不耐这份拖累而转身离开,如今却看着别人守在李见松身边,那份不甘,愈发浓烈。
即使他很清楚,他已经不爱了,但他就不乐意,不乐意别人拥有好东西,不乐意别人把自己玩剩下的重新捡起来,因为他觉得那是他的东西,就算他不要了,也不该被别人抢走。他得不到的人,也见不得别人好好拥有。
直到贺书君催促他,他才回过神。
“名川,”贺书君说,“看什么呢,该回去了。”
“哦......好。”
贺书君:“你刚刚发什么呆?”
叶名川圆滑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么些年没见导师,有点怀念读书的那段时间了。”
贺书君信了。
丝毫没有察觉,身边这个看似温柔的恋人,心底早已被偏执与嫉妒填满,甚至,计划着一个天大的阴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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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很快,几天的相处转瞬即逝,徐言的伤口好了大半,去医院拆了线,收拾东西重新回到了学校。
因为请假落下了不少作业,徐言一回到宿舍,就开启了补作业模式,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里,有时候李见松没课,两个人会约着去外面,比如公园或者什么风景区,一起写生,画画。以至于这一整段时间陆顺想找徐言去聚会,徐言都没时间。
寝室里的哥们都议论,说徐言这段时间不对劲,老往外跑,平时都不这样的。
张成半开玩笑:“还能怎么,我猜肯定是跟谁哪个学姐看对眼了,准备脱单呢。”
陆顺:“哎说到这个,你赶紧帮我谋划谋划,之前那个车主回我消息了。”
“她回你什么?”张成立马来了兴趣,一时间寝室的话题从徐言转移到了陆顺身上。
其他几个也围过来看陆顺的手机,七嘴八舌地讨论,哪怕他们自己都没谈过。
陆顺怪他们净知道出馊主意,他们倒是理直气壮——军师不上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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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下午,李见松刚上完课,就被教秘周晓娟拦住了。
周晓娟手里抱着一叠材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李教授,你看,院里其他几位教授都把去佛罗伦萨交流的材料交上来了,我记得你前几次都报名了,这次怎么没动静?”
李见松顿了顿,接过材料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不是不想去,国外的交流机会难得,既能接触到更前沿的艺术理念,也能暂时逃离这座充满回忆的城市,可他犹豫了。
沉默了片刻,他道:“这次我就不去了。”
“啊?”周晓娟有些意外,“李教授,你之前不是很想去吗?这次机会这么好,怎么放弃了?”
“手里还有几个研究生没毕业,本科的课也不能落下,”李见松轻轻笑了笑,“还有就是......我的身体,不太方便。”
周晓娟表示理解,寒暄几句就去忙了。
但李见松没说的是,还有一个人,让他舍不得离开。
那个总是黏着他、需要他护着,也在默默陪着他的小孩,他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孤身一人,也不想让徐言觉得,他会随时离开。
刚想着,徐言的消息就发过来了。
——“老师,我团了两张电影票,今晚你有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