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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11 回去的时候 ...

  •   如果多年后徐言和陆顺再回想起这句话,大概会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不过现在,他们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清澈大学生。
      第二天没什么课,也就早八后面跟了一节大课,剩下的时间可以说是完全自由支配。
      徐言上完课就去学校的公用画室画画了。
      美术学院有六个公用画室,就在校图书馆后面,是给学生们准备的,因为宿舍不大,这里的学生要画画,要么坐在情人坡上风吹日晒,要么背着沉重的画板到校外找地方——不是每个专业都对画技有要求,但这不代表除了油画、素描等专业的其他学生没有画画的需求。
      既然不能去别人的专业课教室打扰他人,那就只能单独开设公用画室,供所有同学使用。像颜料、画笔之类的东西,画室也常备,一样是公用的,虽然说由于使用的人太多已经变差或是缺了东西,但不得不说,学校的人文关怀还是很到位的。
      .
      徐言带着自己的颜料和画笔、画布过来,挑了一间没有人的画室。
      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画布上,画室里陈列着各种人体雕塑,画架随意摆放,地上有点脏。
      徐言坐在窗户边,时不时弯腰把画笔投进小水桶里搅几下。
      画布是亚麻的,很适合古典油画。布纹细腻又带着一点天然颗粒感,上底色时会微微吸油,刚好适合一层层罩染,画出来的调子沉稳耐看,不像棉画布那样轻浮发飘。
      他今天没打算画什么急着交差的作业,只是安安静静对着窗边光线,一点点铺着底色。阳光落在画布上,连亚麻纤维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画室里只有画笔蹭过画布的轻响。
      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很久,直到夕阳落了余晖。
      他看着画布,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画了什么东西。
      他竟然画了李见松的上半身肖像,用的还是最沉稳的古典罩染画法,亚麻画布的肌理被柔和的肤色层层覆盖,光影顺着肩线缓缓晕开,连对方平日里微垂的眼睫、抿紧时略显清冷的唇线,都被他一笔一笔细心勾勒了出来。
      没有夸张的笔触,没有跳脱的色彩,只有安静、克制,却又无比认真的注视。
      徐言握着笔僵在半空,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他自己都没察觉,什么时候,竟把这个人的模样记得这么清楚。
      外面传来轮椅划过的声音,徐言吓了一跳,笔都没拿稳,不管这幅画到底有没有画完,也不管自己身上有多少脏兮兮的颜料,他直接就揣着画笔和最珍贵的大白逃之夭夭了,那幅没有画完的画,和其他快用完的颜料,就这么孤零零地被遗弃在这间画室里。
      李见松只是路过,莫名看到徐言着急忙慌飞奔出某间画室,刚想叫住,结果徐言眨眼就溜了,头都不敢回。
      李见松无奈,却也好奇他到底怎么回事,于是自己慢悠悠摇着轮椅进了那间画室。
      窗边那幅没画完的古典肖像画格外扎眼,李见松看到的时候不免愣神。
      不是照镜子的感觉,而是......透过多年的光阴,再次看到那个年轻的自己。
      画面里没有轮椅,只有一个侧着半身,拿着画笔,对着画布温柔画画的年轻人,画里还有窗户,光影打在那个人的侧脸上,色调很暖,暖到就像是上个世纪那样。
      这样的笔法,一看就是徐言画的——李见松看过徐言的作品,太清楚徐言这种温柔细腻的笔触了。
      不过没有画完,画布有一大块空着的地方,孤单地落了一朵玫瑰。
      李见松缓缓过去。
      画得不错,技法很强,却没画完。
      他没有去追究什么,没有追究学生拿自己来练习肖像画的冒犯,只是挑了支画笔,用剩下的那些颜料缓慢而细心地把这幅画补充完整。
      他猜徐言在画十年前的自己,因为昨晚他们刚刚聊了过去,也许徐言在想象他十年前的样子。
      那种好奇,延伸到了作品上。
      只是这幅作品略有不足,因为人物画得过于完美,完美得连李见松自己都不敢承认十年前他的所有意气风发,他早就习惯了沉默和如今的残缺,但徐言在画那个还在读研、眼里有光的李见松。
      就像当年蓬皮杜夫人评价那幅画——“很美,但不真”。
      他有多久没有想起过那些年和徐言一样烂漫的自己了?
      李见松没有改画,只是补充了徐言没画完的部分。
      他觉得徐言想画一团团玫瑰花来衬托画面的主题,他猜对方想模仿洛可可时期的绮丽和优雅,就像布歇的《蓬皮杜夫人》,背景奢靡繁复,人物精致华丽。
      当他补充完最后一个线条,这幅画才算完完整整地落了地。
      等画干了,他把画带走,摇着轮椅去校图书馆,上电梯到六楼。
      六楼空旷,却摆满了画。
      他把这幅画轻轻放在了学生作品展的区域里,然后替徐言在标签上署了名,想了想,最后补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是怕。
      怕这幅画被人看见之后所有人都觉得真的是徐言一人完成,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一些技法和笔触乃至于个人风格是学生不可能画出来的,一看就知道这幅画的哪些地方是李见松画的。
      他怕别人说徐言的风凉话——比如,你为什么拿着教授指导过的画说成是自己的画。往小了说,这画放在这里倒是没什么影响,是习作;往大了说,万一这幅画被学院展出或是拿去参赛,那就叫舞弊。
      所以李见松才加了指导老师的名字。
      .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于什么心理。
      只知道他对徐言的关注已经有点越界了。
      他清醒而克制地离开,一遍遍告诉自己——对方是学生,你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一方面,教授这个身份本身就代表了一种不平等和压制,在所有的师生关系中,一旦越界,吃亏的永远是学生。
      学生会被校园里的八卦者盯上,成绩考评会被拿出来一遍一遍地铺在审判席来回折腾,甚至可能无法保研,而教授站在高处,如果学术成果丰厚且学校需要他,那么,这个教授受影响的概率为零。
      但,师德师风不容践踏,学术底线更不容践踏。
      李见松很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以至于开会的时候都有点走神。
      等会议结束,他从行政楼出来,天黑了。
      手机里弹出一条消息,是徐言发的。
      “老师,您开完会了吗,我能去你家取画了吗?”
      带着微微凉意的晚风里,李见松指尖悬停在屏幕上。
      他开始审视。
      一个教授,晚上让学生独自一个人去自己家里拿东西,合适吗。
      理论上合适,因为是为了艺术展的工作筹备。
      人心上,步步都在危险边缘试探。
      他犹豫很久,最终还是让徐言在停车场等他。
      他觉得自己很卑鄙。
      明明可以说今晚没空,明天再拿,但他还是点了头。
      .
      停车场光线昏暗,空气闷闷的,李见松不喜欢这样的味道,一般,他会赶紧上车。
      今天不一样。
      他要等徐言。
      他不会一个人先上车,叫人以为他身居高位毫无礼数。
      司机在车里坐着了,徐言姗姗来迟,看得出来是跑来的,身上那件脏兮兮的衣服出了点汗,上面全是颜料。
      有点狼狈,却狼狈地......可爱。
      李见松道:“怎么跑成这样。”
      “我怕耽误时间,”徐言说,“您在等我,我不想让您等太久。”
      李见松没说什么,只道:“不用那么拘谨,我又不会吃人。”
      徐言轻轻一笑。
      车的底盘并不是很高,李见松一个人也能从轮椅上爬进车里。
      没错,是——爬。
      他的腰腹没有太大的力量足够他体体面面地上车,他的腿更是无知无觉,能用的,只有上身的肌肉,所以会有些费劲。
      但他没想到,就在他撑着轮椅的扶手准备把自己抬起来的时候,徐言忽然伸了手,克制又自然地托住了他一侧手肘。
      他下意识地紧张起来,手臂微微抖了一下。
      这个紧张,是因为他不愿意,他要脸要面子,要作为教授的体面,而不是一个时刻都需要人帮忙的残疾人:“不用——”
      “老师,车库味道太难闻了,”徐言说,“我有点想吐,所以......还是赶紧上车吧。”
      李见松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紧张就这么被徐言一句话抚平了。
      看起来就像是徐言觉得车库气味大,想快点上车,所以想请身体不便的教授动作快点,而不是那种,带着怜悯的、同情的帮忙。
      李见松没说话,默默接受了徐言的辅助。
      徐言也没继续往下说,没盯着他的腿看,只是很自然地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扶着李见松后背肩胛骨的位置,让李见松在挪动的时候能不那么累。等李见松坐进车里之后,徐言转过身,把他的轮椅折叠起来放进后备箱,至于李见松怎么把自己无知无觉的腿从外面捞上车里,徐言没看,也不敢看。
      母亲的护士身份让徐言从小就很清楚身体不便的人并不想事事由他人做主,更何况李见松这样,本该站在最高点俯视一切的天才。
      转身是留体面,也是给李见松缓冲的空间。
      片刻后徐言从另一侧打开车门上车,砰地关了门,司机很有眼力见,启动车辆把车开出了地库。
      这里到李见松家要点时间,李见松靠在车门边,和徐言仿佛隔着一条银河。
      徐言微微侧目,发现他紧紧抓着车门上的扶手。
      转弯的时候才不至于往旁边倒。
      徐言忽然有点心疼——他每天上下班都要重复这样的动作,可他展现给别人的却是一种云淡风轻,因为他的坚毅,学校里没有人刻意讨论他的身体,因为他对学术的专业,以及他虽然坐着轮椅却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失态,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他做任何事都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可实际上,他的身体带给他太多限制。
      一路沉默无言,直到,车稳稳停在李见松所住小区的车库里。
      徐言先一步开门下了车,去把轮椅从后备箱拿出来,撑开。
      李见松上身从车里探出来,伸手去抓住轮椅的扶手,徐言就站在那里,等着他自己出来,然后顺手给他借了一点力。
      “谢谢。”李见松说。
      “没事的。”
      李见松嘴角弯了弯,心情放松下来。
      徐言没有盯着他的腿看,没有碰他的腿,没有觉得他是个残疾人就应该事事照顾,也没有因为他是教授而刻意讨好,这样自然的相处方式,李见松很喜欢。
      他觉得,这个学生很有分寸,家教很好。
      .
      上电梯,再到进屋。
      这是徐言第二次进李见松的家,上一次太狼狈,这一次倒是很平静。
      李见松在前面,摇着轮椅到门边,抬手够到指纹锁,然后用了点力,把门推开。
      外开门的坏处就在这里,因为这样,李见松进家门会有点繁琐。
      但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他只要拉着门把手,把门拉开,然后再进去。
      徐言跟在他身后,帮他关了门。
      屋里没有开空调,徐言有点热,下意识用手扇了扇风。
      李见松并没有直接叫他去拿画。
      “随便坐吧,”李见松说,“很热吗?”
      “还好。”
      “开空调吧,”李见松拿起空调遥控器,把室内的温度调到了二十五度,“你身上汗都没干。”
      轮到徐言紧张了。
      果然人一旦被关心,第一反应绝对是紧张。
      徐言坐在沙发上,不敢动。
      李见松摇着轮椅去倒了水,放在他面前:“太热了就缓一缓,那些画都在书房,画幅很大,你一个人搬不动的,等凉快了再去拿画。”
      “嗯,”徐言笑了,接过水,“谢谢老师。”
      水是温的。
      李见松没在看徐言。
      他摇着轮椅去了阳台,把半合的窗帘拉开一些。夜晚的光涌进来,铺在浅色的地板上,暖融融的,像一层薄薄的蜜蜡。
      徐言则趁李见松在阳台透气,偷偷打量起了上次并没有好好看过的这个家。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是那种不属于“整洁癖”的干净,而是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没有冗余,也没有刻意。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扣着放,书脊已经有点松了,显然被反复翻过很多遍。
      上一次来太狼狈了,又是被李见松前男友怒扣小三帽子又是目睹李见松失态的,根本没顾得上看。现在才注意到,李见松家里的每一幅画都挂得很低——低到坐在沙发上可以平视的高度。
      不是那种勉强的、够着了就是胜利的低,而是恰到好处地、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像它们本来就该在那个位置。
      客厅的某一面墙上干干净净,装了一条长长的扶手,旁边有助行架,徐言下意识挪开视线,看别的地方。
      这个家里似乎没有电视。
      然后是沙发边的桌子,上面铺着米白色的蕾丝盖布,盖布上又用玻璃压着,再往上,放着一个用相框裱起来的,小小的画。
      画的是窗台上的植物,笔触松弛,水分控制得极好,叶片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留白,像是被光穿透了一样。徐言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李见松的手笔。
      线条更柔软,色彩更任性,带着一种没有被学院规训过的、野生的天真。
      过了半晌,李见松才从阳台回来,摇着轮椅继续往书房的方向去:“过来吧,来看看画。”
      书房的门开着。
      徐言跟在他身后走进去,一眼就看见靠墙立着的那些幅画——所有的画叠在一起,每一幅都已经被仔细地包好了,牛皮纸外面还裹了一层气泡膜,边角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啊,这样我都看不到了。”徐言说。
      “怕磕了,”李见松淡淡地说,“你想看啊。”
      徐言点点头:“嗯。”
      李见松温和道:“等布置展厅的时候你拆开它,自然就看见了,不用急于一时。”
      “就是想瞻仰瞻仰名家作品,”徐言说,“那我现在就搬走啦。”
      “运输的时候小心一点。”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对待它们,绝对不会损坏一点。”
      徐言蹲下去准备把那些几乎和人一样高的画搬起来。
      李见松无奈地说:“我是让你小心点别伤到自己,这些东西挺重的。”
      徐言心里一暖。
      李见松倒是不怕画被损坏,毕竟损坏了是能修复的,修复画作对他而言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省博物馆里有一些挖出来的文物雕塑或是墓葬里的古人画作,当时就是他去修复的,修出来的效果原汁原味,根本看不出一点修复痕迹。
      他只是担心,徐言并不高,一个人扛那么多画下楼,摔伤了,碰伤了,会疼。
      不过徐言还没来得及把画抬起来,不速之客就先一步来了。
      李见松腿上放着的手机响了,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有点刺耳。
      他垂眸看了一眼,脸上本来温润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淡下来。
      他没接,任由手机响着,但也没挂断。
      徐言放下画,好奇道:“教授,您为什么不接啊?”
      “不用接,”李见松抬眼,“是搬不动吗,要不要我帮你。”
      徐言一愣:“啊,我自己可以——”
      “行,”李见松也没劝,只道,“回去的时候看着点路,不要摔伤了。”
      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
      徐言:“我去开门。”
      李见松刚要拦,徐言就已经去了。
      门一开,徐言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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