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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就算有什么 ...

  •   李见松愣了愣,没想到话题换得这么快,也没想到徐言会问这个问题。
      现在的他和学生之间,除了正常的学术交流,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在同一片夜空下忘掉自己的身份,去聊学术之外的事情,比如吃喝,又或者过去,徐言大概是这一届第一个敢冲上来的人。
      同样是美术学院的老师,带视觉传达班的那个教授相比较李见松,完全就是风趣幽默的款,课后天天和学生混在一起,要么跑步要么打球,哪个学生跟谁谁谁谈恋爱这种事都能聊半天。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李见松显得格外严肃。
      不过,今天不一样。
      李见松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以接近的人物,只是车祸之后或许不爱说话了,不,准确来说,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允许他说废话。
      说话需要气流支持,大部分瘫痪的人几乎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体力不足、肋间肌无力,导致他们说话的时候要分出别的精神。
      徐言当然懂这个,他妈妈就是护士,原本他要被安排去学医的,只不过叛逆了一回,选了这么个看似没有什么前途的专业。
      李见松沉默的时候徐言没有催他,也没有多嘴,直到李见松自己开口。
      “你问的如果是十年前,”李见松微微抬头看着夜空,“我读研的时候,那可能会让你觉得很失望。”
      “为什么?”
      “研究生哪来的活力,往教室里一坐,画笔一拿就是十几个小时,我只会想着,赶紧画完回去睡觉。”
      徐言突然笑了一下。
      李见松:“笑什么?”
      “没有,就是觉得,原来您也有这种......摆烂的时候啊。”
      “我是人,又不是机器,偶尔摆烂很正常,”李见松的答案简直是让徐言再次刷新了一遍对他的认知,“你以为硕士很好毕业吗,当年我也因为课题的事情差点延毕,还好扛过来了。”
      徐言好奇:“那本科的时候呢?”
      “玩。”李见松言简意赅。
      徐言愣了愣:“玩?”
      李见松:“是啊,玩,没课的时候出去看风景,拍照片,写生,去每个城市看一看,走一走,看不一样的风景和人。”
      好吧,徐言还以为李见松说的玩是指像现在的大学生一样两眼一睁就是看手机呢。
      徐言好奇心又上来了,可能是身份问题,可能是年龄差异,他特别想知道,像李见松这种耀眼夺目的教授,天才画家,读书的时候会不会也挂科。
      然后他就问出了那个愚蠢的问题:“老师,您挂过科吗?”
      李见松顿了顿,思索道:“好像没有吧。”
      “噢......”
      原来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差异吗。
      徐言腹诽。
      我要和你们这些天赋怪拼了。
      李见松侧过脸,微微抬眸看向徐言:“你很好奇我的过去。”
      “是有点,”徐言干脆在一旁的花圃边坐了下来,“因为我没经历过。”
      “其实我觉得我读大学的时候挺无聊的,”李见松说,“很多事情我也忘了,不过......有些事倒是印象挺深。”
      徐言立刻坐直了身子,眼里藏不住的好奇,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什么事啊老师?”
      李见松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轮椅的扶手,目光落在远处路灯下的香樟树影里,语气比刚才更柔和了些,带着几分遥远的怅然:“那时候我和你一样,也爱帮同学跑腿,不过不是帮着跑校园跑,是帮舍友去画室占位置。”
      徐言眨了眨眼:“占位置?画室很挤吗?”
      “嗯,”李见松轻轻点头,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顺着晚风漫开,冲淡了他平日里的严肃,“那时候画室少,想找个光线好、能看到窗外风景的位置,得早上六点就去排队。我那几个舍友爱睡懒觉,每次都求着我,说占着位置等他,他带早饭来换。”
      “那您真的去啊?”徐言忍不住问,在他眼里,李见松这样的天才,本该是被人围着讨好,怎么会去帮人占位置。
      “去啊,”李见松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少年时的鲜活,“那时候觉得没什么,反正我也早起惯了,拿着画板坐在画室里,看着天慢慢亮起来,等着阳光落在画纸上,反而觉得挺踏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像你们现在,手机不离手,连安安静静坐下来看会儿风景、画几笔的时间都少了。”
      徐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手里的一堆手机往身后藏了藏:“嘿嘿,主要是现在大家都离不开手机,校园跑也得用这个。对了老师,您那时候占位置,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好玩的事?”
      李见松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那些遥远的片段,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一次,我占了个最好的位置,结果来了个女生,说那是她前一天就预留好的,非要跟我争。我们吵了几句,最后她气鼓鼓地坐在我旁边,结果画着画着,倒成了朋友。”
      徐言眼睛亮了:“那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她长得漂不漂亮?”
      李见松轻笑一声:“你想知道她是谁吗?”
      “我哪知道,我又不认识。”
      “你认识,”李见松说,“你们班辅导员。”
      徐言张了张嘴:“啊?杨老师啊。”
      杨小春,正好带徐言这一届,是美术教育二班和三班的辅导员,性格很温柔,就是假条不太好开,因为她会温柔地拒绝你发起的请假。
      李见松:“很意外吧。我也很意外,一开始我不知道她在这里当辅导员,因为当年她说她要开画室,做一个自由职业者。本科毕业之后就没再联系过了,直到后来我自己成了辅导员,和同事聚餐的时候发现她也在。”
      再后来,就是车祸了。
      李见松没往下说,徐言猜到了一点,识趣地岔开话题:“那杨老师应该也很会画画吧。”
      “她喜欢抽象派,”李见松说,“拿到的荣誉和奖项不比同期的任何一个人少,你要是去了校图书馆六楼,就能看见她当年的画。至少有十幅,全都是她无偿捐给图书馆的。”
      徐言心里有点感慨。
      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选择做辅导员,任劳任怨。
      李见松看出了徐言的心思:“你以为辅导员只能做辅导员,一条路走到黑吗。”
      “不然呢。”
      “那我是怎么成为教授的,如果真的只能一条路走到黑,恐怕你根本见不到现在的我,”李见松温和道,“这个世界上的路有很多种,考研考博,发期刊,当教授,是第一种途径;入职的时候签了聘用合同,从辅导员干起,积累经验,再调到专任教师岗,评职称,这是另外一条路。”
      也就是李见松走过的这条路。
      校园昏黄的路灯下,徐言突然发现自己距离李见松好远好远,哪怕他们现在就这么平等地对话,哪怕他每周都能在学校看到李见松。
      这种远,不是老师和学生之间的远。
      是阅历和年龄造就的远,可能出了校门,你就再也接触不到高校的老师,可能你的一生中,遇到过最博学、最高学历、最有眼界的,是你的辅导员,或者是你哪门水课的老师。
      但在这背后,你看不见的,是他们走过的那条路,或许崎岖,或许弯弯绕绕,或许一帆风顺,却也无法否认,他们的名字在教育系统里的含金量。
      你以为这是水课,但教你的人有一个教授的职称,在外面,其他人想请教授去上课,还得花更多的钱,而现在的徐言,上的是免费的——水课。
      李见松不经意间和徐言视线交汇,两个人都沉默了。
      李见松感觉自己透过徐言看到了过去那个同样单纯、天真的人。
      叶名川。
      那个在他生命里烙印太深的名字。
      他看到的是最开始的叶名川,是那个,没有功利心,眼神清澈单纯,还透着点大学生自带的傻气的叶名川。
      李见松在想,如果叶名川没有变,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或者,没有那场车祸,叶名川会不会就那样从一而终,而不是带着一种功利心去对待那段感情,等李见松无法为他提供更多东西的时候,叶名川拍拍手,走得干脆利落,还顺便挖一下李见松的心。
      但人终究是会变的,不论是叶名川还是他自己,都逃不过一个变字。
      人生中的变数太多,每个人都无法预知未来。
      可......
      徐言的眼神,太像太像当年那个懵懂不定的叶名川了。曾几何时李见松也和叶名川平等地交流,放下师生关系去探讨一些别的东西,和学术无关的,和教育无关的。
      李见松忍住了开口关怀的冲动,因为他太清楚,师生就是师生,不能产生其他的任何关系,此时此刻他在脑中过了一遍教师职业道德规范的“三爱两人一终生”。
      爱国守法,爱岗敬业,关爱学生,教书育人,为人师表,终身学习。
      然后逼自己不要把徐言和叶名川混为一谈。
      就算有什么别的冲动,那也必须等到徐言毕业以后。
      但毕业太遥远,也许到那时候李见松早已看开一切。
      .
      徐言尴尬地垂下眼眸,莫名生出点羞耻感。
      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来的羞耻感。
      徐言:“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李见松瞬间回神,意识到自己越界了,为了掩饰尴尬,也只得轻描淡写,“你的眼睛有点像我之前带过的一个学生。”
      屁话。
      谁记性那么好,连学生的眼睛鼻子什么样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大学老师,带过的学生不说一千,几百还是有的吧,毕业之后谁还记得谁啊。
      徐言合理怀疑李见松这是在转移话题。
      晚风又吹过来,带着夏季草木的清香,远处传来学生们的说笑声,偶尔有晚归学生的电动车缓缓驶过,打破了校道的宁静。
      徐言突然开口:“教授,明天下午我没课,能去您那里取画吗?”
      “啊。”李见松微微一愣。
      “我想,在艺术展上把您的《田园》系列放在最大的展馆里。”
      李见松温和一笑,沉稳道:“你自己安排。不过......明天下午可能不行,我有一个会要开,结束的时候可能已经很晚了。如果你不能协调其他时间的话——”
      “那,我等您开完会,”徐言说,“明天晚上也没课。”
      “可以,到时候我给你发消息。”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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