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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戒难承 半毫米的差 ...

  •   周六,忌日的前一天。

      或许是心事太多,陈清焰醒得很早,她爬起来走到床边拉开窗帘,外面还没全亮,天灰蒙蒙的,介于夜晚与白昼之间,像悬在某条分界线上,不知该落到哪边。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昨天的戒盒还敞着了,里面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掏空的贝壳。陈清焰走过去,拉开抽屉,将钻戒从旧铁盒里取了出来,揣到裤子口袋里。

      她隔着布料摸了摸,硬硬的,很硌人。

      洗漱后,她便准备下楼。还在楼梯上,就能闻到空气中飘着的中药味,想必又是周姨的功劳。她站在拐角停了一下,确认一楼没有第二个人后,才继续往下走。

      周姨正握着汤勺搅砂锅,听到脚步声转过头,见是陈清焰,有些意外,“这么早就起了?早饭还要等一会,你先坐。”

      “不了,周姨。”陈清焰摇了摇头,这两天她在这里说“不”的次数,好像比以往都要多。

      周姨的手停在半空,汤勺上的汤汁滴回锅里,发出很小的声响。

      “这怎么可以?不吃早饭身体要坏的呀。”

      “我出去吃。”陈清焰快步走到玄关。

      周姨慌忙擦了擦手,从厨房追出来,“这么急,去哪儿啊?”

      “出去走走,中午也不用等我了。”陈清焰生怕被追上,换了鞋子就立刻推门出去。

      看到重重合上的大门,周姨在原地愣了几秒,回头看了眼灶上那盅还在咕嘟冒泡的汤,叹了口气,只能返回厨房把火拧到最小。

      过了一会儿,季月白才披着睡袍走下来,他的头发还没梳,几缕碎发搭在额前,显出几分少见的松懈。他的视线习惯性地扫过一楼,最终落在空荡荡的餐厅座位上。

      “清焰呢?”他问。

      “陈小姐刚出门。”周姨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斟酌着措辞,“她说出去走走。”

      “饭都没来得及吃?”

      “是的。”周姨尴尬地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要不要我给陈小姐打个电话?”

      “不用了。”季月白走到餐桌旁,拉开自己那把椅子,翻看起今天的财经新闻,“让她去吧。”

      周姨把早饭端上桌,偷偷打量着季月白的神情,看他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后,才试探性地开口:“昨天……”

      她是季家的人,有些话也只能对季月白说。

      季月白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手里的屏幕:“她会想通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罢了。”

      周姨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外面的路灯还亮着,在晨雾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像悬在半空的旧梦。

      在外面的陈清焰有些后悔了,倒不是后悔出来,而是后悔出来得太急了。既没带车钥匙,也没带工作室钥匙,兜里只有一个戒指和一部手机。

      她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季月白。初冬的风吹得咋咋呼呼,冷意从领口和袖口的每一道缝隙往里钻,让她不由自主地裹了下衣服。

      她一直走,从路灯未熄走到天光大亮,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遛狗的、买菜的、赶路的,每个人都有明确的方向,只有她像个漫无目的幽灵。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陈清焰发现自己拐进了一条步行街。

      周末早晨的步行街还没热闹起来,商铺刚拉开卷帘门,店员在门口扫地,空气里有种懒洋洋的闲适。

      她没什么东西想买,也没什么地方想去,她只是不想停下来,好像只要一直走,就不用想任何事,不用去面对乱七八糟的生活和各种古怪荒唐的问题。

      她双手揣在兜里,指尖一直在拨弄那枚戒指。戒圈在指腹上滚来滚去,凉意却始终不退,好像怎么焐都焐不热。不仅如此,随着她走每一步,戒指都会轻轻碰一下她的腿侧,一次次地,不依不饶。

      走过大半条街,她停在一家珠宝店门口。

      这是为数不多和她身上东西有关的店铺。

      陈清焰在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空气中飘着淡雅的香氛,柜台里的首饰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现在还没有其他客人,只有两个店员正在整理展柜、打扫卫生。

      “您好,欢迎光临。”店员看到有人来了,立刻迎上来。

      陈清焰走到柜台前,把戒指拿出来,放在黑丝绒的展示托盘上:“能改戒圈吗?”

      店员戴上手套,拿起戒指,对着光看了看成色和戒圈内侧的刻字:“这应该是14号的戒圈,您需要改大还是改小?”

      “改大。”陈清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无名指。

      店员没有多问,从抽屉里拿出测量尺,低头为她量了指围,软尺绕上无名指的根部,轻轻收紧。陈清焰盯着那圈软尺,看它贴着她的皮肤,量出一个她从未在意过的数字。

      “十五号。”

      陈清焰愣了一下,原来只差一个尺码?她又看了眼旁边的尺码对照表,14号和15号戒指内径相差甚至只有0.4mm。

      原来这不到半毫米的差距就能让死死卡住人的所有期待。

      店员收起软尺,转身从柜台里取出一枚素圈样戒,“您试试这个,感受一下松紧。”

      确认无误后,陈清焰付了定金,“改圈要多久?”

      “半个小时吧?您是在这里等,还是出去逛逛,待会再回来?”

      “我在这里等。”

      店员点点头,引导陈清焰在柜台旁的休息区坐下后将戒指送到后面的工作间。

      陈清焰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

      她在改姐姐的戒指,这是为什么呢?

      是自我说服,也许戴着戴着就合适了呢?还是在替姐姐完成一个未竟的仪式,给她一个交代?

      她不知道,她觉得这枚戒指像一个答案,但她连问题是什么都不清楚。

      不到半小时,戒指就改好了。

      店员用麂皮仔细擦拭后,才放到托盘上递过来:“您再试试,不合适还可以微调。”

      陈清焰先看了一眼戒圈内侧。那三个字母还在,但因为扩圈,笔画被拉得微微变形,C的弧度扁了一些,M的竖也比原来细。还是C.X.M,但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她将戒指套进无名指,这次,刚好贴合。

      “刚好。”她低声道。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屈伸、张开、握拳。戒指的存在感很强,像一个刚装上去的零件,还没有和身体磨合好,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里有东西。

      她不知道这是胜利还是投降。

      付了钱,陈清焰又把手插回兜里,好像那个戒指见不得人一样。

      她继续闲逛,没走多远,一家花店出现在街角。

      隔着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花桶,粉的康乃馨、白的百合、红的玫瑰,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每个都十分新鲜。

      陈清焰推门进去,挂在旁边的风铃也响了几声。

      老板娘从一丛散尾葵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握着剪刀:“姑娘,要看看吗?送人还是自己养?”

      陈清焰的目光扫过一排排鲜花,最终停在白百合上:“给我配一束白菊和白百合。”

      “好嘞。您稍等,我给您挑新鲜的。”老板娘放下剪刀,抽出几张包装纸铺在台面上,便开始挑花。

      菊花瓣细密,一层叠一层,每一朵都用尽力气开到极致。百合没全开,有的花瓣半合着,紧紧包裹着嫩黄的蕊,香味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外溢。

      陈清焰站在旁边,看着老板娘双手翻飞,很快就将花朵打包成花束。

      门口风铃又响了。

      陈清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陈老师?”

      她转过头。

      顾西风站在门口,一只手推着玻璃门,另一只手拎着两个纸袋。他看到她的脸,先是意外,眉梢微微挑起,但很快,笑意就漫了上来。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一大早就买花?”他一步跨进来,门在身后慢慢合上,风铃又响了几声。

      “那很巧了,你怎么在这里?”陈清焰下意识地把插在口袋里的手又往里面伸了下。

      顾西风提了提手里的袋子,语气也十分轻快,“出来买东西而已。”

      他的目光落到花束上,沉默了一下。

      陈清焰直接回答了疑问:“给我姐姐的。”

      “嗯。”顾西风应了一声,没说其他的话。自从周三活动结束后,他就去打听了陈清焰和季月白的事情,虽然了解不多,但也足够拼出大概的轮廓。

      花店老板娘将花递给陈清焰,这时,她不得不双手去接。

      虽然她刻意掩饰,顾西风还是注意到了手上的戒指。

      “你要结婚了?”他的笑容凝固了,“恭喜恭喜。”

      陈清焰立刻低下头,也看着自己的手。她本想说“不是”或者其他解释的话,但这些话卡在嘴边,互相推搡挤压,谁都不肯先出来,最后她只是笑了下,又垂下头。

      顾西风安静地看着她,感觉她变了很多。

      以前每次见到陈清焰的时候,她都带着蓬勃生命力,像团火,又像把刀,锐意进取、从不妥协,总有一种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魅力。而现在,她被锁住了。如果说被锁住的人还能找到钥匙后走出来,那么她就是被缝住了,细密的针脚和柔软的丝线戳穿了她的身体,缝住了她的翅膀,让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连嘴都张不开,最后凋亡在这里。

      “你怎么过来的?”顾西风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陈清焰抬起头,被这句毫无铺垫的话弄得有些茫然:“走路来的。”

      “和我来。”顾西风直接握住陈清焰的手腕,把她往外带。

      他没说去哪里,陈清焰没问。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从来不是通过认识多久或见几次面维系的,而是通过共同经历过什么事情才能建立。作为曾一起面对死亡的同伴,她对他有种天然的信任。

      穿过步行街,拐进停车场,一辆奔驰AMG亮起了车灯。

      “上车。”顾西风指了指副驾驶,他也一步跨进驾驶位,随手把纸袋扔到后座。

      陈清焰抱着花站在车门旁,小心地把花放在后座空位上,拢好花瓣,才坐进副驾驶。

      顾西风发动引擎,车身微微一震,低沉的引擎声像一头刚刚醒来的猛兽。

      顾西风扭过头,看着陈清焰的侧脸,调笑道:“你不怕我把你卖了啊?”

      陈清焰摇摇头:“不怕。”

      顾西风很满意这个答案,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餍足的野猫,“这么信我?”

      “要卖早卖了。”

      顾西风怔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勾起,脸转向正前方,像是要专心开车,但手指却在方向盘上轻快地敲了几下:“你想去哪儿吗?”

      陈清焰撇了撇嘴,“不是你说要带我去个地方吗?”

      “那是我选的,不算。”顾西风理不直气也壮,“现在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想去哪都行,我奉陪。”

      陈清焰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没有特别想去的。”

      “那就听我的。”顾西风拍了下方向盘,一锤定音,“花放车里,不会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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