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也有人爱》南溟有信

8、六月一 听到声

　　听到声音，郁和安看向身旁，池砚的脸颊鼓起一块，手里拿着纸条和糖壳，一脸嫌弃地盯着糖果包装。

　　“自己吃去。”

　　怀里多了点扎手的触感，剩下的糖都被扔回他怀里，池砚又恢复之前的姿势，从他的角度看，只能看见池砚的后脑勺。

　　少爷真的生气了吗？

　　郁和安盯着他挺直的背，忽然伸手戳了几下他的肩膀，一开始的的触感是软的，他越戳，池砚的身体就越僵硬。

　　“干什么！”池砚终于肯正脸瞧人，转过头面对他，一把拍掉肩上不老实的手。

　　【我没有别的糖，你想吃，我下班再去买新的。】

　　确认少爷不生气了，郁和安眉眼弯弯的递上纸条。

　　“我什么时候想吃了？”池砚的丹凤眼直勾勾盯着对面的人，眼里满是威胁意味。

　　“难、吃。”

　　两个字被他读的特别重，像是在特意强调什么。

　　被这么一通训斥，郁和安也不恼，反倒是点点头，一脸的认真。

　　【那是我想吃新的糖。】

　　池砚自言自语似的嘟囔：“傻子。”

　　————

　　到了咖啡厅，郁和安下车和池砚告别后离开，乐颠颠地抱着包往工作地点跑。

　　七点二十分，他换好工作服，简单地打扫一圈室内，干劲十足地备餐。

　　时间还早，店内的客人不多，他坐在前台椅子上，指尖在桌上敲敲打打，思考着池砚昨晚说的工作。

　　池砚帮了他太多，接了这个工作，哪怕是把他这个人全部赔给池砚也不够抵债的。

　　但是两万一个月，一年就是二十四万，攒个十三年就可以还清三百万，很值。

　　心里有道声音一直在蛊惑他，不知不觉中，敲打桌面的手停下了。

　　要不……去吧？

　　“你好，一杯冰美式，一份栗子蛋糕。”

　　突兀地女声打断他延伸的思绪，郁和安吓得一颤，迅速站起身点头。

　　是那天在窗边打电话的女生，披着件黑色大衣，卷曲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英气十足。

　　这次她没做其他的事，在桌边安安静静的敲打电脑。

　　郁和安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有条不紊地去准备餐品。

　　天色愈亮，进店的客人逐渐变多，郁和安忙得脚不沾地，没空再去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下午一点，店里的订单变少，他才终于有空歇歇。

　　他刚一坐下，旁边便凑近一个人，肥大的身体，布料粗糙的西装，嘴边挂着虚伪的笑。

　　“安安啊，池家的生活怎么样啊？”樊国志离得很近，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脸，眼睛里的贪婪毫不掩饰。

　　郁和安急忙后退避开他，挑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站着。

　　他垂着头，过长的头发挡住他的脸，显得阴郁至极，像个没有存在感的路人甲。

　　“紧张什么？”樊国志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甜腻的香水味和呛人的烟味融在一起，闻得郁和安忍不住想吐。

　　“叔叔这段时间手头有点紧，这样吧，你手里不是有三百万？你看你大姨的事暂时不急，先把钱借一半给我，改天就还你，嗯？”

　　郁和安偏过头，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我不要。】

　　刚才还笑呵呵的人，突然就变了脸色：“我拉扯你到这么大，还帮你赚了好几百万，现在连借我一点钱应急都不肯了？”

　　樊国志的嗓门很大，店里为数不多的客人都看向他们两人，眼睛里或是好奇或是嫌弃。

　　右手又开始不受控制的抖，郁和安感觉自己像是马戏园里的猴子，在众人面前拙劣的表演，作用仅仅只是逗趣。

　　【我不给，大姨要用的。】

　　【我的钱。】

　　习惯了做个角落里的爬虫，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大脑几乎无法思考，手指只是僵硬的在纸上划过。

　　见好声好气的说没用，以樊国志要面子的性格，也做不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事，只好理了理西装衣领，压低声音威胁他。

　　“安安啊，想想你大姨，为了这么点钱，她哪天突然出事就不好了。”

　　樊国志的声音像把铡刀，自上而下的劈开郁和安缩在一起的身体。

　　右臂逐渐变得麻木，郁和安左手撑着桌面，指尖摁的发白，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不让自己倒下。

　　他没再写字回复樊国志，以他现在的状况，恐怕拿笔都费劲。

　　“安安听话点，我在旁边等你。”搭在郁和安肩上的手又拍了拍，樊国志笑着走到店里的位置上坐下。

　　店里的铃声响起，系统里出现了新的订单。

　　“你好。”有人敲了敲桌面。

　　郁和安抬头，是之前那个帅气的女生在说话。

　　“需要帮忙吗？”

　　“不说话？”

　　“当你默认了。”女生心情颇好的拿出手机，不知道发了什么消息，没几分钟就来了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

　　他们一进店里就直直地奔向樊国志，架起他就往外走，樊国志在他们手里挣扎的厉害，像只活蹦乱跳的鱼。

　　“挺好笑的。”看着樊国志被拖走，女生淡淡评价了两句。

　　看戏看够了，她转过头，把一张名片放在桌面上。

　　“郁和安。”她念着他的名字，“下次见。”

　　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郁和安瞳孔骤缩，他缓了缓，等身体不那么僵硬了，才低头拿起那张名片。

　　顾浅。

　　他在心里仔细地读了一遍这个名字。

　　也许是个好人。

　　或许是发生了那档子事，店内原本宽敞的空间，郁和安却觉得有些逼仄，下午换班时间一到，他就立马换下衣服离开。

　　他逃也似的跑进轿车里，用力喘几下平复心情，才颤着手递给小傅纸条。

　　【我想去东区人民医院。】

　　【谢谢。】

　　注意到郁和安的不对劲，小傅的目光从纸条移到他颤抖的手上，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

　　“好。”小傅应下，放下纸条启动车子，轿车飞快往他说的位置移动。

　　到了医院，郁和安鞠躬道谢后离开，快速走到大姨病房前，透过门上的空格看见病房内的大姨，他才终于有了点安心的实感。

　　还好……还好。

　　他蜷着腿坐在门外的长椅上，没进病房，现在的样子太狼狈，大姨看见了肯定会担心。

　　坐了好一会儿，腿有些麻，他捶了捶脚站起身，最后望了眼病房。

　　大姨还在睡觉，她现在很少醒着了，可能是病情恶化了，也可能是药物作用，郁和安不敢想。

　　他咬了咬唇，扭头离开医院。

　　他没上车，不想回庄园，也想不到可以去哪里，索性就沿着周边的商铺闲逛。

　　太阳还没落山，绚丽的夕阳划破长空，像是把世界撕出了个口子，火焰灼烧着天空。

　　来来往往的车辆驶过，地上的树叶被带着卷起，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突然不想再回池家了，他是个麻烦精，不招人待见，什么事也做不好的麻烦精，只会给少爷添麻烦。

　　怎么我偏偏不会说话呢？他在心里自责的嘟囔。

　　脚有一下没一下踢着路边的石子，石子被他踢得往前滚，没滚两圈又停在了不远处。

　　街边的商铺接连亮起灯，一阵悠扬的童声响起，传入他耳中断断续续，犹如老旧的八音盒在播放音乐。

　　郁和安循声望向声源处，是一座小小的杂货铺，上面挂着七彩的灯。

　　想起什么，他打开手机查看日历。

　　今天是六月一日。

　　少爷会无聊吗？郁和安想。

　　脚边的石子早就滚到远方，他脚步一顿，从兜里掏出零钱。

　　打工的工资已经还清，大姨的医药费有少爷给的钱，自己存的零零散散加起来，还有两千来块。

　　但是他今天出门没带多少钱，身上只有一百块应急。

　　握紧了崭新的现金，郁和安走向那个杂货铺。

　　杂货铺很小，却有很多各式各样的拼装小玩意，布置得也很温馨，散发着温暖的气息。

　　“叮咚——欢迎顾客。”推开的门拨动了边上的铃铛，随之响起一道欢迎铃声。

　　郁和安刚进门，目光就凝固在屋子一角。那里摆着一个双面小木偶，正面伸着手指点江山，颇有几分称霸天下的气势，背面却委屈地流泪，小脸皱巴巴的，好不可怜。

　　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木偶很适合少爷。

　　“诶，帅哥，看看要点啥？”店铺老板原来在打瞌睡，郁和安进店的铃声将他吵醒，连忙迎上好不容易来的客人。

　　他这店面小，住得又偏，来的人少得很。

　　郁和安纠结地绞着手，移开黏在木偶上的目光，转头环顾了店内一圈，最终目光还是落在那个木偶上。

　　攥紧手上为数不多的现金，他用便签问老板：【你好，请问那个木偶多少钱？】

　　等老板看完纸条抬头，他就伸手指向角落里的小木偶。

　　老板像是突然懂了什么，明明看着二十来岁的年纪，看向郁和安的眼神却十分老成，饱含着慈祥又同情的目光。

　　郁和安见过太多这种眼神，身体僵了一瞬，又立马被他刻意的放松。

　　顺着郁和安手指的方向，老板发现了角落的小木偶。

　　“那个？那个早坏了，是个残次品，小弟弟你选别的吧。”

　　见郁和安一脸懵的样子，店家好心的解释：“那东西原本是个八音盒，几年前被人送来修理，没修好，人家不要了。我看挺有意思，就拆了一半留下当摆件。”

　　啊……

　　郁和安了然点头，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手里摩挲着纸币，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在店里细细挑选。

　　坏了的东西，还是不要送给少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