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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hapter37 活在当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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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被旁边的人一把捂住嘴;有人低头拼命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更多的人是那种“这也太离谱了”的表情,一群吃瓜群众看看站起来的江佳宁,又看看讲台上的李见松。
李见松没笑。
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那种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说了一句:“纪委旷课,帮她打掩护的同学说她去上卫生间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江佳宁身上收回来,扫过整个教室。
“这门课的考勤规则,第一节课就讲过了。我不为难任何人。但欺瞒和打掩护这种事,”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我这里,你一旦做了,就相当于给自己判死刑——黄晓晓,作为纪委带头旷课,江佳宁,替她打掩护。你们两个都按旷课处理。平时分该扣多少就扣多少。其他同学,引以为戒。”
教室里没有人再笑了。
后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李老师是真的不好惹。”
旁边的人用气音回了一句:“废话,他什么时候好惹过。”
课后,学生陆续往外走。徐言没有急着动,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东西走下阶梯,走到讲台边,很自然。
“走吧。”他说。
李见松没说什么,只是转了一下轮椅的方向。
走廊上还有零星几个学生,看见他们出来,目光扫过来又很快移开。
校道上,李见松和徐言不紧不慢地在刚下课的学生之间穿梭。
“今天那个纪委,”徐言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是你故意留到最后点的吧。”
“如果她的舍友或者帮她打掩护的同学听得懂人话,但凡在下课之前她人到了教室,”李见松说,“她就不会有事。可惜,她到下课都没来。”
“你就不怕他们说你吗?”
“说我什么,”李见松语气平静,“说我不近人情,死板,惹不起?”
徐言:“也没那么难听。”
李见松:“黄晓晓来不来上课是她的事,打考勤是我的事,她不来,不听,甚至连旷一学期,都对我没有任何影响,期末考不过就挂科,挂科就准备补考,补考再不过就跟着下一届重修,完成学业是她的事,她不对自己负责,我也没办法替她负责。”
徐言腹诽,还是那么地冷漠无情。
却也说得很对。
大学生了,成年人了,又不是初高中,老师要处处管着你,你不学就逼你学,总之永远不会放弃你,但大学不一样,大学是靠自己,听课与否,其实真的没有老师多么在意,你听课了,认真了,也许会得到老师的一点关注和点赞,但终究和老师没有什么关系。
你不听,不学,混日子,也和老师没有关系。因为你是成年人,你有主宰自己人生怎么过的权力,大学老师,或者说大部分的大学老师,说白了只是来教你这门课要怎么学的,而不是来教你怎么对自己负责的。
初高中的老师像是“监护人”,有升学率的压力,有家长的期待,甚至有行政上的考核。一个学生掉队了,老师要拉一把,拉不动也要拽着走,因为“一个都不能少”不只是口号,是硬性指标。
但大学不是。
大学的课堂,一百多号人坐在一起,老师站在讲台上讲完课,可能连学生的脸都认不全。你来不来,听不听,学不学,期末是及格还是挂科——说句实在话,对老师的生活真的没有任何影响。工资照发,职称照评,科研照做。
所以很多大学老师选择了一种“佛系”的姿态:你问我问题,我回答你;你来找我讨论,我欢迎你;你不来上课,我不追问;你挂科了,那就补考。大家各安其位,互不打扰。
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默认的前提:你是成年人了,你应该知道自己要什么。
但李见松不属于这一类。
他是那种“较真”的老师。不是因为他在意自己的课有没有人听,而是他觉得规则就是规则,说好了的事情就应该执行。这种较真在当下的大学环境里其实挺稀缺的,甚至有点“不合时宜”。
有些学生会觉得他死板、不近人情,但也有一部分学生——通常是那些真正想学点东西的学生,会欣赏这种严肃和认真。
徐言大概属于后者。
他一开始也只是觉得李见松“不好惹”,但慢慢的,他开始理解这种“不好惹”背后的东西。
那不是控制欲,不是权力感,而是一种对自己说的话负责的态度。你说出去的话是算数的,你立下的规则是要执行的,你不需要拍桌子瞪眼睛,也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你就站在那里,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别人自然会知道你的边界在哪里。
这种态度,放在教学里是“严肃考究”,放在生活里,其实就是一个人如何对待自己和这个世界的方式。
徐言大概也是慢慢才看懂这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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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手机传来消息。
徐言看了一眼,是班级群——没有老师在的另外一个班级群,他们班有两个群,一个是通知群,有老师在,平时只发通知不闲聊;另外一个群是学生自发建的,大家经常在里面畅谈。
有人在群里艾特了黄晓晓,说了今天西方艺术史课的事。
“老师没发火,但我看他脸色,估计他肯定生气了。”
“晓晓,你到底去哪了呀,我给你发消息让你赶紧回来你都不理的。”
“对啊对啊,佳宁给你打掩护,你俩被李老师看出来了,两个都记了旷课。”
然后是黄晓晓的消息——“不是吧,那老登来真的啊?”
徐言没有在群里聊天的习惯,只是看了几眼就关了手机。
中午的日头有点毒,徐言撑开了遮阳伞,把自己和李见松罩在伞下。
李见松:“不过你今天来上这门课,我还挺意外的。”
“意外?”
“你不是有假条么。”
徐言:“你说你不认假条,那我肯定得来呀,我还想争取一下保研名额呢,其他的课我有把握能在期末靠卷面成绩拿高分,但你的课......我没太大把握。”
“我讲课很晦涩?”
“倒也不是,”徐言说,“就是......别的老师期末分和平时分都是六四开,到你这直接五五开,所以我不敢缺席。因为我不知道缺席之后会不会影响到我期末的成绩。”
保研名额很少,要看专业排名,要看生活作风,要看是否积极参与校园活动,去年有人保研成功,但因为同寝室的舍友使用违规电器被查,直接被取消了保研。也有人各方面都非常不错,却因为专业排名刚好就差个一两名,和保研二字失之交臂。
李见松:“你很想读研么。”
“之前没那么想,后来第一次去你家,你跟我说了那些话之后,我就想好了,”徐言说,“大学四年不够我摸索往后的人生要怎么走,所以我想偷个懒,就像你说的一样,再继续摸索两三年,也许等硕士毕业,就能看清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了。更何况......现在那么卷,不考研,我拿着本科学历出去能干什么啊。”
“也是,”李见松神情软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徐言撑着遮阳伞让他没那么难受,还是因为和徐言呆在一起的时候很放松,他的语气也跟着温柔了下来,“不过,不需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有句话叫‘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人也是一样,绷得太紧,容易断。”
“那焦虑的时候怎么办呢。”
李见松抬眸:“焦虑?”
徐言说:“学历焦虑。万一保研不成功,万一考不上研,万一......”
“你现在不需要为这个焦虑,”李见松打断了他,语气不是不耐烦,而是那种‘我在说一个事实’的笃定,“你才大二。”
徐言张了张嘴,想说大二也不早了,但李见松没给他机会。
“焦虑这个东西,”李见松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轮椅的轮子匀速转动着,“它不是因为你面临的问题真的有多大,而是因为你站在现在的位置,看不见未来的路。你觉得前面全是雾,走一步可能掉下去,所以害怕。”
徐言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但你换个角度想,”李见松说,“你现在能做的,不是去想‘万一保不上怎么办’,而是去想‘今天我能做什么’。”
徐言低头看着他的发旋,那一小撮头发被晒得有点翘起来,在阳光里泛着浅浅的光泽。
“今天你把该上的课上了,该看的书看了,该写的作业写了,”李见松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讲一件很简单的事情,“那今天你就不需要焦虑。至于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徐言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是......活在当下?”
“这是把问题拆小了处理,”李见松纠正他,“焦虑的本质是你想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但问题太大了,你解决不了,所以焦虑。正确的做法是把大问题拆成小问题,一个一个解决。”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徐言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温和,认真。
“保研这件事,拆开了就是:成绩、英语、综合素质。成绩又拆成每一门课的期末分数。每一门课的期末分数又拆成平时分和卷面分。卷面分又拆成你每天看了多少页书、做了多少道题。”
“你不需要去想‘保研’这两个字,”他说,“你只需要想今天的事情有没有做完。”
徐言沉默了一会儿。
梧桐树的影子从他们身上滑过去,一片接着一片,像时间的刻度。
“那你呢,”徐言忽然问,“老师,你焦虑的时候怎么办?”
李见松没有立刻回答。
轮椅碾过一块微微翘起的地砖,颠了一下,徐言的手本能地扶住了轮椅的靠背,稳住了。
“我?”李见松的语气淡淡的,“我没时间焦虑。”
徐言愣了一下。
“每天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李见松说,“备课、改论文、带学生、开会......事情排在那里,一件接一件,做完这件做那件,哪有空想其他有的没的。”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徐言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的东西——不是不焦虑,是没资格焦虑。
一个坐着轮椅的人,一个坐轮椅的却背着科研任务和教学任务的教授,如果停下来焦虑,可能就真的停在那里了。
徐言握紧了轮椅的推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他的声音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以后你要是焦虑了,可以跟我说。”
“嗯,”李见松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蝉鸣盖过去,“知道了。”
徐言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把伞又往李见松那边倾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影子在伞下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树荫一段一段地掠过,蝉鸣一声接一声。
他们就这样走着,不急不慢的,像两个刚刚学会了怎么把大问题拆成小问题的人。
徐言下午没课了,李见松的课表上也没有,一路到了学校停车场,李见松把自己弄上了车,徐言把轮椅收起来放进后备箱之后也上了车,但这一次一向寡言少语的王奎却主动开了口:“李老师,咱们先回家还是先去医院?”
没等李见松说话,徐言立马紧张起来:“医院?”
王奎顿了一下,斟酌着要不要说,李见松就已经在解释了:“去复查,只是去看一下。”
徐言盯着他的侧脸。
“复查什么?”
李见松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在意根本不会察觉。但徐言察觉了。
“常规检查。”李见松说,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徐言不太信。
“什么常规检查?”他追问,“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
他似乎忘了他和李见松才刚认识多久。
李见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无奈:“跟你说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本来就是每个月都要去的,抽个血、做个彩超或者别的什么检查,看看指标正不正常。”
“每个月都要去?”徐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李见松的语气平和得像一潭水,“你陪我去?”
徐言被他这一句噎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当然陪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太重了,像是一种承诺,而他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做这种承诺。
李见松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安抚:“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脊髓损伤病人需要定期复查的项目,看有没有泌尿系统感染,肾功能正不正常,骨密度有没有下降。都是常规操作,两三个小时就结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去超市买个菜一样平常。
但徐言注意到他说“脊髓损伤”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不回避,不遮掩,也不刻意强调,就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那,”徐言顿了顿,“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