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chapter14 其实你在赎 ...
-
徐言躺回地铺的时候其实没有很快睡着。
他在想。
李见松那么好的一个人,凭什么被叶名川伤成那样。李见松私底下很温柔,从来不对任何人说重话,哪怕是今天徐言做了这么冒犯人的事情,李见松从始至终都没有怪他,反而在安慰他,仿佛徐言自作主张喂的那一口退烧药没有存在过,仿佛徐言哭着抱着他的事情没有发生。
那么好的人,无论是学术成就,还是性格,都那么完美无缺。
那么好的人,凭什么被叶名川羞辱成那样,凭什么不被人珍惜,凭什么一次次被自己爱过的人伤害,还要被迫把身体上所有的不便和难堪摊开在阳光下,在叶名川愤恨的眼光里,自我凌迟。
徐言侧过身,面朝床的方向。
黑暗中他看不清李见松的脸,只能看见被子的轮廓,微微起伏着,像远处的海浪。床沿上有一只手的影子。
李见松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缩着,在夜灯发出的微光里像一幅炭笔速写,线条模糊,但姿态清晰。
他想起刚才李见松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你去睡吧,不用一直盯着我。”
很轻,很平淡,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是那种“我没事,你别担心”的笑意。和他在课堂上说“这个问题我们下节课再讨论”的时候一模一样。温和的,妥帖的,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
徐言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和那件白色T恤上的一样。
干净的,克制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气味。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叶名川的脸。那张脸在客厅的灯光下,半边明半边暗,嘴角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那张脸说......
——“你知不知道他以前是怎么欺负我的?”
那张脸说......
——“你觉得他能是什么好东西?”
徐言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
他想起李见松坐在轮椅上的样子。被叶名川钳住下巴的时候,没有叫,没有喊,甚至没有大声呵斥,只是偏了一下头。很小的幅度,小到如果不是徐言站在那个角度根本看不见。
那个画面像一根针,扎在徐言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徐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李见松闭着眼睛,下巴上是指印的红痕,嘴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抖,像一只被人捏住了翅膀的蝴蝶。
凭什么。
叶名川凭什么伤害他。
徐言并不想探究李见松的过往感情,但他在这接二连三的闹剧里听出来了,李见松没有对不起叶名川,没有用导师身份压过谁,是叶名川毕业后表白,是叶名川利用李见松的感情,是叶名川先开始,然后在李见松最信任他,最需要他,最爱他的时候,不断地背叛,然后道德绑架。
徐言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他想起李见松说那些话时的样子。
——“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已经毕业了。”
——“我什么时候用导师的身份压过你?”
——“毕业后是你先找我的。”
那些话李见松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干燥的、像是被太阳晒了太久的土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的声音。不是委屈,不是抱怨,甚至不是遗憾。只是陈述。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坐下来,说一句“我没有水了”。不期待任何人递给他一瓶水,只是说出了一个事实。
徐言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想起李见松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比想象中轻。他以为一个那么高的人,骨架那么大的人,靠上来应该是有分量的。但李见松靠上来的时候,轻得像一张纸。那些骨骼、肌肉、皮肤、毛发,那些被岁月和疾病和孤独浸泡了太久的东西,加起来竟然那么轻。
轻到徐言搂着他的时候,觉得自己搂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的轮廓——里面是空的,或者快要空了。
.
“名川......”
深夜,那张床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梦呓。
徐言听到了,只觉得心疼。
叶名川根本不知道李见松的爱多么干净多么纯粹多么拿得出手,甚至在叶名川三番两次地闹过,在他们分手之后,在叶名川一次次欺负李见松之后,李见松还是会在梦里想他。
想什么?
想过去,想他们最开始在一起的那段光阴,那段没有功利心的,只有纯粹的爱的时光。就是因为爱过,所以即使今晚叶名川做得那么过分,李见松也只是平静地讲道理,甚至在最后赶叶名川离开的时候,也给了叶名川该有的体面。
徐言真的搞不懂。
那么好的一个人,叶名川为什么不珍惜。
李见松轻轻呢喃着叶名川的名字,听得徐言又想抽叶名川一个大嘴巴。
他那么爱你,连你多次出轨都能说服自己原谅,直到亲眼看见才生气分手。
这样的爱,送给任何人,那个人都会幸福一生。
徐言再次爬起来,轻手轻脚摸到床边,很轻很轻地握住了李见松垂在外面的手,然后发现李见松在流泪。
徐言轻轻摩挲了一下李见松的指节,很小声很小声地嘀咕:“老师,他不值得你爱。”
李见松的手上有常年握画笔留下的茧,骨节分明,是很好看的手。
而还在发烧,意识不那么清醒的李见松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指尖颤了颤,然后在梦里回握住了徐言的手,或者说,一根稻草,一根能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在扛着破败的身体咬紧牙关熬过一个又一个或疼痛或难受的夜晚的,稻草。
.
第二天,李见松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握着徐言的手,而徐言就这么跪坐在床边,靠着床沿睡着了。
李见松烫手山芋似地松开。
然后开始回忆。
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发烧了,然后徐言给他喂退烧药,他没咽下去,被呛住,最后徐言吓得魂都飞了,抱着他哭了好久。
傻。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徐言熟睡的脸。
他很清楚,徐言会在他身上迷失,学生对老师天然的崇敬,会让徐言看不清真相和事实,会让徐言产生别的想法。从他看到徐言那幅未完成的古典油画开始,他就知道,徐言早晚要栽跟头,即使现在可能徐言对他没感觉,但未来呢,这样的火苗一旦埋下了,就会生根,发芽。
他想告诉徐言——不要对你画的人动感情。
李见松缓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床沿,把自己的上半身支起来。
只是那么一瞬间,眼前漫过一场黑雾,下一秒一个温暖的怀抱就像入室抢劫一样扑了上来,等李见松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差点摔下床,而徐言在用身体搂着他。
诡异的沉默。
徐言眼里的清澈不带任何杂质,他努力把李见松抱着坐稳,然后呼了口气:“吓死我了。”
李见松沉默地看着他。
越界。
徐言当然也知道自己过分了,却还是辩解了一句:“您刚才差点摔下来。”
废话,李见松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摔了。
只是有点尴尬。
他早上容易低血压,低血压就容易摔,但也不是每天都这样,只有生病了,才会无力。
“几点了?”李见松岔开话题。
“才六点多。”
李见松道:“昨晚你一直这样睡吗?”
“啊?”
“没什么,”李见松说,“早上没课?”
“没课。”
李见松朝他伸手:“过来。”
徐言不解,但还是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李见松拉他在床沿坐下了。
李见松:“睡了一夜的地板,难受吗。”
“还好。”
“撒谎,”李见松说,“也不看看自己的眼睛,全是红血丝。”
徐言尴尬地低了头。
李见松:“不过昨天晚上......”
徐言紧张起来。
“谢谢你。”李见松说。
给徐言整不会了。
李见松看他不说话,以为他想睡觉:“困了?”
“没有,”徐言诚实地说,“老师,我只是饿了。”
李见松温和道:“想吃什么?”
徐言摇摇头:“不知道。”
“才六点......”李见松话说到一半,脸色微微变了变,忽然顿住,“你先出去一下。”
徐言有些莫名:“啊?”
“出去一下,”李见松抬眸,似乎很想让徐言赶紧从眼前消失,却又因为刚发完烧,没有说重话的精力,加之,他本身也不是个喜欢说重话的人,此时此刻也只是催促,“你出去,我......我换个衣服。”
徐言应声出去了。
房间里恢复安静。
李见松这时候才松懈了一点,他掀开被子,从另一侧停着轮椅的地方撑着自己下床,然后进了卫生间。
等他弄完那一片狼藉,他才庆幸徐言不在场。
那是他最后的一点点可怜的尊严,如果被撕开,比让他死还难受。
也庆幸,还好他买房的时候选了有两个卫生间的户型。
以前他住教师公寓,后来叶名川毕业了突然和他表白,认真又热烈,所以他一开始买房就是奔着和叶名川过一辈子去的,但他那时候也害怕,害怕隐私被看见,害怕自己的不便被放大,害怕叶名川跑了。
他们在一起睡觉,但李见松永远不会让叶名川碰他的腿,他不需要别人帮他,只有几次,生病的时候,叶名川抱他去过卫生间。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
后来时间长了,慢慢习惯了叶名川的存在,也就不那么“想死”了。当年叶名川没出轨,一切都很好,可人是会嫌麻烦的,一天两天的照顾没什么,但时间一场,叶名川就烦了。
烦李见松事多,烦他的身体,烦他不能给予满足,烦他生病,烦他偶尔在状态很差很差的时候不小心弄脏床单。
李见松爱对方,所以那些年说了很多次对不起,他说可以分开睡,他说只要叶名川能高兴就好,他说他会注意,他说他不需要叶名川洗被子和床单。但叶名川还是跑了,就像断线的风筝,在他最爱叶名川的那一年彻底飞走,然后和天上翱翔的大雁一起嘲笑那个把所谓的玩玩当成了真感情的李见松。
等他收拾好一切的时候,已经七点了。
徐言在客厅无聊地翻那本已经快被李见松翻烂的书。
枯燥无味的《西方艺术史》。
虽然枯燥,但徐言发现了新大陆,这本书很厚,但几乎每一页都做了标记,写不下的,则被写在便利贴上。徐言用手指抚摸过每一个李见松的笔迹,甚至在书里翻出了几张讲义,翻出了泛黄的教案,教学设计。
水课。
但李见松备了课。
李见松不觉得那是水课。
.
李见松摇着轮椅过去,徐言放下书看向他。
一点都不像生病的样子,还是那么冷静克制,脊背很直,坐姿端正,衣服也穿得妥帖。
书里掉出一张照片,拍的是松柏。
李见松看见了,本想自己去捡——他腰腹没什么力量,捡东西这件事,有点困难,但不至于狼狈,因为他习惯了,知道该怎么捡。
但却被徐言先了一步。
“既见松柏,方知其坚不可摧?”徐言念出了照片后面的字。
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李见松写的。
李见松:“读研的时候,无聊,顺手拍下来的。”
“那后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徐言好奇道。
“我的名字。”
徐言愣了愣。
李见松语气温和:“我爷爷喜欢松柏。我的名字是他取的,他想让我成为一个......内核强大的人。不过,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为什么?”
“不知道,反正就是不喜欢,可能跟小时候他总是规训我,要我按照他规划的路线走有关,”李见松说,“他想让我当老师,因为他曾经也是老师。可我却喜欢画画,没少挨过打。”
徐言有些忍俊不禁:“那你还不是选了这条路。”
李见松:“因为......我是他带大的。在他眼里我永远都在叛逆,他不让我画画,我偏画,他让我老老实实高考,我走美术,他让我报清华,我报央美。但......在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走了。”
“啊。”
“所以,我终于听话了一回,他临终的时候,我答应他,我以后会当老师,他才舍得闭眼,”李见松说起过去倒也没什么感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走了之后,没有人再管我,没有人再规训我,我倒是不习惯了。后来,我把小学、初中、高中的教资全都考了一遍,再后来,我入职高校,又考了高校教资。”
徐言似乎能懂一点。
那种,世界上只有一个亲人的感觉。
他道:“其实你在赎罪。”
李见松意外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徐言说,“我也会赎罪。”
“哦?”
“我爸酗酒,家暴,我和我妈没少受他折磨,后来他俩离婚了,我被判给妈妈,”徐言说,“我不知道我以后的路要怎么走,我只知道我在大学混日子。不过,教资......好歹考一个。毕竟那玩意儿,嘿嘿,家长开心证。”
李见松嘴角微微扬起:“还能加学分。”
“对对对,”徐言第一次感觉自己离李见松好像不是那么遥远,至少,现在,他们有一个可以一起聊的话题,“老师,您也为学分烦恼过啊。”
“那倒没有,”李见松倒是坦荡,“我没有成绩和学分的烦恼。”
徐言突然不想聊了。
李见松看他表情,笑了一声:“我只为我的学生烦恼过。”
徐言的兴趣又被拉了起来:“比如呢?”
“比如......有些学生的论文,写得狗屁不通却想投C刊,我恨不得亲自上手改,”李见松说,“我在想,是我教得不好,还是他们压根没学进去。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想求他们不要在论文上挂我的一作,因为他们的论文实在是太烂了,说是学术垃圾也不为过。”
徐言被逗乐了。
他没想到李见松看着那么严肃的人,也会有这样幽默的瞬间。
李见松平和地看着徐言:“你笑什么,你以后也要写毕业论文。”
徐言笑不出来了。
“没事,本科生的毕业论文太水了,”李见松又在徐言心上扎了一刀,“连学术垃圾都算不上。”
“老师,你这样让我很难受。”徐言说。
李见松笑了笑。
他摇着轮椅到玄关,略过了这个话题:“不是饿了吗,走,带你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