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chapter16 那是下意识 ...

  •   徐言盯着手机上那句“残缺的画不叫画,叫废品。但你画得很好,补全另一半,是在尊重艺术”,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有点似懂非懂,又有点莫名的发烫。
      尊重艺术......原来教授是这么想的吗?不是觉得他冒犯,不是觉得他擅自画肖像不合规矩,只是单纯觉得,一幅好画不该残缺。
      这么一想,之前所有的慌张、心虚、怕被讨厌的忐忑,一下子全都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心口往上涌的热意。
      被李见松认可,被李见松亲手补完画,被他这样认真对待......徐言攥着手机,指节都有点紧。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这么郑重地接住一份心意——哪怕这份心意,连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是什么。
      洛可可的繁花在画布上温柔地铺展开,画里那个年轻耀眼的李见松,眉眼温和,握着画笔,像一束从未熄灭的光。
      徐言低头看着,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猛跳了几下。
      砰砰、砰砰。
      他有点慌,奇怪为什么一看到这幅画,一想到是李见松帮他补完的,他就心跳这么快?
      是因为太崇拜了吗?是因为被自己最敬佩的教授认真对待,太激动了?
      应该是吧。
      徐言这么告诉自己。毕竟李见松是他见过最厉害的画家,是他想追赶、想成为的人。能得到这样的人一句“画得好”,换谁都会激动吧。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慌压下去,小心翼翼地拍下这幅画的照片。
      “谢谢老师。那这幅画,我可以拿去参展吗?”他敲下这句话,发送。
      很快,李见松回复过来:“可以。这是你的作品,你决定。”
      简单一句,徐言心里那点雀跃劲儿又上来了。
      能拿去参展,说明李见松觉得他确实有两把刷子,即便这幅画的另一半是李见松补的。
      徐言又把自己挑选的其他画作拍照发给了李见松,李见松会告诉他哪些画可以放在展厅,哪些画没必要拿出来。
      李见松给他发消息:“我刚刚跟你学姐沟通过了,她在展馆等着,你叫个车把画送过去就行。”
      “好。”
      确定画作之后,徐言把那些画一点点搬出六楼,然后在管理员那里签退。
      学校的电梯很大,他把画作挪进电梯,到了一楼又把画挪出来。
      想了想,他弹了电话给陆顺。
      那边很快接了,依稀能听见体育馆的哨声和打球声。
      “陆顺,你现在在哪儿?”
      “我看人家打球呢,”陆顺说,“怎么了?”
      “你帮我去学校的快递驿站借个小推车呗,”徐言说,“我在图书馆,艺术展参展的画已经确定了,但货拉拉不是不让进学校么,我一个人没法扛那么多画去校门口。”
      陆顺答应了:“行。”
      徐言坐在一楼的台阶上,在等待的时候无聊刷了会儿手机,忽而想起李见松的那句话。
      学画画的人不能只看手机里的滤镜。
      要看真实的世界。
      正好手机也快没电了,于是他索性托着下巴开始无目的观察眼前的一切。
      他看到夕阳西下,天边金黄的夕阳暗部竟然真的带着一点紫;他看到学校校道栽种的扁桃树,有学生三三两两路过,然后被掉落的成熟扁桃砸到脑袋;他看到图书馆前孔子雕塑旁边栽种的花花草草,看到这尊雕塑面前被摆了很多水果零食,大概是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有人在这里祈求不要挂科。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陆顺拉着手推车过来了。
      “我去,怎么这么多啊,我还以为顶天十来幅呢。”陆顺说。
      徐言一边把画作搬上手推车一边说:“这次的艺术展和之前不一样,以前是在中心广场办,现在换地方了,地点改到国际会展中心,学校把一楼二楼都谈下来了,每层楼都有好几个展厅。”
      陆顺:“我们学校什么时候这么有实力了?”
      “快搬吧,我已经叫货拉拉在校门口等着了,”徐言说,“一会儿咱们顺便出去吃?”
      陆顺:“可以啊,哎,美食街那里新开了家零食店,吃完我们还可以去买点零食。”
      两人一起推着手推车走在傍晚的校道上。
      徐言好奇道:“美食街在南湖,会不会太远了啊?”
      “坐地铁嘛,”陆顺说,“南湖离市区近,而且......那边晚上热闹,总比我们这荒山野岭的鬼地方强。”
      这话是对的。
      他们虽然在新校区,环境设施都非常不错,比南湖校区好了一千倍——就拿宿舍来说,新校区每个宿舍都有空调,但南湖那边因为线路问题,只有稀少的二人间才安了空调,其他宿舍只能吹风扇,有一些风扇甚至还是坏的。
      学校永远都因为南湖校区部分研究生宿舍没安装空调而被各大考研网友避雷。
      不过南湖离市区打车也就三五分钟,坐一站地铁就能到市中心,校区里住着的也都几乎是研究生,家底好一点的直接就申请外宿美美享受热闹生活;新校区就不一样了,新校区建在郊外,出了校门啥也没有,只有一排专门做学生生意的小吃街。
      徐言和陆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们和师傅一起把油画都弄进了货拉拉,货拉拉就这么拉着一大批油画往会展中心去。而他们两个则扫了共享骑去最近的地铁站,从地铁站一路坐去了南湖。
      地铁人多,随着叮的一声,广播播报说南湖广场到了,一窝蜂的人瞬间摩肩接踵地下去,原本载满了人的地铁车厢瞬间被清空,徐言和陆顺几乎是被别人的力量挤出去的,差点摔了。
      “吃什么?”陆顺问。
      “你不是说逛美食街么,”徐言说,“走,我有点馋生蚝了。”
      “可以可以。”
      .
      此时此刻,南湖校区。
      校园里一片寂静,宁无忧做文献汇报,上去的瞬间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个课题组人比较少,四个研二,一个研一。
      “我今天的汇报内容是......十九世纪印象派与古典主义的色彩冲突,结合莫奈《睡莲》系列与安格尔《泉》的色彩运用对比......”
      李见松不轻不重地打断:“不要讲废话,讲重点,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宁无忧心惊胆战,根本不敢往李见松那边看。
      不过中途李见松没有再打断他,他以为自己安全了,结果下一秒就迎来了李见松的灵魂拷问:“你会看文献吗。”
      “啊,啊?”
      “啊什么啊,你知道自己刚才讲了什么内容吗,”李见松声音不大,也不凶,语气平稳,但却叫人闻之丧胆,用词极其犀利且恰好落在宁无忧的痛点上,“反正我没听懂也没看懂。做汇报不是让你把文献里的观点照抄一遍,也不是让你单纯罗列两幅画的色彩,我要的是你的内容,你的总结。都研二了,最基本的文献解读和作品分析能力,你都没掌握好吗?”
      宁无忧呆立在那里,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李见松:“还有你的PPT,你过来,你站到我这里来,自己看看,你看得清吗?你这一周都干什么去了?但凡认真一点,你能把这种东西拿上来给我看?”
      室内诡异地安静,宁无忧不敢说话,其他人更不敢说话,因为他们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命运。
      研二的那几个倒是习惯了,乖乖躺平挨骂,骂完啥事没有,还厚着脸皮去跟导师要吃的,但是第一次开组会的那个研一已经被吓傻了。
      李见松无奈,对宁无忧微微叹息:“你回去吧,下一个。”
      宁无忧如蒙大赦,赶紧溜回自己的位置上。
      下一个同学更怕了,几乎是颤抖地走上去的。
      组会现场堪比恐怖规则怪谈。
      这一周干了啥?看了些艺术史文献,临摹了几幅经典作品,却没什么实质性进展,也不知道该怎么深入分析,反正开组会就是带着自己生产的学术垃圾去挨骂,这已经成为李见松门内诸神的保留节目了。
      不过一般来说挨骂这种情况只会出现在汇报过程中以及每个人汇报结束后,等大家都汇报完,就开始佛系摆烂吃导师买的零食,然后李见松会给出一些针对性的文献解读、作品分析建议,这个时候就可以放心了,李见松会莫名变得和蔼可亲起来,还会跟他们聊一聊近期的艺术展和经典作品。
      组会结束,大家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李见松忽然叫住宁无忧。
      “宁无忧,”李见松说,“你的论文太烂了,留下来修改,改完再走。”
      宁无忧心死。
      那是一篇大论文。
      六十来页啊!
      宁无忧不安地抱着电脑坐到李见松旁边,听着李见松从开头给他讲。
      他其实听着有点困。
      李见松忽而问道:“我记得你专业课不是挺好的吗,这段时间到底怎么回事?”
      “呃......是,是挺好的,不过,”宁无忧小声说,“成绩好不代表我会写论文啊。”
      李见松握着鼠标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他,眼底没有了刚才的严厉,多了几分无奈,语气也温和了些:“我知道成绩好不代表会写,但你也不能摆烂。专业课能学好,说明你不笨,就是懒,不肯沉下心来琢磨。”
      宁无忧耷拉着脑袋,手指抠着电脑边缘,小声辩解:“我没有摆烂......”
      “那你在干什么?”
      第一次写大论文的学生,其实个个都跟宁无忧一样,对着空白文档发呆,最后被自家导师骂一顿才肯认真,包括李见松自己。
      尤其是他们这种走艺术上来的,考研上岸之后等着他们的不是和本科、高中阶段那样天天画画,他们也得搞理论,甚至必须更加重视理论,更何况李见松带的是艺术史。
      宁无忧:“就是看着六十多页的论文,不知道从哪里下手,越看越乱,越乱越不想写,最后就只能随便凑一凑了。”
      李见松没好气地轻轻敲了敲桌面:“凑?你这也叫凑?前言逻辑混乱,文献综述只抄不总结,连核心观点都没提炼出来;作品分析流于表面,只说色彩、构图,不说背后的艺术思潮和艺术家的创作意图,甚至还有错别字、作品名称写错的情况——宁无忧,你要是就这态度,毕不了业别怪我没提醒你。作为艺术史研究生,论文是你的立身之本,也是你对艺术理解的体现,不能这么敷衍。”
      宁无忧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李见松看他怕成那样,便没再凶他,点开论文的前言部分,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着:“先从这里改。前言不是让你堆砌背景,是要说明白你做这个研究的意义、现状和必要性。你看看你写的,全是别人的话,没有一句自己的思考。”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自己存的文献模板,拉到宁无忧面前:“照着这个框架,先梳理研究背景,再指出目前研究的不足,最后说明你要做什么、能解决什么问题——不用急,一点点来,我在这里陪着你改。”
      宁无忧愣住了,抬头看向李见松。灯光落在李见松的侧脸上,褪去了组会上的严厉,眉眼间满是认真,连握着鼠标的手指都透着一股耐心。
      他忽然想起,每次被李见松骂完,最后都会得到这样细致的指导,哪怕是再烂的作业,李见松也从不会真的不管他们。
      李见松瞥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赶紧改,改完了早点吃饭。”
      宁无忧连忙开始修改。李见松坐在他旁边,偶尔指点几句,轮椅停在桌旁,灯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格外安静。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晚风顺着窗户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宁无忧敲键盘的声音越来越快,原本杂乱无章的思路,在李见松的指点下,渐渐清晰起来。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李见松,看着他认真看论文的模样,忽然觉得,六十多页的论文,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李见松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他:“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字?”
      宁无忧连忙收回目光,加快了敲键盘的速度。
      而李见松的手机,静静放在桌角,屏幕亮了一下。
      他没去看,那只是个普通的静音闹钟而已,提醒他该去卫生间了。
      不过他没去,继续留在这里,面色如常地指导宁无忧的论文。
      论文改到差不多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九点,李见松觉得剩下的内容宁无忧应该已经知道要怎么改了,再加上他的手已经有了发抖的趋势,这说明他的身体在报警。
      于是他大发慈悲在宁无忧发现他手抖之前放宁无忧回去。
      宁无忧抱着电脑溜走的速度比抢漫展特约嘉宾的内场票还快,走之前还连吃带拿把组会剩下的那些零食给搜刮干净了。
      .
      寂静的夏夜,李见松划轮椅的速度比原来慢,不知道是因为想吹一吹夏季的晚风,还是因为组会开了八个小时累到已经不想动了。
      司机把车开过来,从来不会问需不需要帮他上车。
      因为他不会同意的,他要的是边界感。
      今天上车有些麻烦,可能是发烧刚好,可能是累到了,他用双臂撑着轮椅扶手把自己送进车里的时候差一点滑脱,不过好在没事。
      就算是真的摔了,对他来说其实也没什么。
      他又感觉不到,不会疼,普通的摔跤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把一个人弄骨折,至少——这些年他摔的次数没法统计,要么在家里摔了,自己就能用手撑着别的地方爬起来,要么被叶名川看见,直接把他抱起来。
      他撑着车后座的座椅,竭力坐了进去,然后把车门外那双没有感知的腿用手托进来,再伸手关车门。
      司机把他的轮椅折叠起来塞进后备箱,他就这样靠着已经关好的车门,用手抓着扶手箱上的那个扶手。
      那是下意识养成的习惯。
      他用手抓着车门扶手,就不会因为转弯或者过减速带的惯性突然往一边倒,他靠着车门,有了一个支撑点,就不会因为离开轮椅的保护后产生不安全感。而且这个姿势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放松,他在学校呆太久,维持了太久的体面,虽然腰腹肌肉无感,但有感觉的地方——肩膀,脖子,后背,会酸会痛。
      所有教师都会有的职业病而已,比起瘫痪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他习惯了,却也想就这样靠着什么地方休息一下。
      短暂的,休息。可能称不上休息。
      但起码,在这样的密闭空间里,他不用再假装自己什么事都没有,他可以斜斜地靠着,不用像在学校授课和见学生的时候那样必须保持腰背挺直,他可以闭眼睛,难受的时候可以不用忍着,可以开窗透气,可以让司机开车慢一点,可以说一句“等一下,我有点难受”。
      司机启动车辆,李见松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轻声开口:“王叔,麻烦送我去万达吧。”
      “好嘞,”司机叫王奎,是个老实人,开车很稳,而且有分寸,李见松不说话的时候他会察言观色选择路上要不要说话,大概是因为这次李见松临时改目的地,王奎好奇道,“李老师,不先回家吗?”
      李见松摇摇头:“先去买点吃的吧。”
      “买吃的?”
      “嗯。”
      别的没多说。
      李见松其实不是个喜欢吃零食的人,他只是出了校门才想起来上回买的零食被这帮研究生瓜分干净了,他想再买点,下次开组会给他们带过去——比如宁无忧喜欢可乐,另外两个研二学生喜欢某品牌的辣条和泡椒类零食,刚进课题组的那个研一小女生喜欢嚼又脆又干的东西。
      到万达的时候他已经快睡着了,只是有些闷,可能是因为白天太累,所以有点晕车。
      王奎敲窗户叫醒他,他才知道自己睡了一轮。
      然后他还是重复那个日复一日的流程,开门,一只手扶住轮椅,一只手撑着车坐椅,把自己从车里丢进轮椅里。
      有时候他在想如果当年那场车祸直接带走他的生命,会不会更好一点。
      而不是让他这么累地活着。
      但......
      下一秒他就看见了正拿着烤鱿鱼边走边吃的徐言和陆顺。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
      徐言朝他招手:“老师!”
      李见松只是温和地点点头。
      一旁的陆顺跟见了鬼一样,畏畏缩缩地说了句老师好,然后紧接着脚底一抹油:“我我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小组作业,我就先走了哈!拜拜!”
      嗖地就蹿没影了。
      徐言手里的烤鱿鱼串还没吃完,这会儿也顾不上吃了,反正他不着急回学校,就想着和李见松说一下艺术展的事,邀功似地走在李见松身边:“老师,我已经把那些画都送去展馆了,明天早上没课,我上完早八就去帮学姐一起布置展厅。”
      “你别的事都忙完了?”李见松问,“最近大家不是在准备班级汇报和综测算分么。”
      “我就是觉得,让学姐一个人布置太辛苦了,”徐言说,“而且这项工作本来就应该是我负责的。”
      李见松:“不会耽误你干其他事就行。本来我想着你是学委,刚开学这段时间会很忙,所以找了你学姐来分担艺术展的工作,你想提前去展馆熟悉一下场地也行。明天我也会去看看。”
      “真的吗老师?”
      “嗯。”
      徐言:“那我们能一起去吗。”
      李见松微微一愣。
      徐言解释道:“我就是想蹭一下您的车......会展中心离学校太远了,大夏天的骑共享很热,打车又贵,坐地铁太挤。所以——”
      “可以,”李见松说,“但我明天早上有一节大课。你不介意晚点出发的话,上完早八就先回宿舍休息,等十点半下课了,去停车场等我。”
      “好!”
      徐言眼睛都亮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徐言在李见松身边莫名就开启了自动跟随模式,李见松准备去那家爆火的零食店,徐言也跟着。
      李见松停了下来:“你不回学校吗?”
      “啊,我不着急。”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李见松说。
      “我顺路。”徐言说,手里的烤鱿鱼串还举着,竹签子上剩了最后一块,油光锃亮的,在商场的灯光下反着光。
      李见松看了一眼那块鱿鱼,又看了一眼徐言:“你顺什么路。学校在东边,万达在西边。”
      “我——我吃完饭消食。”
      李见松:“你拿着烤鱿鱼消食。”
      徐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竹签子,终于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竹签扔进路过的垃圾桶。
      他嚼着鱿鱼,含含糊糊地说:“反正我不着急回去。”
      李见松没有再说他,只是摇着轮椅,继续沿着商场一楼的走廊往前。
      徐言跟在旁边,半个轮子的距离。不是后面,是旁边。这个距离他好像已经走习惯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第一次去李见松家?从那个没有课的早晨,从粥店出来,从在公园的湖边画画开始。他就走在这个距离上,不远不近,刚好是“在旁边”的距离。
      商场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暑热形成鲜明的对比。
      徐言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短裤,运动鞋,标准的夏夜装扮。李见松还是那副老样子——长裤,短袖衬衫。
      他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小块,浅蓝色的条纹衬衫微微洇出一片更深的颜色。
      “老师,您热不热?”徐言问。
      “还好。”
      “您后背都湿了。”
      李见松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继续往前,轮椅碾过商场光滑的地砖,发出很轻的声响。徐言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李见松的“还好”是什么意思——“还好”就是“热,但我能忍”,“还好”就是“你不用担心”。
      他们已经走到了那家零食店门口。
      店面不大,装修得很年轻化,亮黄色的招牌,里面几乎全是学生。
      李见松停在门口,没有进去——人太多了。
      徐言站在旁边,看了看门,又看了看李见松。
      “老师,您要买什么?我帮您进去拿。”
      李见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他:“照着这个拿。”
      徐言接过来,展开。纸条上的字迹还是那样,瘦硬的,内敛的,苍劲的,一笔一画都很清楚。可乐,辣条,泡椒凤爪,脆脆肠,黄瓜味薯片......
      徐言看着这张纸条,看了两秒。
      “老师,您也喜欢吃这些啊。”
      “我不喜欢,”李见松说,“这是买给学生的。每次开组会至少三小时起步,久一点会拖七八个小时,有吃的总比没有好。”
      徐言了然。
      李见松刚想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让他带进去付钱,结果他一扭头就扎进店里。
      冒冒失失。
      过很久,徐言才提着一堆东西出来,看见李见松坐在一旁等着,他反倒有点觉得不好意思了:“排队的人太多,所以......”
      “没事,”李见松说,“多少钱,我转你。”
      徐言犯了难。
      他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接这个钱,虽然是李见松托他进去买的,但李见松是老师啊,徐言哪里敢......
      李见松大概也看出来他的心思了,轻笑一声:“我可不想欠人情。”
      然后徐言才顺着李见松给的台阶下来了。
      李见松本能地伸手去拿徐言手里的袋子,徐言却道:“老师,要不还是我帮您拿着吧,有点重。”
      “放我腿上就可以。”
      “会压到的,”徐言说,“可能一时半会儿没事,但等您回去了皮肤可能会变红,会难受。还是我帮您拿着吧。”
      李见松沉默一会儿。
      最后还是让徐言帮他拿了。
      “谢谢。”李见松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