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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13: 他能感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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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很安静。
空调运作的声音都能听得很清楚。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李见松微微动了动肩膀,似是久坐有些累了,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脖颈,动作到一半,却因无力而顿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徐言看在眼里,但也只是轻声问:“老师,是不是坐久了不舒服?”
李见松愣了愣,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淡淡道:“没事,不用管。”
徐言没再追问。
李见松还是坐在轮椅上,闭目休息,缓解着自己的情绪,徐言托着下巴偷偷盯着他看,他也没在意。
后来实在太晚了,李见松刚想开口说自己没事了,想让徐言回学校的时候偶然瞥见了墙上的挂钟,发现早就过了学校规定的门禁时间,徐言现在回学校,会被记晚归。
记一次晚归倒也没什么,但是会影响评优评先。
李见松倒不是出于偏爱,只是觉得,徐言没必要为了自己的事,去承担那样的风险。
毕竟如果不是自己,徐言可能早就带着画回学校了。
他轻声开口:“不早了,休息吧。”
徐言愣了愣。
“你现在回去,会被记晚归,”李见松说,“想洗澡的话,我给你拿新的毛巾和衣服。”
然后徐言就这么留宿在了李见松家。
等他洗完澡,换上李见松没穿过的白T时,李见松已经累到极致了。
“你怎么还没有睡觉?”徐言一边擦头发一边说。
“等你,”李见松淡淡地说,“我不知道你想睡哪里,所以等你洗完澡问你的意见。家里不大,次卧改成书房了,之前......都是一个人住。叶名川来了之后也都是和我睡在一起。”
徐言不免有些尴尬。
他总不能跟教授同床共枕吧,虽然都是男人,但......不合适,也太冒犯。
他说:“那,那我订酒店,出去住一晚就好了。”
“这周边没有酒店,三公里外才有,”李见松说,“你是我的学生,现在又在校外没有跟你的辅导员报备,万一出了事,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那我睡哪?”
“不介意的话......去我房间吧,”李见松温和地看着他,“不是让你跟我睡一张床。”
徐言反应过来:“打地铺?”
“嗯,被子枕头,都有新的,”李见松道,“如果你觉得这样不舒服,还是想出去住。那等我一下,我先收拾好自己,然后送你下楼,帮你叫车,你到了酒店记得报平安就行。”
徐言想了想:“我就住这吧,这么晚了,不好折腾您。”
李见松温和一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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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言躺在主卧的地上,其实他本来想着不那么麻烦,拿个枕头就够了,反正是夏天。但李见松却给了他垫被和空调被。
他躺上去没多久就睡着了,李见松自己去卫生间草草洗了澡,收拾完之后费劲爬上床。
空调开着,徐言觉得热,不安地翻了个身,李见松顺手把温度调到了23度,过了一会儿整个房间都凉快起来,徐言终于安静了,盖着空调被,微微蜷缩着睡得很香。
其实放在平时,夏季炎热的时候,李见松房间的空调一般也只定在28度,顶天了调到26度。
是因为他的温度觉失调。
这是什么概念呢,因为脊髓神经断掉了,他的腰腹,他的腿,不能感受到冷热,也不能感受到位置,温度高了他会难受,温度太低也会难受,这样的难受不是简单的“我冷”或者“我热”,而是一种钻骨的、模糊的钝痛,顺着断裂的神经蔓延开来,从腰腹往下沉,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缓慢地扎着没有知觉的皮肉,又像是有一团湿冷的棉花,死死裹住他的下半身,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没法准确判断自己到底是冷还是热,只能凭着上半身的知觉,还有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把空调定在一个最稳妥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上半身感到舒适,也能勉强压住下半身那股莫名的钝痛。太高了,上半身会燥热,下半身的闷痛感会加重;太低了,上半身发冷,下半身的刺痛感又会钻得更厉害,整夜都没法安睡。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裹住了自己。
比起自己难受,他更怕徐言热出毛病。
就这么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徐言醒了一次,这一醒,差点成为他人生中最黑暗最无助的一刻,直接留下了心理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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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温度对徐言来说刚刚好,但他迷糊醒来的时候听见李见松在微微喘息。
那不是在呼吸,是听着让人觉得难受的、沉闷的气息,徐言下意识借着窗外的月光,摸黑过去看,没看清李见松的表情,但伸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脸,一瞬间就被烫清醒了。
徐言慌了,开了夜灯,轻轻拍了一下李见松的肩膀,小声地喊:“老师,老师?”
李见松没有应声,只是迷糊地哼了一下。
因为身体原因,他的床头是微微调高了一点的,但他现在浑身都是汗,徐言斗胆伸手摸了一把,全是冷汗。
“你发烧了,老师,”徐言叫醒了他,“家里有体温计吗?退烧药在哪里?”
李见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夜灯的暖光下显得格外涣散,瞳孔上蒙着一层水雾,像是被人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一样。他看着徐言,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你......”
“是我,徐言。”徐言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掌心下那件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潮乎乎地贴在皮肤上,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那种被冷风吹出来的颤抖,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受控制的抖。
李见松没有回答。他好像还没有完全醒过来,或者说,他醒不过来。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次睁开都只撑了一两秒就合上了,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
徐言的手指从李见松肩膀上移开,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烫的。
“老师,您听得到我说话吗?”他压着声音,但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李见松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头微微往旁边偏了一下,像是想躲开什么,又像是想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但没有力气去找。他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
徐言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床头柜上有一个水杯,半杯凉水。
李见松还是那个姿势,没有动过。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是在梦里也在忍耐什么。呼吸比之前更急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细微的、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响。
徐言蹲下来,让自己和李见松平齐,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和滚烫的额头形成一种近乎残忍的对比,像一棵树,树冠在燃烧,树根在结冰。
“老师,老师,听得见吗。”
李见松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攥住了他的指尖。力气不大,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动物抓着什么本能地不肯松开。他的嘴唇又动了,这次徐言听清了。
“别......”
“别什么?别走?”徐言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是在哄人,“老师,您发烧了,我得去买药。很快就回来,二十分钟——不,十分钟。”
李见松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徐言凑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出来。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眉心那道竖纹像是被人用刀刻进去的。
“抽屉,”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最下面......有一个袋子。”
徐言愣了一下,松开他的手,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有一个深蓝色的帆布袋,不大。他拉开拉链,里面装着乱七八糟的药,有一些他认识,有一些超出他的认知范围。
他把体温枪拿出来,按了一下开关,嘀的一声响了。
体温枪碰上李见松额头的时候,对方下意识想躲。
“老师,量体温呢,别动。”
39.4。
徐言的手抖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客厅,从饮水机里接了小半杯温水,把退烧药撒进水里,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下来。
“老师,药来了。您起来一下。”
李见松没有动。他的眼睛闭着,呼吸急促,嘴唇微张,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所有的线条都在模糊,所有的颜色都在晕开,轮廓还在,但边界已经不清楚了。
徐言犹豫了一秒。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托住李见松的后颈,把他扶起来一点。那个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搬一幅还没有干透的画——不能用力,不能急,不能让它有任何一点损伤。
李见松的后颈全是汗,潮乎乎的,皮肤下面的骨骼硌着徐言的掌心,比他想象的要瘦得多。
“老师,张嘴。”徐言把水杯凑到他嘴边。
李见松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徐言倾斜水杯,让他喝了一口水。李见松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却被呛了一口。
徐言差点没被吓死。
李见松是脊髓损伤,即使损伤平面看着不算高,但他本身的咳嗽、吞咽反射和普通人比不了,半夜发烧,状态更差,被呛到搞不好要出人命的。徐言之前去医院给护士母亲送饭的时候,见过好多次,因为家属粗心大意,把好好的病人给送进ICU。
李见松的呛不是那种大力的咳嗽,是最可怕的那种——他被呛到了,但是他没有力气建立条件反射,很有可能就直接误吸进肺里,形成肺炎,或者倒霉一点,窒息。
徐言大脑一片空白,不敢再给他喂药了,一瞬间忘掉了他们的师生关系,直接坐在了床沿,说什么都要把李见松从被子里捞出来。
徐言手都是抖的,是被吓的。他把手臂穿过李见松的后背,用了点力把他扶起来。
然后李见松的头就靠了过来——不是故意的,是撑不住了,就那么轻轻地、慢慢地,靠在了徐言的肩膀上。
滚烫的额头贴着徐言的颈窝。那件被冷汗浸透的睡衣潮乎乎地贴着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李见松的心跳,很快,快得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扑棱扑棱地撞着胸腔。
徐言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搂着李见松,把李见松上半身抱在怀里,让对方的下巴垫在自己肩膀上,然后用不轻不重的力度拍李见松的后背。
他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可能是看妈妈经常这么给病人处理,久而久之就记住了。
但却毫无章法,毕竟他没了解过,他不懂李见松的具体情况,他只是害怕,他怕自己的无知伤害了李见松。
每一下拍下去,他都觉得自己在犯罪。
李见松闷在徐言的肩膀里,身体在徐言怀里抖了一下,胸腔剧烈地收缩了一次,然后他的呼吸忽然通畅了——那种“通畅”是如此明显,明显到徐言能感觉到他肩胛骨之间的肌肉一下子松了下来。
徐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是两滴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落在李见松的头发上。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他只是不停地拍着李见松的后背,力度从慌乱变成了某种机械的、停不下来的重复。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活着。
李见松靠在他肩膀上,没有动。他的呼吸还在喘,但已经从那种可怕的、断断续续的挣扎变成了某种更平稳的、更有节奏的起伏。他的额头还贴在徐言的颈窝里,滚烫的,潮湿的,贴着徐言颈动脉跳动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徐言的脉搏。
“好了。”李见松可能被拍清醒了,也可能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发现自己没死,但语气是稳的。
甚至带着一点安抚。
“好了,”他又说了一遍,“徐言,够了。”
徐言没有停。他的手还在拍,只是轻了很多很多,就像哄小孩那样,温柔地一下下轻轻地蹭。
李见松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靠在徐言肩膀上,任由对方这么做。
他知道徐言在害怕,他能感受到徐言抱着他的时候身体在发抖,他能感受到徐言的慌乱和愧疚。
他知道徐言这么轻轻地抱着他,用这样温柔的力度抚摸自己的后背,实际上是安慰徐言自己。
夜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个影子看不出谁是谁,只看出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搂在怀里,搂得很紧,紧得像怕对方散架。
徐言的手停在李见松的后背上,轻轻抚摸,慢慢地拍着,就好像在说,吓死我了。
他这才发现,李见松比他想象的还要瘦。那些在课堂上被西装和衬衫遮掩住的轮廓,此刻在他掌心里纤毫毕现——脊椎的棘突一节一节地凸起来,像一串被磨损了的念珠;肩胛骨的边缘有点薄,仿佛用力一点就会碎。
“对不起,”徐言说,声音是抖的,“我不该给您喂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懂。我不了解您的情况。我不应该......”
“徐言。”李见松打断了他。
“我应该直接叫救护车。我应该——”
“徐言。”李见松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教授的威严。但那个威严只持续了一秒,就碎成了某种更柔软的、更疲惫的、像是一个很累很累的人在尽力安慰另一个人的东西。
“你没有做错。水是我自己咽的。呛到是我自己的问题,”李见松没力气从他怀里挣脱,只是哑着声音安抚,“别怕,人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
“但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李见松说,“我现在没事了,你在怕什么呢。”
徐言没有动。
他抱着李见松,但此刻更像是李见松抱着他。他紧紧贴着李见松,搂着对方的肩膀,从一开始的慌乱发抖,到忍不住哭了起来。
李见松就这么让他抱着自己哭:“别怕,徐言。”
过了几分钟,徐言终于止住了眼泪,微微松了手,把李见松重新放回床头。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又扶着李见松的肩膀:“老师,翻个身吧。”
“嗯。”
李见松罕见地没有拒绝,却也不喜欢被照顾,他微微抬手自己抓住了床单,然后竭力把自己翻了过去——虽然他知道徐言顺带着帮他了一下。
现在他看到了徐言的脸,那张年轻的脸还在掉眼泪,却倔强地强撑。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不自觉地抬起手臂,在这样安静的夜晚,抚上徐言的脸颊,用指腹擦掉了上面的眼泪。
徐言浑身一僵。
李见松:“哭什么,我又没死。”
“我,我就是怕......”
“我知道,我的责任,”李见松又蹭掉徐言再次掉下来的眼泪,指尖带着凉意,很轻,“我自己着凉发烧,还要麻烦你一个学生半夜不睡觉来担心我,让你害怕,吓到了你,要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不是——”
“徐言,没有你,我大概撑不过今晚,你做得很好,别自责。”
徐言胡乱点头。
连呼吸都忘了放轻。
李见松的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连指腹都刻意放软,避开了他泛红发烫的眼尾。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触碰,没有师生间的疏离,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疲惫却温柔的安抚,像深夜里的一缕微光,轻轻落在徐言慌乱的心上。徐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李见松,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湿意。
李见松也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越界,指尖顿了顿,缓缓收了回去,指尖还残留着徐言脸颊的温热,与他自己冰凉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徐言的目光,语气又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我没事了,你也早点休息。”
徐言嗯了一声,但没马上走,只是帮李见松把被子拉好,然后看一眼空调。
“为什么是23度。”
“怕你热,”李见松说,“你觉得太冷了?”
“不是,”徐言抿抿唇,“老师,你其实不用这么......细心。”
他把空调遥控器拿了过来,把温度调成了27度。
徐言:“你发烧了,温度太低会加重。”
李见松抬眸看着徐言:“嗯,是我没照顾好自己。”
“我不是那个意思,”徐言说,“我就是,就是害怕。”
“怎么就害怕了呢?”
“我妈妈工作忙,”徐言声音很轻,“小时候经常让我给她送饭,医院里的气味,我都闻习惯了,但每次去的时候都会很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那里的氛围,我见过很多次抢救,见过很多次因为家属的疏忽,把病人活活拖死,所以我害怕,我怕因为我喂的那一口水,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李见松温和道:“但你处理得很好,没有让我死,不是么。而且......我只是呛到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也不是你的问题,你只是,在释放善意,仅此而已。”
徐言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坐着。
“老师,”徐言说,“您会觉得我刚才很冒犯吗。”
李见松无奈。
当然冒犯,对他来说,他这样要面子的人,这样要自尊心的人,被那样抱住,被当作应该照顾的病人,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但他没说出来。
徐言看着他的表情,小声开口:“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没关系。”
李见松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不是不擅长接受照顾,只是这么多年,除了叶名川最初的那段日子,再没有人这样毫无保留地为他慌乱、为他担心,为他掉眼泪。徐言的在意太纯粹了,纯粹到不掺杂任何杂质,不嫌弃他的残缺,不图他的身份,只是单纯地怕他出事,只是想陪着他。
有什么错呢。
没有错。
李见松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有点......变态。
一个正常的男人不会对比自己小十五岁同性动感情,何况他们的身份本就不允许这样的感情冒头。
没有师德。
李见松轻声赶徐言走:“你去睡吧,不用一直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