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次落日》八月灯火

20、chapter20 他就是很好

　　“画没画完，”徐言不敢说自己是偷偷画李见松的时候差点被本尊当场抓包才落荒而逃的，“我当时在画室里，画到一半看见班级群发通知开班会，走得急。本来想开完班会再回去接着画的。结果没想到老师帮我补完了。”
　　撒谎。
　　哪来的班会。
　　李见松没有戳破。
　　庄文静转过头，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些玫瑰，那些李见松补的玫瑰。她看了很久，久到展厅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布展的其他学生偶尔的说话声。她伸出手，指尖在离画面几厘米的地方慢慢地移动，从一朵玫瑰移到另一朵玫瑰，像在读一行盲文。
　　一个有点极端的想法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
　　等他们把一二层展厅都布置完，已经快下午了。
　　徐言顺手把喝完的奶茶丢进展厅外的垃圾桶，狠狠伸了个懒腰：“累死我了。”
　　庄文静还是笑盈盈地主动帮李见松推着轮椅，途径会展中心主展馆的时候，李见松忽然叫停：“等一下。”
　　“怎么了老师？”庄文静问。
　　李见松目光落在前方热闹的漫展现场，对徐言道：“徐言，还去吗？”
　　“啊？”
　　“刚下车的时候不是说想去逛逛漫展，”李见松说，“现在才中午十二点多，应该还能买到现场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徐言愣了愣，随即脸上的那些疲惫瞬间一扫而光：“真的吗！老师您也喜欢逛展子？”
　　“年轻的时候喜欢，”李见松说，“我玩COS的时候你还嫩着呢。”
　　徐言特别开心。
　　他好像觉得自己和李见松的那点莫名其妙的代沟在某一刻消失了——李见松是那个站在高处的天才画家，会画画，会修文物，也会搞学术，完美得就好像不是这个世纪的人，像是上辈子没忘光、有执念，这辈子回来继续画画的。
　　但现在李见松和他站在一起，他们在聊漫展。
　　漫展，这种在其他人眼里好像只有小孩儿才会喜欢的东西。
　　庄文静握着轮椅推手的手逐渐收紧，指甲微微发白。
　　她看着徐言，就像看着一个......敌人。不，应该说是，竞争者。
　　.
　　徐言没发现庄文静的不对，只是欢欣雀跃地加快了脚步：“那我先去买票。”
　　他跑得飞快。
　　庄文静看着徐言的背影，试探着对李见松开口：“老师，您什么时候开始逛漫展了。我记得您好像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很久很久之前，”李见松平静地说，“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瘫痪。”
　　“啊，都没听您提过。我还以为您不爱玩这些小孩子玩的东西呢。”
　　李见松一笑：“不过我读大学的时候COS妆和道具还没有现在这么精致，甚至可以说，不太还原。但那时候大家都觉得，只要能和自己喜欢的角色同频共振，本身就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庄文静算了一下时间。
　　李见松读大学的时候，那得是十几年前了。
　　她道：“您喜欢哪个角色啊。”
　　“秘密。”
　　.
　　漫展现场很热闹，庄文静推着李见松过去的时候徐言已经买好了票，过完安检，进入会场，一瞬间就被浓浓的二次元气息包围。
　　这里的空调开得很低。
　　徐言看到了自己喜欢的角色，想去集邮，下一秒脚步又顿住了。
　　他看向李见松，下意识道：“老师，我想去那边集个邮。”
　　“去吧，”李见松说，“既然来了就随便玩，玩得开心点。”
　　“您不去吗。”
　　李见松想了想，道：“我去看舞台。那边人流量没这么大，我就在那里等你。”
　　徐言点点头：“噢噢，那我们手机联系，这展子挺大的，我怕一不小心找不到人了。”
　　“我不介意让工作人员广播找人。”
　　李见松笑了笑。
　　徐言嘀咕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子。”
　　李见松朝他挥了一下手：“不是要去集邮么，赶紧去吧。”
　　“好！”
　　.
　　庄文静看着跑远的徐言，微微咬了咬唇。
　　她道：“老师，我也想去集邮。”
　　“嗯，去吧。”
　　“那您一个人......”
　　李见松：“我一个人可以。”
　　于是庄文静放心走了。
　　其实于情于理她应该和李见松呆在一起，但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
　　她很清楚李见松给徐言补完那幅画的意义，她也很清楚李见松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但那只是她以为的，她以为李见松讨厌漫展，讨厌那些花花绿绿的假发和衣服，讨厌嘈杂的音乐和拥挤的人群。她在李见松手上读研三年，从来没有在任何漫展上见过李见松，也从来没有听对方提起过。
　　所以庄文静理所当然地认为，李见松不喜欢。就像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李见松对所有学生都一样，没有区别。
　　可今天，李见松主动问了徐言——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语气那么轻，那么自然，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不是迁就，不是勉强，是——他也想去。他喜欢漫展。他年轻的时候喜欢，现在也喜欢。只是没有人问过他。庄文静跟了他三年，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他也没有主动开过口，研究生这三年，除了组会和毕业的时候，庄文静好像真的就没怎么在别的地方见过导师。
　　导师是一个随时能出现又随时能消失的存在。
　　徐言才认识李见松多久？一个月？
　　徐言随口说了一句“想去逛逛漫展”，李见松就记住了。记了一路，从会展中心门口记到布展结束，记到中午十二点多，记到他把所有工作都做完了，才开口说：“还去吗？”
　　还去吗。不是“我陪你去”，是“还去吗”。他把选择权交给徐言，好像不是他想去，是徐言想去，他顺便。
　　但庄文静知道，他是想去的。他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那种光不是被展板上的彩灯照出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是一个人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庄文静想，凭什么。
　　她的心思读研的时候不敢开诚布公，毕业了才开始逐渐联系李见松，有时候是借口遇到了不会修复的文物想请李见松私下教她，有时候是问李见松来不来他们那一期毕业生的同学聚会，但李见松几乎不出来。
　　李见松从来不会和她私下相处，就像当年读研的时候，她有各种理由去找对方，但对方的办公室永远都有其他教授在场，永远都不可能和她有单独相处的空间。
　　即便是毕业了，工作了，她借工作之名请李见松指导，李见松也只会直接去省非遗研究院，和一群专家学者一起对着无法修复的文物冥思苦想。永远都不会单独和她见面。
　　即便是这一次李见松主动请她帮忙布置艺术展，也是直接在毕业生的群聊里艾特全员，问谁有空，而非私下寻找。
　　说实话，庄文静有点嫉妒。
　　.
　　看到徐言的时候，徐言正在和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穿着深蓝色卫衣、背上背着一把剑的老师集邮。
　　咔嚓。
　　对方还给徐言发了物料。
　　徐言一边鞠躬一边道谢，嘴角压都压不住：“谢谢老师谢谢老师。”
　　一转身，正好碰上庄文静。
　　徐言：“学姐？”
　　庄文静收起了刚才那点莫名的锋芒，笑了笑，一脸的温和，知心大姐姐的模样。
　　她看见徐言，就想起那幅徐言和李见松一起完成的洛可可，然后又想起自己研二那年，李见松帮她看画。
　　那幅画她画了很久，画到凌晨三点，画到手腕酸了，画到眼睛花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第二天她把画拿到学校，李见松看了很久，说：“这里的颜色脏了。”
　　她问怎么改，对方说：“你自己想。”
　　她想了很久，想了三天，想了无数种办法，最后终于把那块脏颜色盖住了。她拿着改好的画去找李见松，他看了一眼，说：“嗯，对了。”
　　就两个字。她高兴了很久，觉得那是她读研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现在想想，李见松让她自己想，是因为他不想帮她改画。
　　他的笔，只愿意落在某些画布上，但不是她的。
　　徐言看着突然沉默的庄文静，愣了愣：“呃，学姐，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庄文静温柔一笑，“那边有主办方提供的餐饮区，学弟，陪我去买点吃的吧，我请你。”
　　徐言犹豫了一下。
　　庄文静没等他回答，就径直走在他前面，穿过摄影区，从很多coser老师中间走过，脚步不快不慢，刚好让徐言跟得上。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幅绷紧的画布。
　　餐饮区在展厅的走廊上，人明显少了很多，空调也没里面那么低，走廊的墙根零零散散有一些累得不行的coser老师或坐或躺。
　　庄文静走到一个卖关东煮的摊位前，要了两份。
　　等待出餐的时候，她和徐言面对面坐下。
　　“学弟，”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觉得李老师这个人怎么样？”
　　徐言愣了一下，想了想。“很好。”
　　“就很好？”
　　“就是很好啊。画得好，教得好，人也好。对学生很负责，开组会开八个小时都不休息。发烧了还给学生改论文，改到很晚。手都发抖了还自己撑上车，不麻烦别人。他——”徐言停了一下，好像在找更准确的词，“他很累，但他从来不说。”
　　庄文静听着，没有打断。
　　她看着徐言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在发光。那种光不是被漫展的灯光照出来的，是从心里面透出来的。是一个人在说一个很重要的人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她见过那种光，在她自己的眼睛里，在她每一次看李见松的时候。
　　她太熟悉那种光了，熟悉到她一眼就能认出它。
　　它现在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亮着，为她永远得不到的那个人亮着。
　　“学弟，”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知不知道老师为什么帮你补那幅画？”
　　徐言愣了一下。他把手里的物料小心地夹进手机壳后面，抬起头看着她：“因为没画完啊。”
　　“不是因为没画完。”
　　“那是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