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也有人爱》南溟有信

3、小安是星星呢 眼不见

　　眼不见心不烦，池砚说完那句话就带上蓝牙耳机，继续用电脑工作去了。

　　郁和安还想再说什么，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过了好几分钟，他站起身走近池砚，手指在他肩上戳了戳。

　　等池砚抬头后，他就开始一板一眼的做动作。

　　他右手握成拳，大拇指抬起弯曲两下又指向池砚，嘴里还发出模糊不清的回应：“哼哼……”

　　池砚眯起眼，放在椅边的手忍不住划拉两下。

　　心底有些猜测，他问郁和安：“手语？”

　　“嗯。”郁和安应他，嘴巴微微敞开，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一小节粉红的舌头抵着牙，带出晶莹的水光。

　　“嘴巴闭上。”池砚死死地盯着他的嘴，“脏死了。”

　　郁和安懵懵的，没多想，老老实实地合上嘴巴。

　　“治过没有？”池砚盯着他的眼神晦暗不明，突然问出这句话。

　　什么？

　　对面的人思路太跳脱，郁和安一时没跟上。

　　“嗓子。”池砚提醒了他一句。

　　……嗓子。

　　郁和安点头，脸上没什么难过的表情，很平静地写出事实。

　　【治不好的。】

　　他没治过嗓子，当初他目睹了父母死亡，喉咙里突然就发不出声，他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了。

　　后来大姨有尝试带他去看医生，只是医疗费用很贵，而且治疗时间也长，郁和安自己拒绝了，他没觉得有多委屈。

　　池砚盯着郁和安平静的眉眼看了几眼，手指下意识在腿上敲。

　　“能治。”他涚，“让陈叔安排医生。”

　　郁和安瞪大眼，连忙后退划清界限，摆着手不停地拒绝。

　　“你没有权利拒绝。”

　　不知道是哪个点惹到他，池砚声音又变得冷漠，转过头看着电脑，不搭理郁和安了。

　　没来由的，郁和安心里浮起暖意，低头看向自己穿的衬衫。

　　池砚买的，全新的一整个衣帽间，还有很多很多……

　　他是个好人。

　　郁和安揪着指尖，在心里道了一声谢。

　　【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这句话被他放在池砚面前的桌子上，又看了几眼专注于工作的人，郁和安收回视线离开大厅。

　　——

　　第二天郁和安请了假，他打算去医院看望大姨，大姨没有孩子，医院里郁和安请了护工，但就是不放心，每个月总要回去看看才好。

　　陈管家听他说要去看望大姨，给他准备了许多水果，还安排人接送他，郁和安给他送了自己编的围巾。

　　大姨闲下来喜欢做些小手工，郁和安随他，偶尔也会做些日常小玩意，拿一部分去卖能有不少收益。

　　医院的气氛很沉重，扑面而来的消毒水气味，大厅或坐或站堆了许多人。

　　混乱又有序，这是医院里最常见的场景。

　　路过的医护都很忙，有人认出他，朝他点头致意，又迈着急匆匆的步伐离开。

　　走过熟悉的走廊，推开三楼尽头的病房，郁和安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

　　“安安来啦。”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的脸已经爬上岁月的痕迹，一头长发因为化疗被剃光，顶着光头也掩盖不住周身温柔的气质。

　　郁和安的鼻头有点酸，他吸了吸鼻子，提着水果快速走近。

　　姨母的身体不适合吃水果，只适合吃流食，所以他没有削水果，只把水果放在一边的桌上。

　　【姨姨，这是一个很好的伯伯托我给您的，您身体好点了吗？】

　　郁和安看得出来，姨母的身体并没有好转，瘦弱的身躯更加单薄，宽大的病号服像挂在一副骨架上。

　　但他每次来病房还是会问大姨这句话，说不上什么心理，不问总觉得心慌。

　　“好着呢，怎么又用上便签啦？”许芳华的声音温柔又不失力量，像某种励志的儿童绘本。

　　郁和安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好一会儿才松开回话。

　　【其他人都看不懂。】

　　写下这句话，他的眼睛突然变得很干，繁频地眨了眨好几下才避□□泪。

　　莫名其妙的，心里浮上沉重的委屈，积压的情绪像泄出的洪水，哗哗的往外流。

　　许芳华之前特意学习了手语，就为了陪着郁和安用手语交流。

　　但是现在没有了，郁和安变成了异类，很显眼，很不讨人喜欢。

　　“因为他们也要学习呀，安安刚开始也不会用手比划，我们多一点点耐心给他们好不好？”

　　许芳华微笑着，用目光描绘郁和安的脸，像要把他深深印在脑海里。

　　【好。】郁和安还用着便签交流。

　　大姨现在不方便起身，写字她更容易看。

　　“安安交到新朋友啦？”她注意到少年身上不同往日的衣物。

　　跟樊国志结婚前，许芳华是个富家小姐，认得出这一身衣服价值不菲。

　　挺好的。

　　郁和安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他和池砚算是朋友吗？

　　在他看来，他和少爷不过是雇佣关系，只不过少爷人好，愿意帮他很多很多。

　　指尖揪着衣角，池砚犹豫着点头应下。

　　还是不要让大姨知道担心吧。

　　一瞬的迟疑被许芳华捕捉。

　　“安安遇见什么事了？可以给大姨讲讲吗？大姨很好奇呢。”

　　温柔的女声沁人心脾,如溪水一般缓缓淌进人心里。

　　郁和安想了想，写了一句话递给许芳华，没提到池砚。

　　【不会有人喜欢哑巴的，我太差劲了。】

　　这个念头不是见到池砚之后才有的，早在很早很早之前就产生了。

　　他有病，总是要别人同情，赚不到很多钱，救不了大姨，又帮不了少爷。

　　就像下水道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不是的。”许芳华摇头，费劲地伸出手搭上他的膝盖，郁和安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小安像星星呢，一直在发光哦。”

　　许芳华反握住郁和安的手：“小安会做特别多事，大姨被照顾得很好，最喜欢小安了。”

　　【您都生病了。 】

　　郁和安抿着唇，不认可她的说法。

　　“生病是很正常的呀，大姨年纪大了，医院里也有这么多病人呢对不对？”

　　她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大开的窗：“死亡就是变成世界了，有可能是小鸟，也有可能是大树。”

　　许芳华是迟早要走的，但安安是个好孩子，她希望他幸福。

　　不要被她困住了。

　　郁和安连连摇头，黝黑的眸子执拗地盯着她。

　　风有些凉，他走过去把窗关小，又返回来握住姨母的手。

　　“没有说我，大姨肯定会好的对不对？”许芳华叹了气。

　　安安什么都好，就是太固执。

　　“那安安现在有想通一点吗?”话题绕了一圈又回到原位，“像你对大姨一样，也对你的朋友好，这样就够了。”

　　郁和安点头应下，生硬地转移话题。

　　【大姨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我赚钱了，可以买很多。】

　　“不用,我在这很舒坦，你留着自己花。“许芳华抚过他的脸蛋，“看起来很累呢，要多笑笑啊。”

　　“许婆子，你孙子来啦？”爽朗的男声由远及近。

　　来人是许芳华同个病房的病友，叫顾忠，年纪四十多了，还跟个顽童似的，心态特别好。

　　他公园里见义勇为摔折了腿，被家里人送来医院治疗。

　　听说家境挺好的，本来家里人安排的是单人间，顾忠不愿意去，闹着说无聊，才勉强换成二人间。

　　顾忠坐在轮椅上，被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人推进病房。

　　“正好正好，我孙子也在，你俩认识认识。”

　　顾忠把身后的人拉到跟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在他耳边小声警告：“对人家态度好点，知道没有？”

　　“诶呦～爷爷我肩都要碎了，您轻点成不？”

　　男人抬起头做作地叫嚷，青涩相貌露出，看着像高中生，漂亮的桃花眼扬起，脸上是独属于少年的朝气。

　　他朝郁和安伸出手：“你好，顾深。”

　　郁和安拘谨地起身，快速写下便签递给对方。

　　【你好，我叫郁和安。】

　　许芳华在旁边帮郁和安解释：“小安经历过一些事，暂时说不了话。”

　　“以后会好的。”她强调。

　　“你就是郁和安？”听到他的名字，顾深的声音猛地拔高，吓得郁和安身体一颤，不由自主后退几步。

　　“什么态度？人家小郁都被你吓到了！”

　　顾忠抬起没受伤的脚，狠狠踢了顾深一把，正好踢中他的屁股。

　　“老爷子不给我留点面子啊？有外人呢。” 顾深说着，意有所指地斜了眼许芳华两人。

　　“去去去，什么外人？你就是这里的外人，出去出去。”

　　顾忠对顾深翻了个白眼，没顾及顾深的脸面，拿着手里的棍子赶他。

　　“小安……弟弟？一起走呗。”

　　顾深不怕他，拉着郁和安一起往外撤，男生的劲很大，郁和安挣不开，只好任由他带着走。

　　两人在病房前停住，房门被关上，顾深面对面打量郁和安，目光肆无忌惮的。

　　“小安弟弟今年几岁了？成年了吗？”对面的人突然变脸，唇边扬起一抹大大的笑容。

　　不怪他怀疑，郁和安的脸看起来十分年轻，加上营养不良，浑身上下就没几块肉。

　　郁和安贴着墙，老实地从兜里掏出便签和笔写字。

　　【你好，我十八岁，成年了。】

　　顾深的自来熟让郁和安不太适应，眨了眨眼避开他的目光。

　　“弟弟来看家人？阿姨身体怎么样了？这是我号码，有事情尽管叫我，只要不是违法乱纪的事都行。”

　　顾深找郁和安要了张便签，在上面写下自己的电话递回去，说这话时很自豪，拍着胸脯保证。

　　【好的，谢谢你，麻烦你了。】

　　郁和安当他在开玩笑，礼貌应下后和他道别。

　　“诶，小安弟弟接下来去哪？我送你啊。”顾深话还没说完，几步追上他，在他旁边讲个不停，说话的声音就没停过。

　　郁和安摇头拒绝。

　　司机在门外等他呢。

　　“那我送..”看到门外的司机，未说完的话被顾深吞进肚子里，嗓子眼像被卡住，骤然没了声。

　　“哈哈。”他尬笑两声，挥手和郁和安告别：“既然有司机，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下次见啊小安弟弟。”

　　等顾深驾驶着自己的改装摩托车离开，郁和安才深深呼出一气，攥着衣角的手松开，泛白的皮肉逐渐回血，变成艳红的颜色。

　　自来熟真的好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