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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18 维持现状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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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一节大课是视觉传达四班五班的色彩表现基础,算是专业基础课,从九点上到十点半,中途有十分钟的下课时间。课快上完的时候他留了小组作业。
“我记得上次我让课代表给你们都分好组了,一共十二个小组,对吧,”李见松的声音沉稳有力,如果没人刻意打听,谁都看不出来他昨晚有多狼狈,但现在他挺直腰背就坐在西沃白板前,有条不紊地把任务布置了下去,“色彩表现一共有十五个章节,前三章我已经讲完了,从下周开始,我们以小组的方式翻转课堂,由你们来讲。至于讲哪个章节,稍后我会让课代表在课群里发起抽签,你们讲的内容和上台顺序由抽签决定,小组展示时间为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算超时,超时扣分。如果提前二十分钟就草草结束,一样扣分。”
台下叫苦连天。
李见松补了一句:“为了防止有人摸鱼,我会在你们的汇报人汇报结束之后,让小组的所有成员都上台,一个一个地回答我的问题。如果有人回答不出来或者答错,一定会影响到你们整个小组的成绩——另外,汇报人不额外加分。整个环节结束之后,其他小组给汇报小组评分,并说出你的评分标准。我们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取平均分,你们的最终分数,是百分之四十的平均分和教师评价的百分之六十。这个成绩会作为期末成绩的考量部分,所以,请大家务必认真对待。”
谁也别想逃。
李见松就是故意的,他可太清楚了,一旦布置小组作业,其他小组展示的时候,没有展示的小组一定会在底下玩手机,根本不会管台上的汇报人讲了什么。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他让其他小组也参与评分,而且不能乱评,你得说出你为什么给对方打这个分数,理由在哪,标准在哪,对方有什么不足,对方哪里讲得好。
下课铃声正好在他说完规则的下一秒打响。
李见松:“那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下课。”
同学们纷纷开始收拾东西,李见松先一步离开,课代表正在关电脑,关空调,关灯。
其他的同学正在为自己的悲惨生活点蜡。
“我真的服了,又是小组作业,他们这些老师怎么就这么喜欢搞翻转课堂那一套啊。”
“就是啊,自己不上课,让学生去讲,他就往旁边一坐,一节课就过去了,还美其名曰翻转课堂,他怎么不把工资也翻转给我啊。”
“这已经是我的第五个小组作业了,五个课程,五个PPT,我要崩溃了。”
“李老师这算好的,我跟你说,我广告设计那个老师才是真的阴,他不但有小组作业,他还在下课的前十分钟随机点人,让人家总结他上课讲了什么。有时候还特别阴阳怪气,说我们做的图丢进垃圾桶都没人要,什么人嘛......”
“对对对,还有那个思政老师,我天哪,这种水课,她上课的时候一边逛教室一边念那陈年包浆PPT就算了,逮着谁玩手机谁就会被她点起来,除此之外,她还不准教室前三排留空,一上课就把后排的往前排赶,简直堪比恶魔。”
“好像他们马院的老师都这样。”
“这么一对比咱们这个教授好像还挺宽容的。至少他不会在教室里逛街。”
“哈哈哈哈哈什么地狱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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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停车场的时候徐言还没到,李见松本想给他发消息,打开手机却看见通知群一堆红点。
教秘周老师在教师大群里发了一个通知,说是下学期有三个国外访学名额,意大利佛罗伦萨大学,讲师及讲师以上在校教师均可申请填报,访学时间为一年,带薪,学校还给补贴。
说实话他有点心动。他和徐言现在这种不清不楚的情况,他直接离开才是最优解,他听到了徐言的心声,只是徐言压根没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老师。
他们不能再有别的牵扯,而徐言也需要转移注意力,不要把目光都放在李见松身上;李见松也需要逼自己不能再和徐言拉拉扯扯,忘掉过去发生的那些或温柔或交心的瞬间。
于是李见松点开教秘的头像,手指悬停在聊天界面。
其实学校每年都有这个名额,但他每年都没有去申请,一方面是他这样的身体去一趟会很折腾;一方面是如果他不放心学生。
他确实想去,之前也试着填了表,但表格填到一半,有一栏他无论如何也填不下去——“所指导研究生名单及培养情况”。
他名下还有四个研究生。宁无忧去年刚读研,开题报告就被他打回去重写了三次,连参考文献的格式都没弄对。另外两个宁无忧的师姐,小论文投了两次都被拒。
即使到了今年,他还是没法就这么走——其实研一研二的学生不难教,有些事情完全可以让同门师姐师兄来指导,但作为导师,李见松还是更想亲自带着他们直到这帮人都顺利毕业。
他走了,他们怎么办。
换导师?艺术史方向能带研究生的教授本来就不多,每个人的课题都满了,谁愿意接手别人带了一半的学生?何况宁无忧现在那篇论文,换了别的导师,怕是连改都懒得改,直接让他重写。
不换导师?远程指导?他坐在佛罗伦萨大学的交流中心里,对着电脑屏幕给学生改论文,标红错别字,纠正参考文献格式,隔着一个大洋和一个时区,用视频会议讲莫奈的睡莲和安格尔的泉。他能讲,学生能听懂吗?宁无忧连面对面听他讲都走神,隔着屏幕,怕是连人带论文一起飘走了。
有时候他确实觉得门内诸神完全就是学术垃圾,但好歹是自己的学生,再怎么差,也都是他的学生,既然选他当了导师,说明学生认可他,是带着一腔热情和对学术的向往来的,既然来了,既然要叫他一声导师,他就得把导师的责任义务履行下去。
论文写得烂?改。
答辩被怼得没话说?帮。
他的学生,答辩再怎么紧张也是他的学生,论文再怎么狗屁不通也是他带出来的,答辩这种事情,学生紧张,害怕,再怎么样也会有李见松兜底,护犊子,舌战群儒,力挽狂澜这种事情,本来就是李见松做惯了的。
典型的——你怕什么,答辩的时候导师才是主力,你负责嘎嘎,导师负责乱杀。
片刻后他还是没有和教秘说自己想去佛罗伦萨,只是看了一眼,就退出了聊天界面。
佛罗伦萨的外访学习机会每年都有,不一定要今年去。至少他得对学生负责,等手上的研究生都顺利毕业,他再出去深造也不晚。
徐言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李见松放下手机,抬眸:“来了?”
“不好意思啊老师,”徐言尴尬地说,“我早八完就回去睡觉了,刚刚才醒。”
“没事,”李见松说,“上车吧。”
就好像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谁也没提。
李见松本来还悬着心,但他看徐言比自己还云淡风轻,他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可能,徐言实在太单纯;是李见松想法太多。
那就维持现状吧,就维持着这样一个,普通师生的现状——谁都不要往前走,就这样隔着点距离,可以交流可以有共同话题可以一起出去看展,但别的事情,什么都不能做。
老师欣赏一个有潜能的学生,想好好培养,没问题。
学生崇敬老师,想多和老师交流,没问题。
只要这样,就够了,直到徐言大学毕业,或许李见松都不会主动开口说出“喜欢”这个能直接砸碎自己饭碗的隐秘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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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李见松自己上车,好像昨晚只是个意外,谁都有意外的时候,今天徐言没有伸手,只是顺势推了一把,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彷佛只是出于善意所作出的不越界的举动。
车辆缓缓驶出学校,李见松还是那个抓着扶手靠着车门的姿势,徐言坐在旁边,两人隔开了一点距离。
他侧眸看一眼徐言,没有从对方的脸上捕捉到什么异样的神情。
他彻底松了口气——他能克制自己,导火索只会在徐言身上,太多的阅历和人生经验让李见松有一颗时刻都很清醒的心,他不会把喜欢说出口,不会主动砸自己的饭碗,不会主动去踩那根脆弱的红线,更不会,用教授的身份,去剥削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学生。
所以只要徐言不说喜欢,他们就还是像现在一样做普通师生,或者说,可以往上走一点,像朋友一样相处,但不能越界。也许到了徐言毕业的时候,这种片刻或瞬间流露出来真心早就被时光磨平了,徐言会有别的更心动的人,李见松也不会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毕竟,他只是带了一门徐言正在上的水课,徐言能和他接触的时间并不多。等这个学期结束,李见松还不一定能再教徐言,因为课表是学校弄的,谁教什么课,谁带什么班,不是李见松说了算。
没有必要,捅破那层纱,现在这个样子就不错。
车上,徐言好奇开口:“还要多久啊?”
“大概半小时,”前排开车的王奎说,“如果不堵车的话,半小时很快的。”
李见松察觉到什么,轻声开口:“你早八之前吃早餐了吗?”
徐言摇摇头。
“我就知道,”李见松无奈道,“现在很饿?还是,晕车?”
“都有点,”徐言说,“没事的,等下车就好了。”
李见松道:“很晕吗?要不你把窗户打开吹吹风。”
徐言犹豫一会儿:“吹到您怎么办,车里有空调,再吹可能会感冒,而且您才刚退烧。”
“开你那边的窗,怎么会吹到我,”李见松笑了笑,“难道你想忍一路?万一堵车怎么办,你吐了我还得找人洗车。”
徐言默默地开了一半窗户。
李见松问王奎:“王叔,我记得驾驶座的扶手箱里有水,麻烦您停一下车,让他缓一缓。”
“好。”说着,王叔把车停在了路边,水也递过来了。
徐言拉开车门下车,靠在车身上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往嘴里灌了几口水。
片刻后,他坐回车里,关上车门:“我没事了。”
“昨晚几点睡的?”李见松问。
“呃......这个......”
徐言不敢说昨晚自己守了李见松一夜。
李见松不傻,显然猜到了这一层。
他有些无奈:“以后别熬夜了。”
“嗯。”徐言没敢看李见松。
“你先在车上睡一会儿,”李见松说,“真吐了也没事,刚才就是逗逗你。”
徐言没忍住笑了。
李见松:“睡吧,我给你点外卖,让你学姐代拿,等到了会展中心就能吃上了。”
“谢谢老师。”徐言说。
“这有什么可谢的,”李见松看着手机上眼花缭乱的各种外卖,“奶茶要不要也点一杯?刚刚你学姐发消息说让我顺带给她点个奶茶。你要喝的话,我也帮你一起点了。”
徐言:“啊,这,会不会太麻烦老师。”
要是真饿晕了,让一个双腿不便的人去承担起照顾的责任,那才叫麻烦老师。
李见松只是淡淡地说:“你喝不喝?”
“喝,”徐言凑过来,看着李见松手机上的外卖软件,“我要这个芋圆葡萄,加椰果。”
“可以。”
然后李见松下单了。
徐言疑惑:“您不给自己点啊?”
李见松道:“我吃过早饭了,喝了豆浆。倒是你,下回长点心吧,什么都可以忘记,但是早餐不能忘。”
“噢......”徐言兴致掉了下去,显然不喜欢被说教。
“我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但不是你这一届,”李见松解释说,“当时是早上第一节大课,课上到一半有人倒了,差点把我吓死。我让同学先别动他,然后给校医室打电话让人过来看看,结果只是低血糖。校医把他带到走廊上让他喝了点葡萄糖就满血复活了。”
徐言似乎很喜欢听李见松说一些他没听过的,或八卦,或过去。
徐言忍俊不禁:“当时您是不是觉得您的教资要飞了。”
“差不多吧,我那一瞬间什么都想到了,”李见松说,“后来我就告诉他们,迟到可以,在课上吃早餐也可以,不要太光明正大让我注意到就行,但唯独一点,不能空着肚子来上课。”
那看起来李见松的课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徐言:“可是,您教我们这一届为什么就那么严格?”
“换校领导了,以前怎么上课都没事,但现在每个教室里都有摄像头,抬头率太低,玩手机人的太多,老师是会被叫去谈话的,更何况现在隔三岔五就会有领导来巡课,哪个老师敢划水?”李见松说,“而且,开学第一课我要是不给你们把规矩说得严肃一点,以后的课我还怎么上?”
有道理。
徐言:“所以您就吓唬我们。”
“吓唬你们怎么了,”李见松嘴角泄出一丝笑意,“不吓唬你们,怕是一整个学期都只顾着低头看手机,连这门课的老师长什么样、课本里讲了什么都不记得吧。”
“那倒也没那么严重......”
“今天说的这些你回去别跟同学讲,”李见松说,“不然他们真的会无法无天。”
徐言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吧,我嘴严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