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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22 意外 ...

  •   这一天过得很快,徐言蹭李见松的车回学校,王奎开车很稳,全程不怎么说话,因为李见松不爱说话,王奎给很多人代驾,当司机,他太清楚要怎么和不同的雇主交流。
      不过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主要是徐言实在是太能说了。
      似乎是从他知道李见松以前居然也爱逛漫展的那一刻起,他和李见松莫名就有了一些说不完的话题,虽然大多数时间都是徐言在说话,李见松只是应着。
      后来他们的话题从如何用数位板手搓条漫回到了油画本身。
      “老师,”徐言说,“你有没有画过那种颜色?就是那种——你知道它存在,但你调不出来的颜色。”
      “画过。”
      “后来怎么调出来的?”
      “没有调出来,”李见松轻声说,“那幅画我画了很多遍,每一遍颜色都不一样。后来我不画了,因为我知道那种颜色不是调出来的,是等出来的。等光到了那个角度,等云到了那个位置,等风停了,等水静了,那种颜色就自己出现了。”
      颜色不是画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老师,”徐言好奇问,“你等到了吗?”
      “什么?”
      “那种颜色。”
      李见松沉默了一会儿。他侧眸看向徐言,冷不防撞进一双清澈阳光的眸子里。
      他想起自己画过的那些画,那些等了很多年才出现的颜色。他想起《田园》系列里的小路,那条路不是他画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他想起那幅洛可可里的玫瑰,那些玫瑰不是他画的,是——那个人先画了,他才敢画的。
      “等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徐言没有追问等到了什么颜色,在哪里等到的,等了多久。他只是点了点头,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但觉得那个人说“等到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深秋的湖面,没有风,没有涟漪,只有一片很平的、很透的、能把天空完整地装进去的水。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王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很快又把目光移回前方。他跟了李见松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现在是不该说话的时候。但他心里在想,这个年轻人坐在李老师旁边,李老师的话好像多了一些。不是那种客套的、应付的多,是那种——愿意说的多。
      “老师,”徐言说,“你等到了那种颜色之后,画出来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
      “因为等到了,就不需要画了,”李见松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它在那里,在眼睛里,在记忆里。什么时候想看,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不需要画在画布上,画在画布上反而小了。”
      徐言没有说话。他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想起自己画过的那幅洛可可,画里的那个人站在窗前,侧脸上落着暖光,手里拿着画笔。他画了很久,画到觉得那个人就在那里,站在窗前,站在光里,站在那些玫瑰中间。但一闭上眼睛,那个人就不见了。
      不是画得不像,是画在画布上太小了。那个人应该比画布大,比整面墙大,比整个展厅大。应该大到他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不需要画,不需要调色,不需要一笔一笔地描摹。那个人就在那里,在眼睛里,在记忆里。
      徐言正想着,原本平稳行驶的车辆突然猛地转弯,然后急刹。
      .
      李见松是抓着扶手的,但在车辆猛拐弯的时候那种从内心深处弥漫而来的恐惧和惊吓瞬间裹挟了他,因为他看见了,看见前方逆行的一辆超载电动车飞速驶来,看见王奎为了避让急打方向盘,他感受到车辆的剧烈晃动,听到到车身撞上跨河大桥护栏的声音。
      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甚至没有叫出来,他只觉得头晕,然后是铺天盖地的耳鸣,就像——当年也是这样,对面来车逆行,超速,他来不及避让,然后出了车祸,彻底失去了感知双腿的能力。
      剧烈的心跳声伴随着那种能让人吐出来的天旋地转,像陨石一样狠狠砸了过来,李见松大脑一片空白,不断闪回着当年的那场车祸......破碎的车窗,打不开的车门,血的味道,尘埃的味道,汽油的味道,还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医生的那句“腿保住了,但神经断了,以后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恐惧,无力,如潮水泼了过来。
      他差点呼吸不上,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惯性推到徐言那边,徐言死死抱住他的身体,然后他看见这个少年焦急的眼神和似乎在说着什么的嘴,但是他好像呆住了,困在了很多年前的那场车祸里,徐言一直在喊他,可是他开不了口,他也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
      徐言已经快吓飞了——物理意义上的飞,刚才车辆撞上护栏的那一下他直接被甩离座位,然后脑袋和肩膀狠狠撞在后座靠背上,但他的手比脑子还要快一步,他只知道抱住往自己这边倒的李见松,在发生碰撞的那一秒就抱住了,然后车窗碎了,碎玻璃扎在他背上,很疼。
      可他只顾着自己怀里的人,忘记了疼,忘记自己才是撞得最重的那个,他抱着浑身僵硬的李见松,抱得很紧。
      然后他发现李见松在发抖,他看见李见松失去了光彩的眼神,他听见李见松剧烈的心跳和气息。
      “老师,老师,”徐言大声喊,一边喊一边拍对方的脸,“李见松!”
      李见松终于一点一点找回了丢失的神,他下意识地看徐言,看见徐言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自己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多吓人。
      “徐言......”
      徐言在他回应的一瞬间终于绷不住了,抱着他狠狠把头埋进对方的颈窝里,眼泪决堤一般涌了出来。
      李见松感觉到那些眼泪砸在他身上,热的,滚烫的,像夏天午后的雨,没有预兆,说来就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确切地说,他刚才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徐言的哭声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他短暂地忘掉了当年的那场车祸,颤抖着伸手,下意识回抱住这个因为害怕而哭泣的年轻人,然后他摸到徐言背上黏糊糊的一片。
      是血。
      “徐言,你受伤了!”
      后来交警和医护人员都来了,所幸王奎方向盘打得及时,逆行的那辆超载电动车一点事都没有。
      对方本来当场就想跑的,几辆车自发停下来,有人下车拦住想要逃逸的电动车车主,有人帮忙报警,还有几辆车打开双闪停在后方,防止二次事故。
      徐言抱着李见松从车里出去,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不是那种站久了发软的软,是那种——肾上腺素退潮之后,身体突然说“你刚才差点死了”的软。
      他的膝盖在打颤,手臂在发抖,但他抱得很稳,像抱一件易碎的、不能磕不能碰的、碎了他也会跟着碎的东西。
      李见松在徐言怀里,并不算轻,一个成年男人的骨架摆在那里,再怎么样也轻不到哪里去,但现在他动弹不得,他的头靠在徐言的肩膀上,心跳还是很快,呼吸还是很急。
      他不知道有人把他从车里抱出来了,不知道有人在喊“这里!这里!担架!快!”
      急救人员冲过来的时候,徐言的声音在发抖,抖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徐言语无伦次:“他的腿不能动,你们小心一点......他的腿没有知觉,不是这次伤的,但他的腿不能动,你们不要掰——”
      一个穿荧光背心的男急救员接过李见松,动作很利落,但也很轻,把人平放在担架上。另一个女急救员蹲下来,检查李见松的瞳孔,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回头喊了一句:“生命体征平稳,意识有点模糊,可能是惊吓过度。”
      急救人员当然也很紧张,因为他们看着一个年轻人把另外一个男人抱出来,以为这是一起重大事故,一群人七手八脚把李见松放平检查。
      但事实是,被抱着的人没受伤,抱人那个反而一身血。急救人员注意到这个情况之后立马把徐言按进了救护车。
      最后他们两个被一起送进了医院,王奎留下来配合交警调查。
      .
      徐言满身都是血,急诊的医生护士给他安排了各种检查,一通排查下来后确定没伤筋动骨,李见松才稍微放了点心。
      清创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很轻,但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很多倍,像针掉在地上。徐言忍着,一言不发。
      直到他的伤口被包扎完,他都一声不吭。
      最后护士说了句“可以了,这几天伤口尽量不要碰水,洗澡的时候注意一下”,然后他顶着宕机的大脑穿好衣服,走出清创室,看见坐在医院轮椅上的那个人,才终于感受到了疼。
      是那种,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回家之后看见家长才敢说出口的疼。
      李见松坐在轮椅上,看见徐言在自己面前掉眼泪。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手,然后徐言蹲下来趴在他腿上,眼泪比之前更汹涌。
      “没事了,没事了。”李见松摸了摸他的头,手指插进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梳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徐言的头发很软,在指缝间滑过去。眼泪浸湿了李见松的裤腿,温热的,透过布料渗到皮肤上。他的腿感觉不到,但他知道那眼泪肯定是热的,因为他看见徐言的肩膀在抖。
      “疼不疼。”李见松问。
      “疼。”徐言的声音闷闷的,湿湿的,像被水泡过的纸。
      “哪里疼。”
      “背。还有——心。”
      李见松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梳。他的手指从徐言的额头梳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梳到颈窝,一遍一遍的,像在给一幅画上最后那层光油,很慢,很薄,但每一遍都让画面更深一点。
      “心怎么疼了。”他问。
      “不知道。就是疼。刚才在里面,他们给我缝针,打了麻药,感觉不到疼。但我出来看见你,就疼了。疼得想哭,”徐言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在抖,“可能是刚才忍着,忍太久了。忍到看见你,就忍不住了。”
      李见松没有说话。他的手还在梳,从额头到后脑勺,从后脑勺到颈窝。
      他想起当年自己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的时候,外面没有人。没有人在等他,没有人问他疼不疼,没有人摸他的头说“没事了”。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退到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腿还在,但他感觉不到。他的眼泪还在,但他哭不出来。他忍了很久,忍到后来忘了自己在忍。忍到后来觉得,忍就是正常的,忍就是活着的方式。
      现在有一个人趴在他腿上,告诉他——忍到看见你,就忍不住了。
      “忍不住就不忍了,”李见松说。“在我这里,你不用忍。”
      那句话好像是对徐言说的,又好像,是对当年的自己说的。
      徐言从他腿上抬起头来。那张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颊也红红的。
      下一秒嘈杂的急诊大厅里又来了一个人。
      杨小春本来在办公室写材料,接到徐言电话的时候没听到徐言的声音,只听到护士说学生出事了,现在在医院,问她方不方便来一下,然后她浑身的血都凉了,来不及收拾东西就开车去了医院。
      护士在电话说伤得不重,让她不要太担心,她不知道李见松也在。
      结果她就看到了徐言趴在李见松腿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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