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夜归人 “我是不是 ...
-
晚上十点,季月白坐在客厅里。
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手边水杯也早已没了热气,但他丝毫没有要回书房或上楼休息的意思。周姨走过来,见他神色淡淡,低声问了句要不要换水,他摇了摇头,她便轻手轻脚地退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重新归于安静。
季月白从不在客厅看书,他向来重规矩,什么地方就该用来做什么,既然是看书,就该在书房,没有任何理由要到客厅来。但他今晚就是不想去书房,他告诉自己,只是想换个环境罢了。可每隔几分钟,他的视线就会从书页上抬起,扫向窗外。他看了很多次,但每次都落空。
今天,周姨提前就说过陈清焰不在家里吃饭。
他没追问她去干什么了,只是因为两人之间的对话本就很少。
但晚餐之后,他就开始留意时间,从七点到八点,从八点到九点,从黄昏到夜晚,窗外始终是空的,他翻了半本书,也不知道看的是什么。
季月白端起水杯,才发觉水已经凉透了。他把杯子放回杯托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响。就在这时,窗外亮了一下。
不是路灯的光,是车的灯光,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明亮的光柱,穿过落地窗,在客厅的地板上扫出一道移动的光带。
他走到窗边,看到一辆黑色SUV停在门口,车身刚好在路灯下,陈清焰和一个男人一起从车里下来了。
她抱着花,和男人有说有笑。
虽然看不清男人的脸,但季月白知道,那就是顾西风。
外面两个人还在说话,内容他听不见,但屋外的男人却像感应到什么,目光从陈清焰身上移开,越过她肩膀,准确无误地投向这扇落地窗。
隔着半开的窗帘,两个男人的视线在夜色里碰到一起。
季月白还站在窗前,他知道他在看,但对方的视线收了回去,重新落到陈清焰身上。
外面两人彻底告别,男人转身上车,车子驶离时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暗红的光痕,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她该回来了吧?
季月白等她往门口走。
可是她没有。
她往庭院中间走了几步,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手里的花,甚至转过身,朝着外面的方向,一动不动。
季月白盯着院子里的身影,心里泛起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难以启齿的东西。
他在等她回来,等了整整一晚上,她终于回来了,却宁愿站在院子里吹冷风,也不愿意进来。
她在想什么?想刚才的人?还是在回味?
灯亮着,门候着,明明这里什么都有,可她就站在那里,宁愿把脸埋进花里,也不愿回来。
季月白的目光重新落在她怀里的花束上。
顾西风还送她花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划开了他所有的体面。
季月白不知道她还要在外面站多久,他不想再等了。
他快步走到门口,准备开门叫她回来的时候,门自己开了。
两人站在门槛两侧,四目相对。
夜风从她身后一下子灌进玄关,季月白第一反应就是看她怀里那束花。
不是玫瑰或者满天星,不是他先前以为的东西。
白色的百合和菊花安静地躺在她怀里,无声地戏弄着季月白。他的手还在门把上,一下忘了松开,喉咙也一阵发紧,刚刚在心里翻腾的各种猜疑、不满与烦躁,瞬间都变成了羞愧。
羞愧驱使着他退了一步,把门口让了出来:“不进来吗?外面凉。”
陈清焰没说话,侧身从他身旁走过,安置好花束后才在玄关换了拖鞋。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将风关在外面。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除了花香,还有一丝烟花燃尽的硫磺味。这不属于她平时会去的任何地方。
看着她径直走过的背影,季月白问道:“今天玩得怎么样?”
陈清焰没看他,走到岛台旁,给自己接了杯水:“还行。”
“和谁一起?”
“顾西风。”
她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想看,但她听到了身后短暂的沉默。
“你们去哪了?”
陈清焰端着水杯转过身,靠在岛台边,和季月白隔了一个客厅的距离。
“游乐园。”
“游乐园?”他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听到的到底是不是这三个字。
“嗯,游乐园。”陈清焰又低头喝了口水。
“怎么这么晚?”
“看烟花。”
“他送你回来的?”季月白开口的速度比前几句快了些,那个“他”字也咬得比其他字重,像在嘴里含了很久,终于没忍住才吐了出来。
陈清焰没回答这个问题,抬起眼看着他,语气比刚刚更淡了些:“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这么晚回来。”季月白把语调放缓,尽量让他显得平和。
陈清焰嗤笑一声:“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宵禁。”
见她这幅表情,季月白微微蹙起眉头:“他只是你的品牌合作方,有工作上的联系即可,私下里没必要有太多交集。”
“合作方就不能一起去游乐园吗?”
“重点不是去游乐园。”季月白褪去温和的外衣,露出底下的棱角,“是你什么都没给我讲,你只是给周姨说出去走走,但我们等了你一天。”
陈清焰抬起眼,盯着季月白,一种被压抑许久的东西爆发出来:“我只是出去了一天!”
“在这个时间段,和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吗?合作方不该这么晚地送你回来。还是说,除了游乐园,你接下来还有其他计划?”
陈清焰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只是去了一天游乐园!”手里的陶瓷杯被重重砸在岛台的大理石案板上,水剧烈摇晃洒在她的手背上,“难道我就不配出去玩,不配开心吗?”
季月白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拳。
但对陈清焰来说,第一句话说出口,后面的反倒顺利了。
“我是不是不能有任何自由?是不是笑一下都要和你报备?”她没有歇斯底里,虽然带着压抑许久的滚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季月白微微蹙眉,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想说“你当然配”,可这些话又说不出口。
但他沉默的几秒已经让陈清焰知道了答案,他什么都没说,但她什么都明白了。陈清焰低下头,把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了下来,她将这件穿错了的衣服放在餐桌上,挨着他的水杯。
“我觉得,戒指放你那儿比较好。”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所有力气都用完之后的那种平静。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很快,二楼传来一声关门声。
季月白一个人留在客厅,他坐回沙发里,闭上眼睛,拇指抵在太阳穴慢慢揉了两圈。
两人方才的对话如今一字一句地砸到了他身上,他知道他说了不该说的话。那些话太难看,不像他会说的,至少不是他以前会说的话。但一想到她和顾西风在游乐园做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一想到她宁愿在外面徘徊也不愿意回来,季月白就失控了。
他在怕,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是什么什么?或许是陈熙墨被推进抢救室的那天?从那天之后,他再也不想让自己陷入这种无能为力的境地,他把每件事都按照好,把每个人都照顾周全,再推掉所有不确定性。他不是想控制她,只是想替她避开那些意外。
但世界还是失控了。
季月白睁开眼,他清楚,现在不是清算这些的时候。
这件事不能继续发酵下去了,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比是非对错更重要的是结束这场闹剧,他不希望陈熙墨看到有一道裂痕横亘在他和陈清焰之间。
问题还没想通也不要紧,可以先放下,至少先按下暂停键,让今天先过去。
想到这里,季月白站起身,走向厨房。
他没开厨房的灯,借着客厅的光,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进奶锅,蓝焰舔舐着锅底,在奶面慢慢漾开细小的波纹,他站在灶台前,一手撑着台面,一手握着勺子轻轻搅拌。
待奶面泛起一层薄薄的奶皮,季月白关了火,倒进一个玻璃杯中,放在托盘里走上楼去。
他在她门前停下。他很少站在这扇门前,以前每次晚归,他都会在楼下看一眼灯,确认她还在,而现在,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一下,这次更轻,门虽然没开,但里面有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本来准备好的话在这一瞬间全都散了,季月白发现他没了平时的笃定与从容,他只能站在门外,握紧最后的底气,等待别人的审判。
“我只是想确认下你睡了没。”他尾音有些收不住。
房间里的声响没了,但他知道她在听。
两人都靠着门,只隔了一个门板的距离。
“对不起,我刚刚的话太过分了。”他开口,像在道歉,又像在给自己做交代,“我惹你生气了。”
“不是你做错了什么,不是你不该开心,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态度不好,也是我的问题。”
他停了两秒。
“我给你热了一杯牛奶,有助睡眠。要不要喝了?”季月白又恢复到往日的轻声细语。
门开了一条缝,人没有露面,但一只手伸了出来,在空气中摸索了两下后,抓住杯子,收了回去。
看到这一幕,季月白感觉肩膀上的什么东西被卸了下来,他直起腰,小声说:“晚安。”
门缝里也传出一声晚安。
陈清焰低头看了眼牛奶,白色的液面微微晃动,映出她模糊的影。她端着牛奶走到床边,将它放在床头柜上。
季月白道歉了。
他刚刚说的那些话又在她脑海里回放了一遍,她以为她会开心,会快意,至少会有一种赢家的胜利感。但此刻她坐在这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很轻的空,像被风吹了很久的旗子,某天突然没了风,就垂了下来,不动了。
她想起今晚在庭院里站的那一会儿,她根本不想进来,但手里的花提醒了她,她可以站在外面,但花禁不起冻。这个住了两年的地方,最后也要找一个理由才能说服自己进门。
陈清焰躺下,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先不去清算谁欠了谁,今晚他的道歉是真的,那就让它是真的。她没有原谅季月白,也没有不原谅他。
她闭上眼,今晚的烟花又绽放了一次。
那一瞬盛大金光已经落在她眼里了,谁也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