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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游乐园 “顾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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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向高架的时候,陈清焰都不知道要去哪里。
“你不怕我带你去一个特别无聊的地方?”顾西风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陈清焰没回头,依旧看着窗外:“有多无聊?”
“无聊到让你后悔上了这趟车。”
陈清焰终于转过头看他一眼,顾西风坐姿算不得端正,但也不懒散,左手手肘搁在窗沿上,右手松握着方向盘底部,整个人都散发着闲庭信步的松弛感。
看着这个和季月白截然相反的男人,她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那我倒要看看,有多无聊。”
顾西风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却骄傲地笑了笑。
半个小时后,一个粉色的城堡尖顶从地平线上冒出来。
陈清焰先是看到尖顶,然后是一整片色彩斑斓的建筑群,像有人把调色盘打翻在地平线上。她愣了愣,盯着那片童话建筑看了几秒,慢慢坐直身体,又转头看向顾西风。
“你是认真的?”陈清焰问。
顾西风正把车拐进停车场入口,闻言哑然:“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他接过停车卡,随手塞进两人之间的杯架,“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不靠谱的人?”
他把车停稳,解开安全带,先下了车,走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用一种介于绅士和恶作剧之间的表情看着陈清焰,“这可是你自己答应了的。”说着,他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公主殿下,请。”
周末的游乐园,人多是常态。来来往往的大多是带孩子的家长或者年轻的情侣,有的人手里举着刚买的气球,陈清焰的视线也随着那几个气球飘了一下。她想起小时候和姐姐去公园,门口也有卖气球的,姐姐问她想不想要,她说不要,因为气球飞走了就没了,不如不买。姐姐却说,飞走了也是拥有过,最重要的是要在意自己的感受。
等她回过神,顾西风已经从商店回来了,他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张园区地图,一个兔耳发箍。
陈清焰看着发箍,表情像在看一件完全不认识的东西:“你觉得我会戴这个?”
“试试呗。”顾西风耸了耸肩,“不然的话,只能我戴了。”
他拿起发箍在自己头上比画了一下,一个将近一米九的男人做这个动作,引得旁边路过的游客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陈清焰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俊不禁笑了出来,踮起脚,伸手从他头上摘下发箍。
戴上发箍后,她抬起头:“怎么样?”
顾西风看着她头顶随风微动的灰色兔耳朵,沉默了一下,像是为了掩藏某种不想声张的东西,他顿了一下才说:“还行,这才有了些样子。”
陈清焰轻哼一声。
两人沿着主干道往里走,顾西风展开地图,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我们去这里。”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穿过幻想世界,拐进冒险岛区域,空气里原有的焦糖味逐渐被水汽取代,一股潮湿的水雾从前方飘来,尖叫声和欢快的音乐也逐渐靠近。
陈清焰抬头,看到一座被藤蔓包裹的假山,山顶上凿出一个熊头形状的洞口,一艘圆木舟尖叫着从熊嘴里直冲而下,撞在水面上,腾起的水墙像一面倒塌的玻璃,劈头盖脸砸向船里的人。他们根本来不及躲,齐齐缩起脖子,连带着他们的尖叫声,一起被水花炸得七零八落。
“飞溅山?”她念出项目入口处的名字。
“你不会怕吧?”顾西风笑着拉她走到队伍的入口。
很快就轮到了他们,两人并肩坐进有点潮湿的圆木舟,陈清焰才发现空间比她想象的还要窄,她上船的时候,船身轻轻晃动了一下,两人膝盖就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
她本想挪开些,但空间只有这么大,多的动作倒显得她刻意,干脆什么都不做,任凭两人体温透过布料开始互换。
小船晃晃悠悠地驶入河道,两岸是森林小动物的人偶,兔子在唱歌,狐狸在跳舞,水波温柔地拍打着船身,将圆木舟摇成一叶舒适的摇篮。
圆木舟突然顿了一下。
面前出现一块指示牌,上面画着激流符号。坡度开始变化,船头微微翘起,一步步“咔哒咔哒”地向上攀升。
船到最高点,顾西风突然叫了声她的名字:“陈清焰。”
他声音不大,但足以盖过链条的噪声。
“嗯?”
“你知道这东西的精华在哪里吗?”
“在哪?”
陈清焰等了两秒,没等到顾西风的回答,却等到一阵剧烈的失重感。失重来得毫无缓冲,瞬间清空了陈清焰原本想说的话。
水花从两侧炸开,制造出一个短暂的小彩虹,身后尖叫此起彼伏,有小孩子在喊妈妈,也有男生在哈哈大笑。陈清焰下意识抓紧扶手,然后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偷偷捏住她的兜帽,再往后一扯。
凉意在头顶炸开,细密的水雾先落在头发上,然后是额头、脸颊、脖子……所有暴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被水花击中。
“顾西风!”
她把头扭过去,他就在她左手边,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脸上也挂着水珠,哈哈大笑的样子像个调皮捣蛋的高中生。
小船进入第二个爬坡阶段,陈清焰伸手去扯他的兜帽,没想到顾西风早有防备,所有扣子全部扣满,领口抽绳也紧贴着下巴,一条缝都没留,整个人裹得像一只封了口的防水袋。
“你!”陈清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重力切断。
这次比第一个更陡,水花更大,从正面扑来的水墙让陈清焰下意识地侧过身,把脸埋向顾西风的方向躲避。她的肩膀因惯性撞上他手臂,隔着雨衣,能感觉出臂膀的轮廓。
顾西风没有躲,也没有趁机做其他动作。他只是微微挪了下,接住了她小偏移和大半的水花。
然后小船漂进最后一段平缓河道,像是有人突然调低了音量,身后游客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变成笑声和七嘴八舌的复盘。阳光重新照在身上,水面波光粼粼,两岸又响起先前的旋律,方才那些坠落、水花与尖叫仿佛成了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陈清焰缓缓坐直身体,松开扶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湿了不少,发尾还在滴水,她伸手摸头顶,发箍也歪了,兔耳朵从正中偏到了右边,歪出一个可爱的角度。她先伸手把发箍扶正,又开始解雨衣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陈清焰手脚麻利,目的明确,把雨衣褪了下来,双手兜着下摆,将积在雨衣褶皱里的水聚拢到中间。
顾西风刚解开自己雨衣的第一颗扣子,余光捕捉到她手里的动作,某种不祥的预感在这一刻袭上心头。
但已经晚了!
陈清焰直接把雨衣里兜住的水泼向了他。
一部分溅在下巴上,但更多的沿着脖子滑进去,在锁骨的位置短暂停留后,奔腾向下。他低头看了眼前襟的水渍,还在往下淌,衣服也湿透大片。他拍了两下,发现没什么用,干脆不管了。
“这叫以牙还牙。”陈清焰笑了,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得意,“叫你扯我雨衣。”
顾西风说不出话,看着她得胜的神情,也笑了出来。
“不怪我,怪风。”顾西风一脸坦然,好像最开始偷袭的人不是他,“风大。”
“风大只吹掉一个人的帽子?”陈清焰扬起眉。
“可能这阵风比较偏爱你。”顾西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往下沉了沉,刚刚那种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腔调褪去大半,剩下的部分听起来竟有几分认真。
“走吧。”他接过陈清焰递来的雨衣,和自己的那件一起丢到出口的垃圾桶里,“不过去下一站之前,公主是不是该先补充能量了?”
陈清焰没理会这个称呼,但她的确饿了。
顾西风带她拐进了附近一家餐厅。门面不大,门口立着一块手写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笔画了卡通简笔画。
推开门的瞬间,裹挟着可可和肉桂香的空气扑面而来,一下就把两人罩住。
店里不大,只有四五张小圆桌,每张桌子都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排姜饼屋,糖霜做的屋顶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店里隔成一个温暖的小世界。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顾西风指了指点餐台:“你坐着,我去拿,要不要喝点什么热的?可可还是咖啡?”
陈清焰忙着整理头发,听到顾西风的问题停下手:“都行,随便。”
很快,顾西风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搁着两杯热可可和一碟姜味小饼干。把其中一杯可可放在陈清焰面前后,他注意到有个姜饼小人的胳膊快断了,歪歪斜斜地靠在碟沿上,随时要垮。
顾西风把那个姜饼人拈起来,让它歪歪扭扭地越过可可杯,停在陈清焰盘子旁。
他压低了声音,低沉的嗓音像在念一本旧童话里才有的句子:“这位人类小姐,我从烤箱里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过来找你。路上,我的胳膊也受伤了,脸上的糖霜也掉了,但是……”
他又让姜饼人往前走了一小步。
“如果你愿意亲我一口,那我就是全场最开心的一只姜饼人了。”
陈清焰愣了一下,但笑意很快从眼底漫开,一路漾到嘴角。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后,她立刻低下头,端起可可,借着杯沿挡住了自己下半张脸。
放下白瓷杯后,陈清焰已经稳住了表情。她没看顾西风,而是伸出食指,很轻地戳了戳那个姜饼人的头,有模有样地学着他刚刚的语气:“可是我不是医生啊,没办法对你治疗,现在,恐怕只能换一种方法了。”
说着,她掰下姜饼人的胳膊,放进嘴里。
顾西风看着那只没了胳膊的姜饼人,哑然失笑:“看来这位姜饼先生要牺牲了。”
陈清焰咽下嘴里饼干:“但我会永远记得他的付出。”
顾西风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棒棒糖,放在她杯子旁,“这也是给你的。”
陈清焰拿起棒棒糖,“我今年二十六岁了。”她用食指和拇指搓着棍子,让棒棒糖转了转,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小道彩色的光,“已经不是小孩子。”
“在这里,所有人都是小孩子。”
陈清焰没有反驳,而是拆开了糖纸。
“你好像很擅长哄人?”她没抬头,声音不高不低,不是夸奖,也不是批评。
“只是擅长哄你罢了。”顾西风这句话说得太急,急到谁都没来得及拦住这句话。
空气突然变得黏稠,让陈清焰不得不再次捧起白瓷杯。可可的温度顺着掌心向上蔓延,最后沿着血管来到心脏。她低下头喝了一小口,苦涩和甜腻同时涌上来,奶油也沾到了她的上唇,她伸出舌尖轻轻舔掉,很甜。
两人在餐厅里又坐了一会儿,等身上被打湿的衣服干了七七八八,顾西风才站起身:“走吧,我们还有时间。”
与其他赶项目的游客不同,两人步伐不快,优哉游哉的像在散步。
“怕高吗?”顾西风突然问道。
“怎么可能?”陈清焰觉得有些好笑,她爬过海拔六千米的高山,也曾站在比云还高的地方拍过日出,高处,是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这可不一样。”顾西风的步伐不快不慢,“以前是你自己往上爬,所有事情都在你的掌控之内,这次可是别人把你送上去,你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陈清焰皱了皱眉:“那你呢?”
“我什么?”
“你害怕?”她狐疑地问道。
顾西风笑了出来,又认真纠正,“没有,是紧张。但适当的紧张,也挺好的,对吧?”
他俩在一座老旧的建筑前停下,这栋房子和游乐园其他地方都不一样。灰色的外墙爬满枯藤,铁门上的油漆也有些斑驳。门边牌子写着四个字:惊魂古塔。
排队通道设计成上世纪三十年代的酒店模样,走廊两侧的灯忽明忽暗,投下的影子也在墙上摇晃,空气中飘浮着旧木头的味道,仔细闻闻,还有一些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爵士乐断断续续,像是一台接触不良的老式收音机发出的呜咽,每一个音符都透着诡异。
陈清焰轻轻扯了扯顾西风的衣袖,幽幽地说:“据说,1939年的一个雨夜,五个人乘坐这台电梯,从此人间蒸发……”
这是刚刚听到的诡异传说。
“哦?”顾西风偏过头看她,挑了下眉,“那我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面前的老式电梯门打开,黄铜色的栅栏推开时还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穿着酒店制服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站在门边,示意他们往电梯深处走。
陈清焰和顾西风在第一排坐下,安全杆缓缓落下,压在肩头。灯光开始变暗,周围人的脸也逐渐变成模糊的剪影。
陈清焰感到心跳在加速。黑暗中,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是顾西风。
电梯开始上升。
没有预兆,没有轨多余的声响。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凭空托起,幽幽地飘向高处。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的电火花偶尔噼啪作响,在短暂的闪光中,她看到了顾西风的侧脸。
电梯穿过一条幽暗的走廊,鬼魅般的绿色光芒从四周渗出,那五个失踪旅客的幻影正在电梯门前尖叫、挣扎,然后化作虚无。
电梯继续攀升,越过幻影,停在了整座建筑的最高点。
紧闭的电梯门忽然自动打开,整个游乐园尽收眼底。
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乱了陈清焰的额间碎发,也吹散了心头的事。
从这里看下去,所有东西都变小了,刚才走过的街道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旋转木马变成一个缓缓转动的小圆盘,城堡也缩小到可以托在掌心。房子、树木、人群,都安静地铺在脚下。
此刻,她离天空很近,离地面很远。那些还没想好的答案与事情,都在地面上,而她现在,在天空。
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胸口翻了一下。
不是失重,失重还没来。
是某种比失重更陌生的东西。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秒。
然后,坠落。
没有预警,没有倒计时,支撑着他们的所有东西在瞬间撤离。
灵魂还留在空中,□□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下拽。
风裹挟着周围人的尖叫,从耳边呼啸而过。
“不开心的事情,也可以叫出来!”顾西风的话从旁边的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没有颤抖,每一个字都很稳。
陈清焰没叫,但笑了一下。
在这坠落的几秒里,她什么都没想,没有姐姐,没有季月白,没有那枚改过的戒指,她的世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轻盈,不是身体的轻盈,而是灵魂的解脱。好像有人替她按下了暂停键,把所有的事都暂停了,只用开开心心的享受当下就好。
灯光亮起,安全杆缓缓抬升,电梯门再次打开,工作人员已经站在门口迎接,周围的游客陆陆续续站起来,有人在尖叫的余韵中大笑,有人腿软扶着身边的人。
顾西风站起来,低头看她:“你笑了。”
陈清焰嘴角被这句话烫了一下,飞快地抿直。她侧过脸,假装整理头发,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顾西风没有再追着那句话不放,只是朝她伸出手,“走吧。”
从惊魂古塔出来后,天色已经暗透了,两人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顺着人潮慢慢走。
走到城堡前的广场时,人流突然慢了。
顾西风停下脚步,看了眼手表:“烟花快开始了。”
人们逐渐往广场中间聚拢,每个人的打扮和动作都不一样,但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城堡的外墙的灯光开始一层层地熄灭,等灯光彻底熄灭,整座城堡便只剩轮廓矗在天幕前。
陈清焰和顾西风也停下脚步,两人站在广场边缘,安静的看着天空。
第一个烟花是金色的。
一道细细的金线从城堡背后蹿上去,像一支等不及要飞到云霄的箭,它在最高点顿了半秒才炸开,漫天的金色碎屑拖着细长的尾巴从中心向四面八方坠落,给每个人的脸都被镀上了一层颜色,连睫毛的影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发、第三发紧随其后。
烟花的节奏越来越快,前一个还没熄灭,后一个就迫不及待地绽放。天空被填得满满的,没有留白的余地。
明暗交替的光落在陈清焰脸上,一层层地刷过去。金色从她额头扫过,红色落在鼻梁上,绿色又掠过下巴。她的瞳孔被染成不同颜色,像一个不停在换滤镜的镜头。她也没有眨眼,只是安静地看着。
顾西风没有看烟花。
他侧过脸,看着她的睫毛在每次烟花炸开的瞬间都会轻轻颤一下,嘴角也微微弯起,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冬天后,开始慢慢回温。
“你看我干什么?”陈清焰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窘迫,她的视线还黏在烟花上,但耳朵开始发红了,从耳朵尖开始向耳廓蔓延。
“头发上有东西。”顾西风没移开目光,语气也分不清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坦荡。
陈清焰下意识地摸了下头发,从发根摸到发尾,什么都没摸到,她这才转过头,狐疑地看着他,眼神里还带了点“懒得揭穿你”的味道。
“明明没有。”
“刚才真的有。”顾西风脸不红心不跳。
烟花突然停了,广场安静了一秒,连小孩子的吵闹声都消失了。
然后,所有烟花同时升空。
不是一发,而是一片,金色、红色、绿色、蓝色……天空不再是黑色,而是一块被填满的画布。光落在所有人脸上、肩膀上,落在广场中央的城堡上,落在每一双抬头的眼睛里。
所有事情,在铺天盖地的烟花之下,都退到了背景里,他们都暂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顾西风。”
陈清焰开口了,她声音很轻,但不像今早在花店那样含糊不清。
顾西风转过头,表情平静,认真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