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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21 有的东西, ...

  •   庄文静没有回答。她看着徐言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像一个刚打开还没拆封的颜料盒,里面的颜色都是新的,都还没有被调过、被试过、被用过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怀疑,没有那些她在自己心里翻来覆去了一整个下午的东西。那双眼睛里只有疑惑,和一点点被问住了之后的茫然。
      她忽然觉得,自己没办法说出口。
      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说了他也不懂。
      徐言还没有到那个年纪,还没有经历过那些事,还没有在深夜里一个人翻来覆去地想“他为什么要帮我补那幅画”想到天亮。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老师对他好,老师对每个学生都好,老师帮他补画是因为画没画完。
      他什么都不知道。
      “没什么,”庄文静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一幅画还没画完就被画家用刮刀刮掉了,“我去看看东西煮好没有。”
      徐言:“嗯。”
      不多时,庄文静拿着两份关东煮过来。
      庄文静坐下,继续了那个话题:“也许老师不是觉得你的画没画完,是觉得你的画不应该缺一半。”
      徐言看着她,用筷子夹鱼豆腐的动作顿了一下,鱼豆腐的汤汁从筷子上滴下来,滴在纸碗的边沿上,洇开一小片琥珀色的水痕。
      “那幅画,”庄文静继续说,“你画的是老师。你画了一半,走了。老师看见了,他不觉得冒犯,没有生气,没有让人把那幅画收走,没有打电话叫你回来拿走。他拿起笔,帮你补完了。学弟,你觉得一个老师,为什么会帮学生补一幅画?一幅画的是他自己的画。”
      “学姐,”他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老师在帮我补画的时候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补那些玫瑰。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
      徐言又停住了。那个词又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庄文静并不意外他的反应。
      有那么一瞬间,庄文静很想说,是因为你对李见松而言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存在。
      但她没说。
      她只是平静地回忆起一些往事:“老师这个人,很看重边界感。他从来不私下和女学生见面,即使这个学生已经毕业了。你以为他是不近人情,其实他不是。他只是太清楚了,清楚一个独居的、坐轮椅的男老师,和一个女学生单独待在一起,别人会怎么想。他不怕别人说他,他怕的是别人说他的学生。”
      庄文静停了一下,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些的关东煮汤汁,汤汁咸中带甜,在舌尖上停了一瞬,然后咽下去。
      徐言不知道为什么庄文静莫名其妙找自己说这些话,但也只是安静听着,听对方眼里的那个李见松是什么样。
      庄文静的声音还在继续:“刚毕业那会儿,我在实习,有一次我说要去他家取资料。他说,不用,他会直接带到我的实习单位来。我说我自己去就行,不麻烦他。可是他说,不是麻烦,是不方便。我当时不懂,觉得导师好见外,跟了他三年了,连家门都不让我进。”
      徐言看着庄文静,这个人如其名的,文雅,漂亮得有点过于惊艳的女孩。
      庄文静轻轻搅了搅关东煮的碗:“后来我才想明白。他不是不想让我去,是不能。他坐在轮椅上,家里只有他一个人,门一关,里面发生什么,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不能让那种‘不知道’发生。不是怕我,是怕别人。怕别人说‘庄文静去李见松家,两个人单独待了一下午’。他不在乎自己被人说什么,他在乎的是我。我已经毕业了,工作了,有单位了,有同事了,有领导了。那种话传出去,影响的是我。所以他从来不让我单独去他家,从来不让我单独和他待在一起,永远有第三个人在场,要么是王叔,要么是别的老师,要么是——你。”
      徐言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开口,嗓音比自己想象中要干涩许多:“学姐,你喜欢他。”
      “对,”庄文静说,“我喜欢他,从研一开始,到现在我工作了。”
      “学姐......”
      “其实老师什么都知道,”庄文静笑了一下,却不是在笑,仿佛是在可怜那个求之不得的自己,“但他却什么都不说,只把我往外推。用最体面、最不留话柄的方式,给了我一个好名声。就连这次布置艺术展,他也只是在我们那一届毕业生的大群里艾特所有人,问谁有空能来帮忙。而不是去私联任何一个学生。”
      徐言看着庄文静,看着她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看着她嘴角那个没有掉下来的笑。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别说话,”庄文静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这个时候约你过来,只想拜托你一件事,我需要你——把那幅画挂好。把老师给你画的那些玫瑰保护好。别让它们褪色,别让人碰坏了,别让任何人说那幅画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层水光咽了回去:“那是他给你补的画,也是他给我答案的画。我看懂了,就够了。”
      徐言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但他觉得应该点。
      庄文静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很短的笑容,是一种更长的、更深的、像是在说“你这个人啊”的笑容。
      “学弟,”她说,“你知道吗,你有一个地方特别讨厌。”
      “什么?”
      “你太干净了。你的眼睛,你的画,你说的那些话——都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没办法讨厌你。我本来想讨厌你的,真的。我想了很久,怎么讨厌你,从哪里开始讨厌。讨厌你画得好?讨厌你年轻?讨厌你在他面前什么话都敢说?讨厌你和他相处的时候,他整个人是松的?讨厌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徐言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有些无所适从。
      庄文静最终摇了摇头:“后来我发现,我讨厌不了你。因为你能让老师开心,这么多年,我好像都没有看见老师这么放松过,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原来他居然喜欢逛漫展——不,也许不是他喜欢,但是因为你,所以他走进了这里。”
      “因为......我?”
      “你没发现吗,老师看你的时候就像在看一幅很完美的画,”庄文静说,“你在他眼里,也许就像莫奈的那幅《普尔维尔的退潮》,干净,明亮。所以,他在你这里比过往的任何时候都要轻松。”
      徐言手里还捏着那根吃完关东煮的竹签。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竹签上那一点琥珀色的汤汁慢慢凝固、变干、变成一层薄薄的膜。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去老师家是什么时候?”庄文静问。
      “开学第二周,还是第三周......我忘了。”
      “但我记得,”庄文静说,“那天我给老师发消息,问他艺术展的事。他说晚点再回我,家里有人。我说谁啊。他说,学生。就两个字,学生——他从来没有这样回过我的消息。以前我说要去他家,他说不方便。我说要给他送东西,他说放门卫。我说要去看他,他说不用,身体很好。他的家,对所有人都是关着的。但那天,他主动告诉我,家里有人。不是‘不方便’,不是‘放门卫’,不是‘不用’。是‘学生’。”
      徐言抬起头:“学姐,我不知道他这么——”
      这么什么,这么在意自己?
      庄文静:“你心里知道就行了。但你心里知道,就别装不知道。你知道了,就不能再当他是普通的老师。你知道了,你就要做一个决定,是往前走,还是往后退。往前走,你可能会摔。往后退,你安全,但你会后悔。”
      “学姐,”徐言说,“往前走的话,会摔成什么样?”
      “也许会摔得很疼,也许不会。但你如果不走,你永远都不会看见前面是什么风景,”庄文静说,“也许你现在一头雾水,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也许你懂了一点点,但懂的不多。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该怎么做的,有的人,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像我一样,这辈子也只能站在原地仰望他。”
      徐言没有说,其实站在原地仰望也没什么不好。
      庄文静吃完了,站起身。
      徐言忽然叫住她:“学姐。”
      庄文静回过头。
      “你不想争取一下吗,”徐言说,“在你还能靠近他的时候。”
      庄文静的脚步顿住,背影在漫展现场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沉默了几秒,才慢慢转过来,脸上带着一点浅淡又无奈的笑。
      “争取?”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飘向远处,像是想起了很多个被他温柔推开的瞬间,“我试过的。从年少莽撞,到后来懂事克制,能做的我都做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嘈杂的人声盖过去:“有些人心上筑了墙,不是为了挡住别人,是为了护住墙外的人。我撞过一次,就知道那堵墙不能拆。”
      徐言看向她的目光有些疑惑。
      庄文静:“我再往前一步,对他是负担,对我是难堪。不如就这样,远远看着他好好的,就够了。但是你不一样,学弟,你可以自由进出他的家,可以和他一起逛展,可以和他一起做很多事情,因为你们性别一致,不会被其他人注意,但也正是因为你们性别一致,所以这条路会很难走。”
      “说实话,我没太听懂。”
      “以后你会懂的。”庄文静笑着说。
      搞艺术的人,倒是不太在意性别。庄文静就是这样的人,喜欢就是喜欢,得不到就是得不到,和取向没关系。当然,她也不会因为看出来导师的心思而疏远排斥,她只觉得,李见松在徐言那里会比在别的地方更好。
      这就够了。
      她温和地看向徐言,眼神里带着点爱屋及乌的意味:“走吧,你不是还要集邮吗。”
      “嗯!”
      徐言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展厅里走。
      漫展的人很多,他们穿过那些coser,穿过那些摄影区,穿过那些周边摊位。庄文静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徐言跟在后面,差点跟丢。他小跑了两步,追上去,和她并排走。
      “学姐,你走得好快。”
      “人太多了,怕找不到老师。”
      徐言笑说:“不会找不到的。老师坐着轮椅,很好认。”
      庄文静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徐言正好侧头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继续走,走得比刚才更快了。
      舞台区。
      这里没有一排排的座椅,大家或站,或坐在地上,或随地大小躺,一切都是那么松弛。
      李见松没有在人多的地方。他把轮椅停在一处墙根边,那里人少一些,灯光也暗一些。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左手搭在右手上面,目光落在舞台上。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看一场演唱会。
      庄文静远远地看见他,脚步慢了下来,看着他坐在那里的样子,看着漫展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幅画,一幅庄文静画不出来、也补不完的画。
      “老师!”徐言已经跑过去了,蹲在李见松旁边,仰着头看他,“老师您看了什么节目?好不好看?”
      “刚才有个男生唱了一首挺好听的歌。”李见松说。
      “什么歌?”
      “说了你也不知道。”
      “您说嘛。”
      “《如果从未相遇》。”
      徐言愣了一下:“《如果从未相遇》?那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他以为李见松只听古典乐,只听莫扎特、贝多芬、巴赫,只听那些他连名字都念不顺的外国作曲家。他不知道李见松也听这首歌,不知道李见松也会在漫展的舞台前面坐那么久,听一首五分钟的歌。
      舞台上已经换了一个coser,在跳宅舞,动作很利落,裙摆飞起来的时候像一朵盛开的花。徐言错过了那首《如果从未相遇》,错过了李见松看别人唱那首歌时的表情。
      但他没有觉得可惜,因为他蹲在这里,在这个人旁边,看着这个人的侧脸。这个人的侧脸比舞台上所有的光都好看。
      庄文静站在远处,没有走过去。她靠着墙,看着他们。
      一个坐着轮椅,一个蹲着,靠得很近,近到影子都叠在一起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读研的时候,也曾经这样站在远处,看着李见松和别的学生说话。那时候她心里酸酸的,像喝了一口没加糖的柠檬水。今天她心里也是酸酸的,但不是柠檬水了,是另一种酸,像一幅褪了色的画,颜色还在,但淡了。淡到不影响看了。
      “学姐!”徐言转过头朝她招手,“你站那么远干嘛,过来呀!”
      庄文静笑了一下,走过去,站在李见松的右边。不是徐言那个位置,是更远一点的,像一个观众站在一幅画前面,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整幅画。
      “老师,”她说,“你刚才听那首歌,想到什么了?”
      “想到二十多岁的时候。”
      “二十多岁的时候什么样?”
      “以前也有人在漫展唱歌。唱得没有今天这个好,高音上不去,但很认真,认真到嗓子哑了还在唱,”李见松看着舞台,“那时候我觉得,漫展真好啊。有这么多人,喜欢同一件事,唱同一首歌,喊同一个口号。大家都不认识,但站在一起,就像认识了很久。”
      庄文静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看着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那只手很安静,没有抖,没有动,只是放在那里。她忽然觉得,李见松今天说了很多话。比以前多。
      以前他很少说“二十多岁的时候”,很少说“我觉得”,很少说“真好”。他今天说了,是因为有人在旁边听,那个人蹲在他左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一只等着听故事的小狗。
      那个人在听,所以他愿意说。
      “老师,”徐言说,“您那时候也穿cos服吗?”
      “穿。”
      徐言:“穿什么?”
      李见松笑了笑:“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不好看。”李见松说。
      徐言:“不可能。你穿什么都好看。”
      李见松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尖红了,那个红不明显,但徐言看见了。庄文静也看见了。她看见了那个红色,像一朵快要开的花。她忽然想起自己修过的一幅画,画的是花园里的一朵玫瑰,开了一半,另一半还包着。
      画家没有把它画完,不是画不完,是不想画完,是想让那朵玫瑰慢慢开,开一半,留一半,让看画的人自己去想它开完了是什么样子。庄文静当时不懂,觉得那个画家偷懒。
      今天她懂了。
      有些东西,开一半比开完了好看。留一点想象的空间,留一点期待。就像那个人嘴角的弧度,就像那个人说“不告诉你”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点藏不住的笑。
      “老师,”庄文静说,“我走了。”
      李见松转过头看着她:“你不看了?”
      “不看了。我开车回去,还能赶上家里的晚饭,”庄文静把背包背好,拉链拉到最顶端,“老师,你今天开心吗?”
      李见松看着她,看了两秒。“开心。”
      “那就好。”庄文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很暖,像一幅被修复好的画,裂纹还在,但颜色对了。她转身走了,这次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回头也看不见了。
      她走出漫展的大门,阳光照在她身上,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有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她吸了满满一胸腔的空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只要你开心就好,她想。
      然后她笑了一下。
      庄文静笑的是她自己。笑她站了那么久,终于可以坐下了。笑她等了那么久,终于可以不等了。笑她喜欢了那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了——不是对那个人说,是对自己说。
      对自己说,李见松今天开心了。那就够了。
      .
      徐言和李见松是漫展快结束的时候才走的。
      徐言活泼,干净,明亮。他在舞台区看了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要去看人家的自由行,看完了自由行又到处找人集邮。
      李见松跟着他,帮他拿物料,接过他的手机,帮他拍照片。
      最后他们在夕阳下离开漫展,徐言好像一点也不累,他和李见松说着自己喜欢的角色,和李见松说自己爱看的番,和李见松说其实除了油画,他还偷偷地画同人图,不过是那种很短的条漫形式的同人,发在他的社交帐号上,现在已经有了一大批嗷嗷待哺等着吃饭的小粉丝。
      他说他的社交帐号叫“言言画不完”。
      李见松腿上放着徐言装物料的包,划着轮椅,慢慢地在浅金色的夕阳下前行,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一个二十岁的少年讲一个不属于他的、但是很美好的青春。
      徐言一路叽叽喳喳,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鸟,把满心欢喜都倒给身边的人。李见松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少年雀跃的侧脸,带着一点旁人不易察觉的温柔。他听着那些二次元的梗、画同人时的小纠结、粉丝催更的趣事,心里像是被晒得暖暖的。
      这是他早已远去,又几乎不敢触碰的青春。
      鲜活、热烈、无所顾忌,连喜欢都那样明目张胆。
      徐言说着说着,忽然侧过头,看向轮椅上的人,眼睛亮晶晶的:“老师,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啊?”
      李见松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不会。”
      有些东西,庄文静选择放下了。而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chapter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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