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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0 他唯一吃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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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言其实想问问李见松,要不要推他去停车场,但估摸着李见松不是那种喜欢求人的人,于是说了声老师再见,就先一步回宿舍了。
李见松到停车场的时候司机正好过来,他不需要任何人帮他,也不需要任何人怜悯他,只是有些事情,自己做,会有些不得已——家离学校有一段距离,何况这所大学的配置是美术学院本科阶段和研究生阶段不在同一个校区,本科生就在这个新校区,研究生则统一搬去了南湖老校区。
老校区更远,车程两小时,为了方便,李见松才找了司机。
不过他去老校区的频率并不多,除了上课和指导学生。
但也不是真的就在散养他手上的那批研究生——至少比那些佛系的、三个月都不见学生一面的导师们强太多,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手上的研究生每个月都在担惊受怕,怕什么?怕导师突然降临,而自己的论文查重一片飘红。
回去的时候李见松自己把自己弄上了车,坐稳之后让司机直接开回家。
抬手打开家门指纹锁的时候,推门有点费力,却也并不影响。
司机算是比较尽职的,从停车场出来之后一直跟在李见松后面,看着他上了电梯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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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样子,清冷,但不是完全没有生活痕迹。
他划着轮椅进了房间,然后打开电脑,收到了学生的论文一稿。
那是他手上的一个艺术史研二学生,叫宁无忧。
一般来说美术生要往上走,大多都是偏理论的,就像李见松现在工作的这个学校,注重师范人才培养,研究生只招艺术史和美术教育方向,外人眼里的美术生和实际上的美术生完全不一样。
宁无忧算是他最头疼的一类人,从小就接受艺术熏陶,画作拿奖拿到手软,但理论极其划水,论文一片飘红,教资从本科考到研二都没过,李见松一直很不理解宁无忧到底是怎么成为自己的学生的。
不是他偏见大,是在他这种天才眼里,其他人都和傻子没什么区别。
当年李见松读的是国内最顶尖的美院,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读了研,但他不满足,他要申请博士学位,却一定要满足以下这些条件,缺一不可:第一,本科前三年的专业排名前3%-5%,GPA3.5-4.0,无任何挂科黑历史;第二,外语水平,英语六级600及以上,或者雅思7.0及以上;第三,两封副教授及以上专家的推荐信;第四,发表CSSCI至少一篇,且有科研经历(如大创、课题等);第五,作品入选全国美展、省级美展,有获奖、展览、出版等硬成果。
那一年的竞争格外激烈,因为学校高手云集,学术、画画两手抓的不在少数,如果不是李见松天赋太高,外加能吃苦,他还不一定能拿到那个名额。
他唯一吃过的苦大概就是雅思的苦。
故而在他眼里,这些连专业课都懒得吃透、靠临时抱佛脚混及格的学生,本质上就是在浪费时间,一手还算不错的牌打得稀烂。
他当年踩着无数同样顶尖的对手,用近乎自虐的强度拼到能申请博士的资格,如今再看这群连基本自律都做不到、稍微严格一点就怨声载道的人,只觉得荒唐又可笑——不是天赋不够,是根本不配谈艺术,更不配谈往上走。
所以宁无忧给他发论文一稿的时候,他差点两眼一抹黑。
“你是说,你要拿这篇论文投C刊?”
这是李见松给的第一个批注。
“格式错了。”
这是第二个批注。
然后......
“你在哪里找的文献?”
“这段在哪抄的,有点眼熟,好像是我十年前的论文。”
“逻辑在哪里。”
“这里要交叉引用。”
“删除。”
“太空泛了。”
“这段全删。”
“这段有出处吗,脚注一下。”
“表达不够学术。”
“结论呢?”
“你把我名字打错了,是松,不是淞。”
......
李见松有一点怀疑人生。
宁无忧真的是他带出来的吗。
用那句网络流行梗来说,就是——在学术界你对我毫无威胁,在教育界你让我颜面扫地。
幸好这篇论文只有李见松看过。
他本来想说一作可以不用挂自己名字的,但怕伤到宁无忧的自尊心,最终还是在把文件发给宁无忧之后,直接给宁无忧弹了语音电话。
宁无忧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导儿......”
“你这篇论文问题很大,”李见松说,“把文件打开,我一点点跟你讲。”
这么一讲就是两个多小时。
讲到口干舌燥,最后实在没什么精力了,李见松才打算结束:“刚才说的那些,都听明白了吗。”
宁无忧:“大、大概?明白了......吧......”
“什么叫大概?”
“呃,其实我没明白。”
李见松深吸一口气:“后天开组会,结束之后你留下来,我再和你聊一遍。”
宁无忧如蒙大赦:“好的导儿!谢谢导儿!太晚了您赶紧休息吧——”
然后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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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无忧看着自己一塌糊涂的论文,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就不该选李见松当导师,每一次交流都属于拎着个脑袋就上战场的程度。
本着为弟弟避雷一下的心思,他扣了几个字发给徐言:“在吗。”
徐言回复:“在,干啥。”
“woc我跟你说我刚才差点死了。你方便不,打个电话。”
徐言刚做完上周李见松留下的作业,此时已经熬得双眼发红。
徐言:“OK啊。”
宁无忧是徐言妈妈再婚对象的儿子,品学兼优,性格也好,当初徐言八岁,父亲和母亲离婚后,他被判给了母亲,和母亲一起进了宁家的门,那个时候他以为他会被排斥,被欺负,但是宁无忧——这个比他大几岁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却格外珍视他,因此两个人处得如亲兄弟。
徐言拿着手机去了阳台,和他打电话,好奇道:“什么差点死了?”
“我跟你说,我这个导师简直就是个魔丸来的,”宁无忧说,“现在十一点多了,三个小时前,他看完我的论文一稿,给我下了一百多个批注,我还没看完,电话直接就弹过来了,第一句就说我的论文烂。”
徐言:“然后呢?”
“他跟我打电话打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啊!我全程都不敢大声说话,”宁无忧吐槽道,“从研一到研二,我简直过得跟冷宫里的妃子一样,盼着他来,又盼着他别来,盼他来吧是因为我想跟着他做课题,不想他来,是因为他真的能吃人!”
“他压榨你啊?”
“没有,不是压榨,”宁无忧说,“导师人还是蛮不错的,平时对我们也很温和,组会的时候会买很多吃的喝的给我们,就是一涉及到学术,那嘴就跟淬了毒一样,他只要一开口,我就有一种我大学白读的感觉。”
“那不挺好嘛,说明他很重视学生呀。”徐言下意识说。
“不不不,你不懂,他虽然没有直接说我的论文是一坨史,但他让我深深感受到我辛苦一个月磨出来的论文应该被丢进垃圾桶,他让我觉得我是一个学术垃圾,”宁无忧道,“哎,你不是想保研嘛,我跟你说,你以后挑选导师的时候,千万要避开李见松。”
徐言一顿:“你导师是李教授啊?”
宁无忧:“对啊——嘶,你认识?”
“噢,他教我们西方艺术史的课,”徐言笑说,“水课而已。不过......我觉得他好像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可怕吧。”
宁无忧深深叹息:“你当然不觉得了,你又没和他深入接触过,反正从研一到研二我产生过无数次换导师的想法,但他实力摆在那,不划水不摸鱼,教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换了别的导师可能混完日子就毕业了,毕业之后啥也不是。”
确实是个实在话。
宁无忧也没夸大,李见松这个人在学术上确实很严谨,哪怕他已经是教授了,哪怕他还要兼顾手上嗷嗷待哺的研究生,但教徐言他们的时候还是很认真很细心,其他老师上水课都念PPT,他不会,他会真的把知识掰开了、揉碎了,就差直接塞进学生嘴里。
课堂很严格,上课的时候很严肃,是事实。
但徐言不觉得这是一种可怕,反而是这个教授踏实的证明。
徐言没告诉宁无忧其实自己和李教授接触过好几次,只好奇问了句:“他私底下怎么样啊。”
“私底下?还行吧,他挺温和的,对谁都很好。就是给人一种难以靠近的感觉——反正到时候你别选他当导师就行,你要是选了他,一定会被学术折磨成疯子的。”
阳台的门被推开,舍友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和谁打电话呢?”
“啊,我哥。”徐言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大吵到了舍友,说了句抱歉,然后就挂电话了。
张成,铺位在阳台门口的那位哥们,每天的任务是熄灯的时候关一下阳台门。
他没说什么,只道:“我还以为你跟谁谈上了呢。”
徐言:“开什么玩笑。”
“刚刚我们在里面给陆顺当军师呢,六个脑袋想不出一个靠谱的办法,”张成说,“看你在外面,还以为你跟哪个对象煲电话粥,这不是想来取取经嘛。”
徐言不免有些震惊:“等一下,你说谁?陆顺?他?”
张成一脸八卦:“你猜他喜欢的是谁。”
“谁啊,”徐言放低的声音,“细说细说。”
“隔壁工程大学的一个女老师!”
“啊?”
张成:“就昨天的事!晚上我们不是出去给体委过生日么,扫共享单车回来的,因为太晚了,路灯又黑,旁边莫名其妙冲出来一辆大货车,他为了躲开,直接撞到旁边的一辆小车上了,蹭得还挺严重的,车漆都掉了,不过好在对方没计较,加了联系方式,也没说让他还钱,说是先送他去医院检查,检查完之后对方还付了检查费。”
“那陆顺没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皮糙肉厚的,”张成拉着徐言进来,“但是他喜欢上那个车主了,偷偷看了对方朋友圈,发现对方就在隔壁工程当老师。”
“一见钟情?”
“对。”张成狠狠点头。
徐言无法想象:“太魔幻了吧。”
张成:“所以他正愁着怎么追人家呢。”
“可别追了,”徐言在床铺上坐下,“人家的教资来之不易。”
陆顺正拿着手机抠破脑袋想着怎么给对方发消息,听了这话瞬间不乐意:“我俩又不是一个学校的,她又不教我,能有什么问题啊。”
“问题是她不喜欢你。”
陆顺哑口无言。
徐言:“她加你联系方式,只是想把检查的费用转给你。你要是这时候说你喜欢她,她下一秒就能把你拉黑,你们之间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的可能了,懂吗。因为这本身就是一种骚|扰,对方只会觉得自己被冒犯,更何况,老师怎么能和学生谈?她不要职业生涯了啊。”
“也是,”陆顺那一点因为喜欢而产生的雀跃瞬间偃旗息鼓,“那你说,我要是真想追她呢。”
徐言想了半天,最后蹦出一句话:“她未必敢踩着师德师风的红线答应你。你现在,只是分不清楚一瞬间的心动和长久的爱之间的区别,以及对高校教师这个职业产生的天然仰慕。”
人的情感是复杂的,看到漂亮的人都会下意识产生好感。
但产生好感、欣赏、仰慕,和骚扰,完全是不一样的东西。
陆顺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既定的事实,悲伤地上床睡觉了。
张成:“你打击他干嘛。”
“我说的是事实,就算他真的追了,也百分之一百会被拒绝的,与其到时候闹得双方都难看,还不如直接把苗头掐死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